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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簪换人入虎穴,旧案翻出天外天 "两个庶 ...
林闲等了整整一个白天。
从宋砚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坐在院里的石桌边没动过。晨光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滑向西边,桂树的影子从短变长再变短,周管家来送了三回饭他一口没动,暗卫在廊柱后面换了两班岗,那只野猫在墙头上睡了一觉又醒来舔了舔爪子,林闲的姿势没变。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面上。怀里那五样东西被他掏出来排成了一排——银桂花簪、青玉牌、旧木簪、铜钱、匿名信。五个物件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各自的光泽,银的温润,玉的清透,木的沉黯,铜的斑驳,纸的泛黄。五条线,五个人,五个方向。
他在等宋砚回来。
但直到日头彻底沉下去、暮色变成夜色、周管家掌了灯来院中点上,宋砚也没有回来。
戌时三刻,季淮安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走,是翻墙进来的,月白的衣摆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落在院墙上。暗卫们认出了他,没有拦。季淮安跳下来走到石桌边,看了林闲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排物件,琥珀色的眼瞳里沉着一层极薄极冷的霜。
"宋砚被国公府扣下了。"他开门见山。
林闲攥着银簪的手指猛地收紧。桂花花瓣的纹路硌着指腹,细细密密地疼。
"什么罪名?"
"伪造家母遗信,意图构陷生父。"季淮安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压得低,"宋国公看了那封信之后说字迹是仿的,十几年前的纸张也是托人做旧的。他当场把信撕了,让人把宋砚关进了国公府后院的小祠堂里,说要等族中长老过目再议处置。"
林闲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猛地站起来:"信是假的?不可能。那是柳莺亲手交——"
"柳莺在哪里?"季淮安打断他。
林闲的动作顿住了。
柳莺。那个枯井一样空着眼睛的年轻女人。她给了信和玉坠之后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去处。她说她是宋砚的表妹、柳家嫡女、查了三年真相——但这些话林闲无从验证。她唯一的凭据是那封信和玉坠,而信被撕了,玉坠大概也落进了宋国公手里。
"你怀疑柳莺是假的?"林闲坐回去,声音有点涩。
季淮安沉默了一息。"我不怀疑信的内容。那封信能骗过宋砚的眼睛——它是真的。但柳莺能拿到它,不一定是替她姑姑伸冤。也许她拿这封信有别的目的。"
林闲把银簪攥在掌心里,簪头的桂花花瓣硌着掌纹,让他保持清醒。
"什么目的?"
"把宋砚从他自己的位置上推下去。"季淮安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宋国公本来就想接外室子进府。现在宋砚拿着一封'伪造的遗信'来构陷生父,不忠不孝,正好给了国公府废世子的理由。全京城都会觉得宋砚是个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为争宠连死去的母亲都拿来利用。"
林闲闭了闭眼。
他信了那封信,他信了柳莺,他把信亲手交给了宋砚——然后宋砚拿着它去了国公府,踩进了他亲手递给他的陷阱里。
"我怎么把他弄出来?"他睁开眼。
季淮安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一瞬间的柔软掠过,但很快收住了。"我今晚入宫面圣,请一道密旨调阅当年太医院为柳氏诊脉的旧档。如果那封信的内容是真的,档案会有记录。有了宫里的凭据,国公府不敢扣人。"
"你多久能拿到?"
"最快明天午时。"季淮安站起身,"在此之前你别——"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月洞门方向,一个青灰布衣的少年影子从墙外伸了只手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字条,冲着院内晃了晃。
宋瑄。
他的声音从墙外传过来,压得低低的:"林闲哥哥,我递个字条就走。你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来找我。对了季探花也在吧?你最好别拦着他来。"
字条从墙头上飘进来落在青石板上。季淮安走过去捡起来展开,扫了一眼,眉心跳了一下,递给林闲。
林闲低头看去,上面只有两行字:
"宋砚被关在祠堂,水米未进。他父亲说,除非有人拿宋砚私自出府的银印来换,否则不放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可以换银印。来国公府,我等你。过时不候。——瑄。"
林闲把字条翻过来背面又看了一遍,没有别的了。
他坐在石桌边看着面前那排物件。银簪、青玉牌、旧木簪、铜钱、匿名信——五样东西里面哪一样能换银印?宋砚的银印是世子身份的象征,他父亲扣住印就是扣住了他的世子位。宋瑄说"你身上有一样东西可以换银印",那说明银印并不在宋砚身上,而是——
林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宋砚昨晚捧他脸的时候,手伸进过他的衣领吗?
