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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岳云深与未说出口的“我爱你”   衡阳的 ...

  •   衡阳的梅雨季刚过,南岳的山尖就飘起了第一缕晴云。
      陆衍站在汽车西站的候车厅,手里攥着个硬纸板做的画筒,指尖把筒身的棱角都捏软了。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是陈嘉言上周硬塞给他的,说“爬山要穿耐磨的”,袖口长了两公分,盖住半个手掌,刚好遮住手腕上那行淡蓝色的公式——sin(A+B)=sinAcosB+cosAsinB,陈嘉言用防水笔画的,已经留了两周,边缘晕开一点,像落在皮肤上的云。
      “陆衍!”
      熟悉的声音撞过来,陈嘉言拎着个巨大的帆布包,跑得额角冒汗,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衡阳附中篮球队”的字样。他跑到陆衍面前,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从包里掏出个保温壶,拧开盖子递过去:“无糖豆浆,刚热的,我妈特意让多放的糖,我说你喜欢淡的,她就只放了一点点。”
      陆衍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杯壁渗到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豆香混着淡淡的甜,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你怎么带这么大的包?”他问。
      “装备啊。”陈嘉言把包往肩上一甩,拍了拍鼓囊囊的侧袋,“给你带了外套,山上冷;带了巧克力,怕你低血糖;带了创可贴,怕你磨脚;还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的橘子糖,“你上次说橘子味的糖快吃完了,我特意去超市囤的。”
      陆衍看着那个玻璃罐,糖纸是亮黄色的,在候车厅的灯光下晃眼。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陈嘉言递给他的那颗糖,也是这个颜色,像把光塞到了他手里。
      去南岳的大巴停在站外,陈嘉言拉着他的手往车上走,指尖扣得很紧,像怕他丢了。“坐后排,”他压低声音,“后排宽敞,还能靠在一起睡觉。”
      车上的人不多,后排只有他们两个。陈嘉言把包放在中间,自己靠窗,把靠过道的位置留给陆衍。“你靠窗睡,”他说,“外面有风景,醒了能看。”
      陆衍把画筒放在腿上,刚坐好,陈嘉言就把外套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了件薄T恤。“山上风大,你别冻着。”他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个U型枕,套在陆衍脖子上,“我妈给的,说坐车要护着脖子。”
      陆衍看着他冻得有点发红的耳尖,伸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的肩膀。“你也盖一点。”他说。
      陈嘉言愣了愣,随即笑开,虎牙露出来一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好,”他说,“一起盖。”
      大巴启动,窗外的衡阳城慢慢后退。解放大道的梧桐、石鼓书院的飞檐、湘江的货船,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陆衍靠在陈嘉言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橘子糖的甜香,眼皮慢慢沉下来。
      他醒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南岳脚下。陈嘉言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登山攻略,手指在“祝融峰日出时间”那栏划着。“醒了?”他察觉到陆衍的动静,立刻收起手机,“还有四十分钟到景区门口,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了。”陆衍坐直身子,把外套还给陈嘉言,“快到了。”
      景区门口挤满了人,卖香火的阿婆、扛着登山杖的游客、举着小旗的导游,喧闹得像赶集。陈嘉言紧紧牵着他的手,穿过人群,买了门票和登山杖。“这根给你,”他把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递到陆衍手里,“我这根结实,能背你。”
      陆衍看着他,耳尖有点热:“谁要你背。”
      “万一呢。”陈嘉言笑着说,“我力气大,背你到山顶没问题。”
      上山的第一步,石阶是湿的,沾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陈嘉言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他:“慢点,台阶陡。”
      山路两边的树都是老樟树,枝桠缠着红绸,挂着祈福的牌子。风一吹,红绸飘起来,像一团团小火苗。陆衍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石鼓书院的那些樟树,也是这样的香,也是这样遮天蔽日。
      “你看,”陈嘉言指着路边的一块石头,“像不像石鼓书院门口那只三花猫?”
