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江焰与剥好的虾 同上 ...
-
衡阳的十月傍晚,风是从南岳山那边吹过来的,裹着樟树香和湘江的水汽,凉得刚好。
陆衍收拾书包的时候,陈嘉言已经把两人的课本都塞进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他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自行车钥匙,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篮球背心,额发被风吹得乱翘,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走,”他晃了晃钥匙,“我骑车带你去,江边风大,比走路快。”
陆衍拎起自己那个瘪瘪的书包,刚想拒绝,陈嘉言已经伸手接过去,挂在车把上。“别跟我客气,”他仿佛知道陆衍要说什么,把车推到他面前,“上车,后座我擦过了,没灰。”
自行车是那种老式的永久牌,车漆掉了几块,车铃铛按起来叮铃响。陆衍犹豫了两秒,还是跨了上去。车座有点高,他不得不微微踮脚,手扶着车座边缘,指尖碰到陈嘉言后背的校服布料,温热的。
“坐稳了啊。”陈嘉言蹬了两下,车子稳稳滑出去。
风迎面吹来,把陆衍的刘海掀起来。他看着陈嘉言的后脑勺,发茬在夕阳下泛着黑亮的光,脖颈线条利落,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因为打篮球而隆起的肌肉线条。车轮碾过解放大道的梧桐落叶,沙沙响,路边的糖油粑粑摊飘来甜香,陈嘉言忽然捏了捏刹车,回头喊:“等我一下!”
他跳下车,跑到摊前,跟老板说了两句,回来时手里捧着两个刚出锅的糖油粑粑,金黄的外皮裹着糖汁,烫得他直甩手。“给,”他把其中一个塞到陆衍手里,“刚出锅的,外脆里糯,你上次说好吃。”
陆衍接过粑粑,糖汁顺着指缝流下来,烫得他嘶了一声。陈嘉言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自然地帮他擦掉指尖的糖渍,动作轻得像碰易碎品。“笨,”他说,“不知道吹吹再拿?”
陆衍低头咬了一口粑粑,甜意在嘴里漫开,耳尖悄悄红了。他看着陈嘉言跨上车,背影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忽然觉得,这样的放学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才好。
湘江边的口味虾店藏在解放大桥下面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红灯笼挂在门口,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看见陈嘉言就笑着打招呼:“小陈又来啦?江景位给你留着呢!”
店里摆着十几张塑料矮桌,配着小马扎,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踩上去凉丝丝的。最里面那桌正对着湘江,能看见江面上的货船拖着长长的波纹,远处的回雁峰被落日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坐这儿,”陈嘉言拉开马扎,用纸巾擦了擦桌面,“视野最好。”
陆衍坐下,江风立刻裹着湿气扑过来,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嘉言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肩上:“江边凉,别冻着。”
外套带着陈嘉言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粉味,陆衍拢了拢衣襟,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
老板端上来两大盘口味虾,红亮红亮的,浸在红油里,撒着厚厚的紫苏和蒜末,香气冲得人鼻子发酸。旁边配着两瓶冰镇啤酒,瓶身凝着水珠。“小陈,今天的虾最肥,”老板拍了拍陈嘉言的肩膀,“给你朋友多剥点,这丫头……哦不对,这同学看着斯文,肯定不会剥。”
陈嘉言笑着点头,拧开啤酒瓶盖,先给陆衍倒了一杯:“尝尝,冰的,解辣。”
陆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看着面前的虾,红得刺眼,试着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虾壳就被烫得缩回来。
“我来。”陈嘉言已经戴上了透明手套,捏起一只虾,拇指和食指掐住虾头,轻轻一扭,虾头就下来了,虾黄留在壳里,他递到陆衍嘴边:“先嗦一口黄,最香。”
陆衍看着递到唇边的虾黄,愣了一下。陈嘉言的手套上沾着红油,指尖泛着粉,在落日下显得格外清晰。“……我自己来。”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陈嘉言的手背,温热的。
“别动,”陈嘉言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把虾黄递得更近了些,“张嘴。”
陆衍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虾黄的鲜混着紫苏的香,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眯起眼睛。陈嘉言看着他,嘴角勾起来,虎牙露了一点:“怎么样?香吧?”
