《屿岸归墟》寒渡雨

1、下葬 屿岸你

　　屿岸你在那边还好吗，我一点都不好，我好想你啊，你回来好吗今天是你下葬的日子我穿了一身纯黑的素衣，没有化妆，眼底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红血丝。袖口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掌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这是我爱人的葬礼。
　　屿岸，我的屿岸。我爱了整整七年，朝夕相伴，同居三餐四季，规划过余生柴米油盐的人。今天，要永远沉进这片冰冷的泥土里。
　　墓园安静的可怕，只有哀乐低低的盘旋，亲戚们压抑的啜泣声，风吹过松柏枝叶沙沙的响。所有人都穿着肃穆的黑衣，站在墓碑两侧，围着那口黑色的实木棺材。
　　只有我，站在人群最边缘。
　　格格不入。
　　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林屿岸的家人就从来没有接纳过我。
　　我们是同性爱人。
　　这个世界包容千万种爱意，唯独容不下我们两个男生明目张胆的偏爱。屿岸瞒着家里和我相守七年，瞒着他固执强势，思想传统的父母，瞒着所有亲戚。他在外面给我安安稳稳筑了一个小家，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我；在家里做听话懂事的儿子，闭口不提我的存在。
　　他说等工作稳定，等弟弟高考结束，等爸妈身体再好一点，就摊牌，就光明正大牵着我的手，告诉所有人，沈逾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他没等到那天。
　　永远都等不到了。
　　三天前，下午四点半。盛夏最闷热的傍晚，夕阳温柔。我窝在沙发上追剧，随口撒娇说想吃城南老街那家韵律甜品店的海盐千层。那家店是我们七年里最偏爱、最常去的小店，从大学校园谈恋爱开始，每周至少去两次。
　　屿岸笑着揉我的头发，拿起车钥匙出门：“乖，躺着等我，十分钟就回来，给我的小朋友买最喜欢的千层蛋糕。”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十字路口，货车失控闯红灯。
　　监控画面我看了无数遍。他手里还紧紧攥着甜品店的牛皮纸袋，袋子边角露出千层蛋糕的奶白色奶油。车祸发生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护住怀里的甜品，好像护住了那个蛋糕，就能护住家里等着他的我。
　　急救室红灯亮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摇头的那一刻，我整个世界塌了。
　　屿岸的妈妈，周慧女士，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把他儿子的死亡，全部归罪在我身上。
　　“都是你！沈俞！如果不是你缠着我儿子！如果不是你让他大老远跑去给你买破蛋糕！他怎么会死！”
　　葬礼这三天，她无数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吼这句话。
　　我不反驳。
　　我甚至无数次在深夜自我折磨：是不是如果我没有嘴馋，没有随口说想吃千层，我的屿岸，现在还能好好抱着我，陪我吹晚风，陪我过完岁岁年年。
　　棺木落地，工人们开始填土。
　　一捧捧黄土落在黑色棺盖上，沉闷的声响砸在我心脏上，一下，又一下。那是隔开我们生死的屏障。黄土之下，是我鲜活热烈、满眼都是我的林屿岸；黄土之上，是苟延残喘，没有归宿的沈俞。
　　我控制不住的发抖，眼泪无声砸在黑色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往前走了两步，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想送我的男孩最后一程。
　　就这两步，彻底引爆了隐忍三天的周慧。
　　她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狠狠推开我的胸口。
　　力气大的惊人，我本就连日水米未进，身体虚弱，踉跄着往后摔倒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后腰磕在石阶棱角上，尖锐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周围所有亲戚瞬间安静下来，全部看向我，眼神鄙夷、排斥、怜悯、看热闹。
　　“你滚！” 周慧红着双眼，头发凌乱，声音嘶哑又尖利，撕破了葬礼全部的肃穆，“我儿子这辈子毁在你手里！他死都是因为你！我们林家不欢迎你！你不配站在这里送他！你给我滚出去！离我儿子远点！就算他死了，你也别想缠着他！”
　　“阿姨……” 我嗓子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眶模糊的看着她，“我只是想送送他……”
　　“你不配！你不配！我的儿子我说的算” 她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要不是你这种不正常的关系！我儿子不会心思飘忽！不会出门买东西出事！沈逾，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屿岸！你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旁边的亲戚上来拉扯劝架，有人小声劝：“嫂子，今天葬礼，别闹了。”
　　“不闹？我凭什么不闹！” 周慧崩溃大哭，“他害死我儿子！凭什么让他站在这里心安理得送别！我绝不允许！我儿子入土，身边不能有他！”
　　没有人帮我说话。
　　所有人都默认，是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爱人，害死了屿岸。
　　屿岸的爸爸面色冷漠，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默许了他妻子的所有行为。林家所有人，都把我当成这场死亡唯一的罪人。
　　我看着那口慢慢被黄土掩埋的棺材，看着墓碑上林屿岸干净温柔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他眉眼弯弯，看向镜头，像无数个看向我的瞬间，温柔缱绻。
　　我没有力气争辩。
　　也没有资格争辩。
　　好像所有人说的都对，如果不是我，他不会出事。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裤子上的泥土。后腰的痛感钻到骨头里，眼泪不停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惊扰土里刚刚安家的屿岸。
　　我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成型的墓碑，在心里轻声说：屿岸，我不闹，我走。我听阿姨的话，不打扰你入土。
　　你在那边，好好的。
　　我一点都不好。
　　我好想你。
　　你回来好不好。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墓园。身后哀乐、哭声、谩骂声全部远去，关上了我和林屿岸最后一道人间连接。
　　墓园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这个世界，彻底没有屿岸了。我的屿岸我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