      陆衍抬头,石头确实圆滚滚的,趴在那里,像极了元宝。“像。”他说。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陆衍的脚扭了。他踩在一块松动的石阶上,脚踝猛地一崴,疼得嘶了一声。陈嘉言立刻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指尖轻轻按了按:“肿了?别动,我看看。”
      他的手指温热,按在肿起来的地方,有点痒,也有点疼。陆衍看着他皱着的眉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没事,”他说,“还能走。”
      “不能走。”陈嘉言站起来,转过身蹲下,“上来,我背你。”
      “真的不用……”陆衍话没说完,就被陈嘉言拉到了背上。他的背很宽,隔着薄T恤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陆衍脸发烫。
      “抱紧。”陈嘉言托了托他的腿,站起来,“别掉下去。”
      陆衍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陈嘉言的心跳很快,咚咚的,像擂鼓,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樟树的香和不知名野花的甜。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陈嘉言递伞给他,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想起第一次吃口味虾,陈嘉言剥了满满一碗虾肉给他;想起第一次去他家,陈嘉言给他盖外套,说“别冻着”。
      原来所有的“刚好”,都不是巧合,是陈嘉言藏了很久的在意。
      爬到南天门的时候,天忽然下起了小雨。雨不大,像雾一样,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陈嘉言背着他在山洞里躲雨,洞里有个卖姜茶的阿婆,看见他们,笑着递过来两杯姜茶:“小伙子,喝杯姜茶暖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陈嘉言接过姜茶,先递给陆衍:“快喝,驱寒。”
      姜茶是辣的,混着姜的辛和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陆衍捧着杯子,看着洞外的雨雾,南天门的大红灯笼在雨里晃,像两团模糊的光。
      “陆衍,”陈嘉言忽然开口,“你怕以后吗?”
      陆衍转头看他。陈嘉言靠在洞壁上,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眼睛望着洞外的雨,亮得像星子。“我怕,”他说,“怕保送清华失败,怕我爸妈又吵架,怕……怕你考不上理想的学校,我们分开。”
      陆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握住陈嘉言的手,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薄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不会分开。”他说,“我努力考湖大,离清华近。你爸妈……我也可以帮你劝。”
      陈嘉言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怕。怕这阵子太好,好得像梦,醒了就没了。”
      陆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不是梦。”他说,“糖是甜的,你的背是烫的,我手腕上的公式是真的。都不是梦。”
      陈嘉言含着糖,转过头看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擦掉陆衍脸颊上的雨珠,指腹带着姜茶的温热:“陆衍,我好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和你一起看一辈子云的喜欢。”
      雨停的时候,他们刚好到祝融峰。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陈嘉言把外套脱下来,裹在陆衍身上,自己只穿了件薄T恤,冻得牙齿打颤,却还是笑着把陆衍往观景台的方向拉:“快,日出要出来了。”
      东边的云慢慢变亮,从浅粉变成橘红,再变成金红。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沸腾的海,远处的山尖露出来,像浮在海上的岛。陆衍站在观景台边,看着日出,忽然觉得,所有的阴霾都被这光照散了。
      “陆衍,”陈嘉言从包里掏出那个画筒,递到他手里,“这是你上次落在我家的,我帮你装好了。”
      陆衍打开画筒,里面是他画的那张陈嘉言打篮球的背影。画纸被抚得平平整整,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祝融峰顶,与你共看云海。——陈嘉言”
      他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礼物。”陈嘉言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比所有的奖状都好。”
      陆衍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日出把他的脸染成金色,睫毛上沾着刚才的雨珠,亮得像撒了碎钻。“陈嘉言,”他说,“我也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和你一起设计房子,一起看一辈子云的喜欢。”
      陈嘉言愣了三秒,随即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虎牙露出来一点。他伸手,把陆衍紧紧抱在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说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以后每年都来南岳看云。我设计的房子里,要有一扇朝南的窗,刚好能看到祝融峰的云。”
      下山的时候,他们在山脚下的古镇逛。陈嘉言拉着他的手,逛卖姜糖的铺子,逛卖银饰的小摊,最后停在一家刻锁的店门口。
      “买个同心锁吧,”陈嘉言指着玻璃柜里的铜锁,“刻上我们的名字,锁在南岳的栏杆上,就能一辈子在一起。”
      陆衍看着那个锁,铜质的,表面刻着云纹。他点头:“好。”
      老板问刻什么,陈嘉言想了想,说:“刻‘sin(A+B)=sinAcosB+cosAsinB’,还有‘陈嘉言 陆衍’。”
      老板愣了愣,笑着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这么文艺。”
      锁刻好,陈嘉言牵着他的手,走到南天门栏杆边。他把锁扣在栏杆上,钥匙扔下了山崖。“这样我们就分不开了。”他说。
      陆衍看着那个锁,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光,公式清晰可见。他伸手,摸了摸锁身,指尖碰到陈嘉言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衡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陈嘉言送他回家,路过石鼓书院,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那个同心锁。
      “锁在南岳太远了,”他说,“挂在石鼓书院的樟树上,每天都能看见。”
      他踮起脚,把锁挂在最粗的那根樟树枝桠上。锁在风里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像在说“我们在一起”。
      “陆衍,”陈嘉言牵起他的手,“以后不管是去北京还是长沙,不管是住大房子还是小公寓,我都要和你一起。每天早上给你买无糖豆浆,给你剥虾,给你写公式,和你一起看云。”
      陆衍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亮得像星子。他点头:“好。”
      风卷着樟树的香吹过来,同心锁在枝桠上晃,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心。陆衍摸了摸手腕上的公式,淡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他知道,这不是梦。
      是他的微光,终于和他一起,站在了云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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