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晨光与未说出口的“留下” 同上 ...
-
衡阳的清晨是被樟树香泡开的。
陆衍醒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暖。不是空调的燥热,是晒了一上午的棉絮味,裹着他整个人,像陷进一团软云里。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沙发床的边缘,是绒布的触感,昨天冻得僵硬的关节此刻都舒展了。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带。厨房传来细碎的声响,锅铲碰着瓷碗,油锅里滋啦一声,是煎蛋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香,漫过整个客厅。
他猛地睁开眼。
哦,不是自己家。
是陈嘉言家。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雨,争吵,铁锈味的栏杆,陈嘉言温热的手,姜汤的辛辣,还有……自己掉在碗里的眼泪。陆衍的脸瞬间烧起来,抬手摸了摸眼睛,果然有点肿。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校服,是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长到盖住半个手掌,衣摆垂到大腿,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柔顺剂味——应该是陈嘉言妈妈衣服。
“醒了?”
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陈嘉言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头发乱蓬蓬的,眼尾还带着点刚睡醒的红。他看见陆衍坐起来,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过来,把水递到他手里:“温度刚好,先润润嗓子。我妈煮了豆浆,无糖的,还有你上次说的韭菜鸡蛋包子,刚蒸好。”
陆衍接过水杯,指尖碰到陈嘉言的手背,温热的。他低头喝水,喉结滚动,声音还哑:“……麻烦你了。”
“什么麻烦。”陈嘉言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眼睛还肿着?我去给你拿冰袋敷敷。”说着就要起身,被陆衍一把拉住手腕。
“不用。”陆衍松开手,耳尖发红,“……不肿了。”
陈嘉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行,不肿。那你先换衣服,我妈说让你洗漱完就吃饭,别凉了。”他指了指沙发上叠好的衣服,“我的校服,洗干净的,你应该能穿。裤子可能长,我给你找了根皮带。”
陆衍接过衣服,布料是软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抱着衣服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比起昨晚的惨白,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他用冷水洗了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清醒了不少。
客厅里,陈嘉言的妈妈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笑着招呼:“小衍起来了?快坐,豆浆趁热喝。”她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嘉言说你怕甜,我特意没放糖,包子也是韭菜鸡蛋的,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陆衍局促地点头:“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陈妈妈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陈嘉言的肩膀,“你们年轻人吃,我去阳台浇花。嘉言,别光顾着自己吃,给小衍剥个鸡蛋。”
陈嘉言应着,拉开陆衍身边的椅子坐下,自然地拿起一个鸡蛋,在桌沿磕了磕,剥壳,递到他碗里:“给,蛋白嫩,不噎人。”
陆衍接过鸡蛋,指尖又碰到他的手。这次他没躲。
豆浆是热的,无糖的,豆香浓郁。包子咬一口,韭菜的鲜混着鸡蛋的香,是他喜欢的味道。陈嘉言坐在旁边,一边啃包子一边刷手机,屏幕上是篮球队的群消息,他偶尔回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在偷瞄陆衍。
“看什么?”陆衍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问。
“看你吃包子。”陈嘉言老实回答,“比昨天在天台啃面包好看。”
陆衍差点呛到,喝了口豆浆才压下咳嗽。他低头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吃完早饭,陈嘉言收拾碗筷,陆衍要帮忙,被他按住:“你去沙发上坐,我来。对了……”他擦了擦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你的数学笔记,我昨晚整理了一半,错题都标了,你等下有空看看。”
笔记本封皮还是干净的,里面是熟悉的蓝笔字迹,重点公式用红笔圈出来,旁边画着小太阳。陆衍翻开第一页,昨天的那行小字还在:“给陆衍的微光补给包。”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颗橘子糖,糖纸亮黄色的,是昨晚陈嘉言塞给他的。
“你爸妈……”陈嘉言擦完桌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轻了,“有没有找你?”
陆衍的手指顿了顿。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打的,还有三条短信:“你在哪?”“赶紧回来!”“别闹了,妈妈错了。”
他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发凉。
陈嘉言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机轻轻按下去,覆在自己的手背上。“不想回去的话,”他说,声音很稳,“我今天请假,陪你去石鼓书院坐会儿。或者……你想去哪都行。”
陆衍抬头看他。晨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陈嘉言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像湘江里漂的星子,没有一丝勉强,只有纯粹的、想让他安心的诚意。
“……不用请假。”陆衍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今天有数学测验。”
陈嘉言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那我陪你去上学。书包我帮你拿,早餐钱我付了,当是……精神损失费?”
陆衍拍开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谁要你的精神损失费。”
出门的时候,楼下的糖油粑粑摊刚出摊,甜香飘了半条街。陈嘉言果然买了两个,塞给他一个:“趁热吃,外脆里糯,甜而不腻。”
陆衍咬了一口,糖汁烫得舌尖发麻,甜意却一路漫到心里。
衡阳的晨雾渐渐散了,回雁峰的轮廓清晰起来。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长、重叠,像两棵挨着的树。陈嘉言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昨天写公式的淡蓝色痕迹,陆衍看着那点蓝,忽然觉得,那些让他想逃的家庭矛盾,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现在,他不用独自面对。
至少现在,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走这段路。
“陆衍。”陈嘉言忽然喊他。
“嗯?”
“手腕上的公式,”他指了指陆衍的手腕,“今天测验要是忘了,就偷偷看一眼。我帮你望风。”
陆衍低头看着手腕上那行已经淡了的蓝字,sin(A+B)=sinAcosB+cosAsinB。他摸了摸那点痕迹,轻声说:“……知道了。”
风卷着樟叶的香吹过来,糖油粑粑的甜香混在空气里。陆衍咬了一口粑粑,甜味漫开,像陈嘉言递过来的每一颗橘子糖,像他掌心传来的每一次温度,像此刻落在身上的每一缕晨光。
那是他收到的,最亮的微光。
而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