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职记》游魂_

1、第 1 章 只要能

　　只要能升职，只要能获得让未来平步青云的业绩。安澜愿意来极北之地种土豆。
　　今天是安澜来报道工作的第一天，她抱着前主管的骨灰盒，一身工作服已经被泥巴滚了一圈。人们围上来，满脸都是哀痛和哼唧唧的哭丧声。仿佛追悼仪式的主人是安澜。直到刚上任的北执组新主管白杨他也凑过来，安澜才勾起一个嘴角抽动的笑容。
　　“领导。我。”安澜说，她终于开着拖拉机，“把沧元主管的骨灰盒取来了。”
　　事情要从头说起就很长了。简而言之，安澜来报道的前一天，村里爆发了泥石流。于是正在山里考察环境情况的，前任主管沧元嘎嘣一下就被淹死了。就有了这个追悼仪式。
　　白杨脸色沉了沉，安澜于是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安澜一共也就说了一句话，莫非白杨不喜欢听到别人喊沧元主管，毕竟现在他才是真正的主管。安澜还是太肤浅了，没有顾虑到两位主管之间是否有复杂交错的关系。假如不小心屁股坐错位置，第一批升职额度就该和安澜毫无关系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纠正错误，沧元的母亲就从人群里钻出来，从安澜怀里接走了骨灰盒。
　　“稍等一下，沧元母亲。”白杨从包里掏出几张纸质文件，递到沧元母亲的面前，还有一只黑色水笔，“麻烦签个字走个流程。”
　　沧元母亲礼貌接过去，低头看完，抬头盯着白杨的脸。一笔签完，塞回白杨手里。白杨无视着沧元母亲的视线，把文件收回包里。
　　这时安澜手机响了，是陈泽卓发来手机短信，问安澜在土壤生态北执组的情况如何，还适应极北偏远村落的生活吗。
　　这才刚来一天。安澜给担心重重的陈泽卓回道：还好，正在参与前主管的追悼仪式。
　　陈泽卓很快回复：你在极北要注意安全。三年时间也很快，我等你回来。
　　于是安澜回复道：不用了，等我做什么。你好好上班吧。
　　陈泽卓于是发来一个表情包：你难道不打算回来了吗?你还要去哪里？
　　担心给领导的印象不好，安澜收起了手机，百无聊赖看着沧元母亲签名字。话说起来，这家人还真是奇怪。沧元的父亲没出席，母亲也不哭一脸隐忍至极的麻木，旁边跟着一个戴着黑色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沧元母亲签完字后迫切地想要离开，只是出于基本的尊重，还是耐着性子等待追悼仪式结束。
　　于是趁此机会，沈述一个闪身到沧元母亲面前，低头露出一个，三分悲伤三分职业的笑容。安澜打眼一望，就知道沈述是那种开会七天七夜，爱表演型人格。果不其然，两分表演两分假意，潘多拉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了。沧元母亲和她身旁的同伴，两个女人简直是冷着脸，看沈述滔滔不绝把三人份的话量都说完了。
　　沧元母亲坚持地摇摇头，“不用了，不用送我，我自己开了车过来。”
　　于是沈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眼神转了几圈落在安澜。安澜虽然知道自己应该主动去打个招呼，但还是不情愿地在内心尖叫，你不要过来啊，我最讨厌听领导训话了。
　　“刚听白杨介绍，你就是小澜。”沈述装长辈的样子，还是有几分入神的，不知是否因为年纪稍高的原因，“欢迎新同事加入北执组啊，大家以后都要好好共事。”
　　“沈述副站好。”安澜赶忙也热情洋溢地打起招呼，两人握手起来，热情的就差原地跳个探戈。
　　“伯父安言。我前几天还见了一面。”沈述用手指朝空气点几下，不知道是在点拨谁，“裁决司东院，守序裁决庭庭长。久仰大名呀。”
　　虽然这个人假惺惺的，但毕竟是副站长，安澜要想实现升职再升职的的目标，还是得做好表面功夫。安澜于是客套地说，“沈述领导说笑了，叫我小澜就行了。家父一直教我，要对长辈有礼貌。”
　　多么正常，又谦逊的话啊。但是安澜明显感到沈述的脸色一黑。坏了，安澜又说错话了。苍天啊，在入职第一天，就一口气得罪了两个领导。
