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澜》许欺

23、小乖不哭

　　窗外天边慢慢泛开一层浅淡鱼肚白，整夜不间断的仪器滴滴声成了病房唯一的声响。
　　江屹只靠在椅背上浅浅眯了片刻，手臂抽血的位置隐隐发虚，脑袋时不时泛起眩晕，可他始终没有松开陆星辞冰凉的手，掌心牢牢裹着对方单薄的指节。

　　陆星辞的输液瓶换了一瓶又一瓶，输入他体内的血浆慢慢起了作用，原本纸一样惨白的脸颊，总算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监测仪上持续偏低的血氧、血红蛋白曲线缓缓回升，平稳下来的波形，才稍稍缓解江屹紧绷了一整夜的心。

　　护士清晨例行查房，推门进来时看见江屹眼下厚重的青黑，还有他手臂上还未褪去的采血淤青，忍不住轻声劝说：“江主任，您昨天连续作战，上台手术又抽了四百毫升血，身体扛不住的，隔壁休息室有床铺，我替您盯着病人，您去躺半小时也好。”

　　江屹轻轻摇头，视线一刻没离开床上的人，嗓音沙哑干涩：“不用，我在这里守着。”

　　护士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叹了口气放下温水和补充能量的营养液，安静退出病房，不打扰二人独处。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江屹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蹭过陆星辞虎口处一道旧伤疤，那是高二那年，陆星辞为了护不小心摔下台阶的他，擦伤留下的痕迹。
　　过往细碎温柔的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和后来七年的欺骗、别离、重逢后的疏离重重重叠，酸涩堵满喉咙。

　　“当年我总觉得自己身不由己，江家的枷锁死死捆着我，不敢对你坦诚半分，以为疏远、互不打扰才是保护你的最好方式。”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尽懊悔，“可我从来没想过，最后会让你为我挡下一枪，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

　　“我困在回忆里整整七年，一遍遍幻想没有谎言的人生，却连试探你心意的勇气都没有。昨天你昏迷前那句告白，几乎碾碎我所有故作冷静的伪装。”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陆星辞没有受伤的肩头，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Alpha压抑隐忍多年的温柔信息素，缓缓包裹住昏睡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陆星辞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耳边仪器的嗡鸣、身边人压抑的呼吸声慢慢清晰。伤口传来钻心的钝痛，牵动全身，他下意识闷哼一声。

　　江屹瞬间直起身，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放缓动作垫上软枕：“别动，伤口刚缝合，不能用力。”

　　陆星辞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江屹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泛青的眼底，还有他手臂上显眼的采血针孔，一时有些怔愣。

　　“手术……做完了？”他的声音虚弱干涩，喉咙干得发疼。
　　“嗯，子弹碎片取干净了，没有伤到主动脉，只是失血太多。”江屹应声，下意识抬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又猛地顿在半空，克制地收回，顿了顿才如实开口，“战地血库储备不足，我和你血型相同，抽了我的血给你输血。”

　　陆星辞目光落在他手臂淤青上，心口猛地一震，山林里中弹前的画面、自己失去意识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此刻尽数回笼脑海。
　　病房里安静几秒，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屹先打破沉默，眼底藏着忐忑与孤注一掷的坦诚，不再有半分躲闪：“昨天你昏迷的时候，说你还爱我。我不知道那是失血恍惚下的胡话，还是你的真心话。但不管答案是什么，我不会再逃避了。”

　　“当年所有江家的算计、我的伪装、那场失败的腺体手术、七年来藏在心底所有后悔，我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你，绝不隐瞒半句。从前是我害怕拖累你，选择欺骗和逃离，往后换我，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再放开你。”

　　陆星辞静静望着他，胸口伤口的疼痛比不上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当年被欺骗的委屈、七年独自煎熬的孤单、重逢时刻意保持的距离，还有危急关头下意识舍身保护他的本能，交织缠绕在一起。

　　他轻轻抬了抬没有输液的手，缓缓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屹淤青的手臂。
　　“抽血很疼吧。”

　　一句无关爱恨的轻声询问，却让江屹紧绷整夜的情绪轰然崩塌，眼眶骤然泛红。陆星辞指尖轻轻蹭过江屹手臂抽血留下的淤青，一句轻声的关心轻飘飘落下来，成了压垮江屹所有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前在军营，再惨烈的伤员、再凶险的战事、再沉重的处分，他永远冷静自持，身为军官，身为顶尖外科医生，喜怒从不外露，所有人都认定这位江军长骨子里冷硬，从来不会流露半分软弱。

　　可此刻，长久积压的悔恨、后怕、失而复得的酸涩全部汹涌翻涌。江屹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滴接着一滴，止都止不住。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发出狼狈的哽咽声，可泪水怎么都收不住，Alpha紧绷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溃堤。

　　“对不起……对不起，星辞，全是我的错。”他声音破碎沙哑，眼泪不断滑落，“当年我不该骗你，不该躲你七年，明明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喜欢你，却硬生生推开你，还要你拿性命来护我。”