没有。但前几夜换药的时候,宋砚顺手往他怀里塞过什么东西,当时林闲以为是块帕子没在意。
他伸手往内袋的夹层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方形小物件,取出来一看——一枚银质的、约一寸见方的小印,印面上刻着"宋砚"两个字。
林闲攥着那枚银印,整个人都僵住了。
宋砚什么时候塞进他怀里的?为什么要塞给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里宋砚捧着他脸说"以后你做什么之前告诉我一声"的时候,另一只手似乎在他衣襟处停了一瞬。林闲当时满脑子都是宋砚发红的眼眶和那句话的重量,根本没留意他手上的小动作。
宋砚把世子银印塞给了他。在他还不知道要去国公府之前,宋砚就已经把最要紧的东西交到他手上了。
季淮安看见了那枚银印,沉默了很久。
"他去国公府之前就做了两手准备。"季淮安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如果信被认下,他就带着证据跟他父亲谈条件。如果信被否定——至少银印在外面,他还有翻盘的余地。"
林闲把银印攥得紧紧的,冰冷的银面贴着他的掌心,传来一种踏实的、宋砚式的重量。他抬头看着季淮安,琥珀色的眼瞳在烛火里泛着暖光。
"我要去国公府。"他说。
季淮安看了他几息,没有拦。"我陪你去。"
"季公子,那是国公府,你一个太傅——"
"太傅之子也是朝臣。"季淮安已经往月洞门方向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他,"我在门外等你。两个时辰内你出不来,我就直接拿着太傅府的帖子进去要人。"
林闲把银印、银簪、青玉牌依次收进怀里。旧木簪和铜钱他想了想,留在了石桌上。五样东西他带走三样,留了两样,像一种无声的抵押——他会回来取,一定。
国公府在东城,比世子府大了一倍不止。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御赐的金匾,三间五架的广梁大门在月色下巍然耸立。林闲到的时候已经入夜了,门前的灯笼把"宋国公府"四个字照得金灿灿的,但大门紧闭,两侧石狮子都像在拿眼白看他。
宋瑄站在侧门等他。
少年换了一身像样的靛青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眉梢那颗小痣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见林闲来了便冲他笑了笑,跟那天在马车里一样温温的、无害的,但林闲现在看着他笑心里已经升不起任何温度了。
"跟我来。"宋瑄转身带路。
他从侧门领林闲进去,穿过三道回廊两重院落。国公府比世子府更像一个正经的官宦府邸,处处透着规整肃穆,连墙角的石灯都按着品级制的样式排列。林闲跟着宋瑄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门窗紧闭,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火。院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看见宋瑄来行了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闲,没有拦。
"宋砚在里面。"宋瑄指了指正屋的门,"银印给我,你可以进去见他。"
林闲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宋瑄伸出来的那只手。
"银印给你,宋砚跟我走?"
"银印给我,你就可以进去。"宋瑄笑了笑,"至于带不带走他,看他愿不愿意跟你走。他现在大概不太想见任何人,但如果是你——"
他让开半步:"——他会的。"
林闲把银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宋瑄掌心里。冷冰冰的银面贴了一下少年的掌心,宋瑄收拢五指攥住了,收进袖中。
"我父亲在南书房等你。"他冲正屋努了努嘴,"见了宋砚之后,如果你还想见国公爷——我会让人领你去。"
林闲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着更小,一张旧方桌两把木椅,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宋砚坐在靠墙的木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墨发散下来遮了大半张脸。他听见门响没有动,只是那散着的发丝轻轻晃了一下。
"世子。"林闲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宋砚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泪,但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丝,像一整夜没合眼的人。他看见林闲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是极轻的一声——
"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出去。"林闲伸手碰了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凉的,"银印我给了宋瑄,他说拿那个换你。但你得先跟我出去再谈别的。"
宋砚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你知道银印给了我父亲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闲平静地回视着他,"意味着你今天就算出去了,世子位也可能没了。但这有什么关系?你昨天跟我说'再难的事一起扛',我还答应了呢。"
宋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手反过来握住了林闲的手,力道不重但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那封信是假的?"林闲问。
"信是真的。"宋砚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我父亲咬死了说是伪的。柳莺……"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她大概是被人授意来送信的。信是真的,送信的人目的不纯。我父亲撕了信之后把玉坠也收了,说两样都是伪造的。"
"那柳莺人呢?"