　　“沧元生前是个好职员。踏实肯干，前途光明啊。可惜啊。”沈述目送沧元母亲离去，两个女人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沈述副站，真是对手下很有心意了。”白杨跟着溜须拍马的，眼睛撇向安澜，“小澜，从镇里订个饭店，晚上全组一起吃个饭。接待一下沈述副站，也算是给沧元尽心意了。”
　　第一件工作是从火葬场取骨灰，第二件则是订饭店安排饭局。虽然和本职工作毫无关系，但是也不容出差错。新人在单位里就像水里煮的白菜，又菜但又要铺盘子。当然安澜不会永远在这里铺盘子，等三年期满后，就能凭借这份工作经历，有望成为环境中枢执行中心的督导。当然，前提是她要做出足够的业绩。所以此刻的安澜会竭尽全力的，人类管这叫什么来着，卧薪尝胆。
　　安澜按照白杨的指示，在镇子里选了一家饭店，在群里发了公告并艾特全体成员。周谷和王房是和安澜同批次来的女同事。几个人被分配在同一间宿舍，又同是新人小白，自然抱团在一起，吃饭也是安澜开着拖拉机带着她们前往镇里。
　　“我好像有点晕拖拉机啊。”周谷前仰后合的晕头转向，简直要吐了。
　　“没办法，现在村里有轮子能从这路开过去不熄火的，也就只有拖拉机了。”这条被泥石流彻底摧毁的破烂路，安澜每转过一个弯都是一个惊喜，“还有牛板车。可是这路牛都不乐意走。”
　　“我连跳楼机都坐过，还能坐不了拖拉机。”王房虽然这么说，自己也是晕头转向，“这几天光吃菜叶子了，估计吐都吐不出来。“
　　“倒是减肥了。”周谷摊在拖拉机里说，“我早上称了一下，一个礼拜居然瘦了三斤。等到期回家，直接瘦成一道闪电。”
　　“是呢。再不吃点肉，就得追着地里的牛啃了。”王房已经失去全部力气，瘫在拖拉机里，“话说安澜你胆子真大，敢一个人去火葬场取骨灰。”
　　“没关系，我不太感性。胆子就大些。”安澜的话，破碎在震耳欲聋的拖拉机发动机声里，“坚持住！不要熄火啊！你一定不会熄火的！”
　　说是镇子，其实也只是几个矮楼堆在一起，有一些商铺，人口略比村里密集些而已。镇子里的饭店非常朴素，食物也新鲜。只是最大的圆桌也坐不开那么多人。于是安澜跟着周谷和王房坐到小点的圆桌。
　　沈述似乎很享受主位的椅子，松软得靠在椅子里。环视着饭店里这一大群人，眼神里有不知真假的深情。一阵后颇为感慨地谈起来，当年他在北执组当主管时，整个部门只有零散几个人。说到这里沈述敲了敲桌子，就在这样的条件下，面对了极北艰难的环境和贫瘠的土壤。
　　知道的，安澜心想，依靠地心能量技术，人类将原本贫瘠的土壤变得肥沃。
　　桌面铺着廉价白色塑料薄膜，服务员首先端来凉菜，无非是醋拌野菜，凉拌胡萝卜片。
　　白杨倒一些饮品给沈述。沈述笑呵呵地说着客气了，眼神看向凉菜，没有喝也没动菜。于是所有人也都是跟着笑着，没有人动菜。
　　焦黄的土鸡蛋，卤的白嫩嫩的豆腐，带着新鲜气息的炒青菜。很快硬菜也端上来，清蒸鸡肉，铁锅炖猪肉。农家产品，农副食品。沈述滔滔不绝，说道这些都是国度的财富啊。刚从大铁锅里端出的食物们，冒着新鲜腾腾的热气。
　　香甜的松子鱼一端上桌，周谷恨不能用眼神直接吃掉对方。很快十二道菜整整齐齐端上桌。服务员招待一声餐齐了。白杨招待着说用餐吧，左右瞟着上级领导的脸色。沈述端起玻璃杯。于是和安澜一桌的同事们开始彼此碰眼神，像在学校操场踢足球有来有往。于是安澜也看看周谷，周谷正在用眼神吃松子鱼。于是安澜再看看王房，注意到王房对这一切不耐烦的神色。
　　王房见安澜用眼神打招呼，凑到安澜身边，带着神秘色彩地小声说，“据说当年沈述是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到极北的。所以熬到现在才成了一个副站长。”
　　“我也听说。”周谷听到八卦，立刻凑过来，“听说是沧元，当年做了个百里绿色的成就。沈述才接着升职成了副站长。”
　　“百里绿色？”安澜好奇地问。
　　“就是完成了一百公里的绿色化。”王房看向推杯换盏的大圆桌，张望一下确定没有人注意才继续说，“这一下得带动多少经济。”
　　原来如此，安澜明白了。没有垫脚石怎么往上走呢。人类之间的斗争就是这样勾心斗角。安澜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还是当会魔法的妖精好，现在谁也不知道那个骨灰盒里，装的到底是骨灰还是化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