　　病房外，两名值守的士兵恰好路过帐篷门口，原本只是例行巡查，无意间透过布料缝隙瞥见里面的一幕，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跟着江屹驻守边境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无数次，见过他沉着指挥作战，见过他连夜十几个小时站在手术台救人，见过他面无表情处置违规士兵，从来没有人见过江屹掉一滴眼泪。在所有人心里，这位年轻军长是沉稳、强大、从不会示弱的代名词。

　　可现在，他们清清楚楚看见，江军长红着眼眶，眼泪不断往下掉，浑身的坚硬棱角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慌乱与愧疚。

　　士兵不敢贸然推门打扰，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压低声音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帐篷内，江屹埋着头，温热的泪水浸湿了陆星辞的手背。
　　陆星辞看着他失态痛哭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原本横亘七年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他缓慢抬起手，忍着胸口撕裂般的钝痛，轻轻抚上江屹的发顶，安静地任由他宣泄这么多年藏在心底所有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后悔。「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江屹整个人绷了七年的坚硬外壳彻底碎裂，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陆星辞看着他哭得浑身发颤、眼眶红肿不堪的模样，胸口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心底积攒多年的怨与委屈，在此刻尽数软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没输液的手，轻轻覆在江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一如少年时，指尖缓慢摩挲着发丝，轻声放缓语调，低低哄道：“为什么我的小乖要哭啊？”

　　一声小乖猝不及防撞进江屹耳朵里，那是只有高二朝夕相伴时，陆星辞才会唤他的称呼。

　　江屹浑身一僵，止不住的眼泪落得更凶，泛红的双眼怔怔望着陆星辞苍白却柔和的脸，Alpha隐忍多年的爱意、愧疚、后怕全部交织在一起。帐篷外站岗的士兵依旧透过缝隙悄悄看着，心里震撼不已，谁能想到杀伐果断、冷静无波的江军长，会被一句温柔称呼哭得溃不成军。

　　江屹微微埋进陆星辞掌心，声音哽咽破碎：“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这样叫我了。当年是我骗了你，让你独自熬了七年，刚才你还为我挨了一枪，我根本不配你这样待我。”

　　陆星辞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头发，目光安静落在他手臂抽血留下的淤青，又看向缝合完好的伤口，淡淡开口：“七年的隔阂是真的，当初被欺骗的难过也是真的，可方才挡在你身前的那一刻，我没有半点犹豫。”

　　他顿了顿，看着江屹湿漉漉垂落的睫毛，语气掺着一丝无奈与心软：“我嘴上还在纠结该不该原谅你，可身体比心诚实太多了。”江屹肩头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些许，温热的泪水还断断续续坠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Alpha裹着委屈与爱意的信息素温顺地缠着陆星辞，再没有半分往日疏离冷淡的气场。

　　他抬起重得像是灌了铅的眼皮，湿漉漉的眼睫沾着水渍，视线牢牢锁在陆星辞苍白却温柔的脸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七年的伤害是实打实的，我全都认。但往后我不会再藏任何秘密，江家那边的束缚我也会彻底斩断，再也不会让你因为我身陷险境。”

　　陆星辞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抬手的力气几乎耗尽，却依旧舍不得收回落在江屹发顶的手掌，指尖一下下轻柔顺着柔软的发丝。
　　“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不然刚才不会下意识冲上去替你挡枪。”他缓缓开口，眼底藏着积压多年的心事，“当初得知你刻意伪装接近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的时候，我确实恨过，独自熬了整整七年，刻意避开所有和你有关的消息，逼着自己放下。”

　　“可重逢之后，所有伪装全都不堪一击。”

　　帐篷外的两名士兵迟迟没有走远，隔着一层薄薄帆布，里面低声的对话隐约飘进耳朵，二人依旧满脸震惊，悄悄低声交谈。
　　“原来江军长还有这样一面，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脆弱。”
　　“那位警察先生对军长不一样，刚刚那句小乖，听着像是年少时就熟识。”
　　“别议论了，守好岗位，不要打扰里面。”

　　帐篷里，江屹听完这番话，鼻尖又是一酸，微微侧头，脸颊轻轻贴在陆星辞没有受伤的手臂上。抽血过后的体虚加上整夜紧绷，眩晕一阵阵袭来，可他半点不想离开陆星辞身边。

　　“那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江屹小心翼翼询问，带着忐忑不安，连呼吸都放轻，“这一次换我奔向你，换我不顾一切护着你，不会再有谎言，不会再有别离。”

　　陆星辞安静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发梢。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瞬间击溃江屹心里所有残存的不安。他小心翼翼微微俯身，动作轻到极致，生怕碰伤陆星辞胸口的伤口，轻轻环住对方的腰，将脸颊贴在那人肩头，压抑许久的哽咽慢慢平息，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安稳。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环绕在狭小的病房内，窗外天光彻底大亮，山林里残留的硝烟早已散去，横亘两人七年的心结，终于在这一间战地帐篷里，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