"跑了。"宋砚捏了捏林闲的指尖,"我进国公府之后暗卫就回报说她出了城,往南边去了。有人给她备了马和盘缠。这一趟她就是来递刀的。"
林闲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宋砚。烛火映在两个人的瞳仁里,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握在一起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被拉出一道共同的影子。
"起来。"林闲说,"我带你出去。"
宋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闲,"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可能不再是世子了。"
"那正好,"林闲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我也不是侯府少爷了。两个庶民凑一块儿过日子,谁也嫌弃不了谁。"
宋砚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半步,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火里有些苍白,但那点熟悉的、狐狸似的狡黠终于回到了他眼睛里。他反手把林闲的手攥得更紧了,十指交错扣住。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他们推开正屋的门往外走。院门口宋瑄靠在月洞门边等着,看见他们十指相扣走出来的时候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冲林闲示意了一下南边的方向。
"我父亲在南书房等你。林闲哥哥,你确定要去见他?"
林闲松开了宋砚的手。宋砚的手指扣着他不肯放,林闲轻轻掰开了,冲他笑了笑:"我去跟你爹谈个条件。你在这儿等我。"
"林闲——"
"你昨天让我以后做什么之前告诉你一声。"林闲已经往南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微扬的嘴角上,黑曜石似的眼瞳里亮着两簇小小的火。"我告诉你——我要去把你那枚银印要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宋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桃花眼里翻涌着林闲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拦。
南书房比祠堂大了不止一倍,满墙的书架和满案的卷宗让这屋子更像一间正经的办事厅。宋国公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面,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威严,眉目间跟宋砚确有几分相似。他手里正转着那枚银质的小印,转了十几圈了。
林闲走进去的时候,宋国公抬眼看了看他。
"你就是林闲?"声音比想象中平和。
"是。"
"砚儿把银印给了你,你拿它来换他出去。"宋国公把银印搁在桌面上,推过来半尺。"坐。"
林闲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中间摆着那枚银印、一盏半凉的茶、一只镇纸、一叠卷宗。烛火在宋国公身后的架子上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的书脊上,高大而沉肃。
"国公爷,我是来跟您谈条件的。"林闲开门见山。
宋国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官场老手打量年轻人的惯有从容:"你拿什么谈?银印已经在我这儿了,宋砚我已经放了。你还有什么筹码?"
林闲从怀里掏出那枚银桂花簪放在桌上。簪头桂花的纹路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银光,细腻精致,是宋砚亲手画的图样。
"世子给您的东西,您可以留着。"林闲说,"但您儿子的心思,您留不住。"
宋国公的目光在那根银簪上停了片刻。
"他给你打簪子,说明他在意你。但一个庶子出身的侍从——"宋国公靠回椅背,语气淡淡的,"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个让步?"
"我没想让您让步。"林闲又掏出那枚青玉牌放在桌上。"季淮安的东西。您知道季淮安是谁,太傅府的嫡子,御前侍读。他今晚在国公府门外等着,两个时辰之后我出不去,他会拿太傅府的帖子进来要人。"
宋国公的眉梢动了一下。
"还有——"林闲从怀里掏出那封匿名信放在桌上,"宫里某位主子的私纸写的。您要是觉得我能同时让季淮安和一个宫里的人出手,您今天扣我在这儿值不值得,您可以掂量掂量。"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宋国公没有去看那几样东西。他只是看着林闲,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他完全没预料到的、从他精心布置的棋盘上自己跳出来的棋子。
"你说你要谈条件,"他终于开口,"你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银印还给宋砚。第二,那封信您撕了已经没法复原了,但玉坠您留着也行,毁了也行,我不在意。第三——"林闲直视着他,"您接外室子进府的事,我不管。但您不要再用宋砚母亲的事来伤他。"
宋国公转了转手中的镇纸。
"你一个侯府的庶子,拿什么来管宋家的事?"