“……嗯。”陆衍嚼着虾黄,耳尖发烫。
陈嘉言没再说话,专心剥虾。他的手法很熟练,捏头、去尾、抽虾线,一气呵成,剥好的虾肉白白嫩嫩,堆在陆衍的白瓷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陆衍看着那堆虾肉,又看看陈嘉言沾满红油的手套,喉咙有点发紧。
“你不吃吗?”他问。
“看你吃。”陈嘉言剥着虾,头也不抬,“你上次说剥虾麻烦,我帮你剥,你负责吃就行。”
陆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上次在石鼓书院,陈嘉言也是这样,把剥好的橘子塞到他手里,说“你负责吃就行”。原来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记在心里了。
他伸手拿了一只虾,学着陈嘉言的样子,笨拙地去掐虾头。虾壳滑溜溜的,他用力过猛,虾头没掐下来,反而溅了一脸红油。
“噗——”陈嘉言笑出声,摘下手套,用纸巾帮他擦脸,“笨死了,看我的。”他的指尖蹭过陆衍的脸颊,温热的,带着点红油的辛辣。
陆衍僵在原地,能闻到陈嘉言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混着口味虾的香,近在咫尺。他看着陈嘉言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吃了辣,泛着健康的红。
“好了。”陈嘉言擦完,把纸巾递给他,“擦擦手,别蹭到衣服上。”
陆衍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的手,这次没躲。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虾。江风越来越大,吹得灯笼晃悠,江面上的货船鸣着笛,声音沉闷。隔壁桌的大叔们在划拳,笑声震天响。陆衍吃着陈嘉言剥好的虾,喝着冰啤酒,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比他想象中所有“幸福”的画面都要真实。
“对了,”陈嘉言忽然开口,“你爸妈……昨天打电话了吗?”
陆衍捏着啤酒杯的手顿了顿。他点了点头:“嗯,说暂时不分开了。我爸调去了郊区的一个厂子,工资高了点,我妈也说……不吵了。”
陈嘉言剥虾的动作停了,他抬头看陆衍,眼睛在落日下亮得像星子:“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说,“但就算他们还吵,也没关系。我还在。”
陆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陈嘉言,对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嘉言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最后一只虾放进他碗里,然后摘下手套,手指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烫,带着点剥虾留下的红油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陆衍的皮肤上。
“不是因为同情。”陈嘉言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因为……看见你,就想对你好。”
陆衍的呼吸一滞。他能感觉到陈嘉言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是在鼓足勇气。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校门口买刮凉粉。”陈嘉言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你低着头,加了很多醋,辣得吸气,却还是没抬头看路,差点撞到电线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陆衍想起那天,确实是,他当时因为数学考砸了,心情不好,买刮凉粉的时候加了太多醋,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在天台,看见你坐在边缘,”陈嘉言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其实吓坏了。但我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你更难受。递伞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陆衍的眼眶有点发热。他想起那天,陈嘉言的伞一直往他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陈嘉言笑了笑,虎牙露出来,“也会跟爸妈吵架,也会打球输掉发脾气,也会在数学考砸的时候躲起来吃烤红薯。但我对你的好,是真的。”
他握紧了陆衍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几乎要把陆衍烫伤。“陆衍,我不想只做给你糖、给你剥虾的人。我想做……能陪你一起面对所有糟糕事情的人。”
江风卷着口味虾的香吹过来,陆衍的眼泪掉在了手背上。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陈嘉言的指节分明,戴着那副沾满红油的手套,却紧紧握着他,不肯松开。
“我知道。”陆衍开口,声音带着鼻音,“……我也一样。”
陈嘉言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一样什么?”
“一样不想只做……接受糖的人。”陆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没躲,“我也想……对你好。”
陈嘉言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放大,亮得像江面上的波光。他伸手,用拇指擦掉陆衍脸上的泪,指腹带着红油的温热:“那说好了,以后你的糖,分我一半。我的虾,都给你剥。”
陆衍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暖了。暖得像陈嘉言递过来的每一颗橘子糖,暖得像他剥好的每一只虾,暖得像此刻握着他的手,暖得像衡阳十月的落日,把所有阴霾都烧得一干二净。
老板又端上来一盘炒田螺,看见两人交握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去忙了。
陆衍摸出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陈嘉言嘴里。“奖励你的,”他说,“剥虾辛苦了。”
陈嘉言含着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以后天天剥,天天要奖励。”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虾,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江面上的落日沉了下去,换成了一轮小小的月亮,清凌凌的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陈嘉言推着自行车,陆衍走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的樟树。
“陆衍,”陈嘉言忽然喊他。
“嗯?”
“手腕上的公式,”他指了指陆衍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淡蓝色的痕迹,“要不要我帮你再写一遍?这次用防水笔,能留久一点。”
陆衍伸出手腕,那行sin(A+B)=sinAcosB+cosAsinB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好。”
陈嘉言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水笔,握着他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写。笔尖划过皮肤,痒痒的,带着点凉意。陆衍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霜。
“写好了。”陈嘉言松开手,“这次能留一周。”
陆衍看着手腕上崭新的蓝字,又看看陈嘉言,忽然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陈嘉言的手僵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十指紧扣。他的手很烫,陆衍的手很凉,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像江面上的风,像口味虾的辣,像橘子糖的甜,像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在这个夜晚,找到了归宿。
“走吧,”陈嘉言晃了晃两人的手,“送你回家。明天早上,我给你买韭菜鸡蛋包子,加双份醋。”
陆衍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江风继续吹,带着樟树香和水汽,吹过他们的发梢,吹过他们交握的手,吹过手腕上那行崭新的公式。
衡阳的夜很温柔。而他的微光,正牵着他的手,陪他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