林闲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跟平时装咸鱼的样子全然不同,反而带着一种前世跟甲方谈判到最后绝地翻盘时的、有点痞气的从容。
"国公爷,"他说,"我现在不是以侯府庶子的身份跟您说话。我是以您儿子往心尖上放了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不想让他碎掉的身份——来跟您说话。"
宋国公握着镇纸的手停了下来。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对面这个瘦巴巴的少年。十六岁的年纪,苍白的面色,尖得能当开信刀的下巴——但他端坐在烛火对面、有条不紊地把银簪玉牌信纸排了一排、然后说"我是您儿子往心尖上放了个人"的时候,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宋国公这个浸淫官场半辈子的人都无法忽视的亮。
那种亮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死去的第二任妻子柳氏。她当年坐在他面前求他放过陆管事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种光——干净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根筋到底的亮。
宋国公闭了闭眼。
"银印你拿回去。"他把那枚小印推到林闲面前,"玉坠我留着。那封信——"他顿了顿,"撕了也好。本来就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该烂在土里的东西。"
他从大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闲:"你出去吧。砚儿在外面等你。"
林闲收起银印和银簪。青玉牌他留在了桌上,毕竟季淮安的东西他不能在国公爷面前收回去太招眼。匿名信他也收了,还留着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国公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林闲。"
林闲回头。
宋国公仍然背对着他,声音隔着一整个书房的距离传过来,像隔了十几年:"柳氏那封信——是真的。我知道。但宋砚不需要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只需要知道他母亲到死都在替他求情就够了。"
林闲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背影。宋国公的肩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窗沿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
"您当年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宋国公沉默了很久。
"我疑心他血脉不纯,是我不对。但那七年里给他娘喂的药——"他的声音低下去,"是我授意放安胎药里的。我只是让她虚弱些,没想让她死。她血崩是因为……她自己停了药。她在生产前一个月把所有的药都停了,因为她发现那是慢性毒。"
林闲攥着银印的手指收紧了。
"她为了保住孩子活下来,在产床上拼了三天。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宋砚的命。"宋国公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浅的、几乎听不出的裂痕。"我错了一辈子。所以林闲,你方才说'不要用他母亲的事来伤他'——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提了。我欠他们母子的,这辈子还不清。"
林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微驼的、背对着他的身影。月光从门外照进来铺在他脚背上,白惨惨的一片。
他关上门出去了。
院子里月光正好,宋砚靠着月洞门站着等他,散着的墨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来。他看见林闲出来就直起了身,几步走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人没事,才松开。
"银印拿回来了?"
林闲把银印塞进他手里:"嗯。走吧。"
宋砚攥着那枚还带着林闲体温的小印,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眼看向林闲,桃花眼里那点红丝还没褪干净,但笑意已经重新爬上了嘴角。
"你跟他说什么了?"
"跟他谈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告诉你。"
宋砚挑了挑眉,作势要上手挠他痒痒。林闲往旁边躲了两步,被宋砚追上来攥住了后衣领,像拎一只猫一样拎着往国公府外走。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背影上,一个玄色衣袍一个竹青直裰,拉出了两道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的影子。宋瑄站在回廊底下看着他们走出去,手里的银印已经被林闲要回去了,他两手空空的,但嘴角还是挂着那抹温温的笑。
季淮安在国公府外马车里等着。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宋砚拎着林闲的后衣领林闲挣着扭头瞪他,两个人月光底下闹得像两只打滚的猫。季淮安掀着车帘看了几息,放下了。
"走吧。"他对车夫说。
马车无声地驶离。太傅府的灯笼在夜色里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最后停在世子府的侧门前。林闲钻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季淮安一眼,琥珀色的眼瞳在灯笼光里安静地映着他。
"明天午时,"季淮安隔着车帘说,"太医院档案的事我去办。如果有新发现,我让人送来。"
"季公子,"林闲扶着车框,"谢谢你。"
季淮安看着他。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来,带着京城深秋干燥清冷的气息。他看了两息,只说了三个字:"你应得。"
马车走了。
林闲跟着宋砚回了府。宋砚一路没怎么说话,进了院里松了他的衣领,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就转身往自己的寝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闲,"他没回头,"明天我能光明正大地戴你打的那根簪子了吗?"
林闲站在月光里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簪子?"
宋砚回过头来冲他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你银印换我出来的时候,我用的是你簪子上的桂花雕样做的信物。我跟我父亲说——这是我的人给我的东西。从今以后我的人就是我的命。你动他就是动我。"
林闲站在院子里,月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浇得他整个人从外头凉到里头、又从里头烫回外头。
宋砚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的回廊拐角,笑声低低地传回来,像夜风里碎了的银铃。
林闲站在原地攥着自己的衣襟。怀里那根银桂花簪硌着胸口,隔着衣料传来宋砚手绘上去的那些花脉纹路的触感。
"系统,"他说,"我完了。"
系统很安静。
半晌之后才回了一句:「系统检测:宿主心跳120次每分,超出日常状态。建议宿主——」
"建议什么?"
「……建议宿主自己看着办。系统管不了了。」
林闲仰头看了看月亮。
弯弯的一钩,挂在天上,像谁嘴角噙着的那抹笑。
他低头穿过院子往自己的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摸了摸怀里那根簪子。银的光泽透过衣料隐约透出来,温温的,贴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完了。
下章预告:宋砚拿回银印后的第二天,季淮安送来了太医院的旧档。档案显示柳氏当年确实长期服用慢性毒药,但开药方的太医在记录中无意间写下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名字——真正授意下毒的人,不止宋国公一个。林闲看着那个名字,想起了匿名信纸张的出处。宫里那位主子,跟宋砚的母亲之间还有一段他完全不知道的往事。与此同时,宋瑄夜里悄悄翻进了林闲的院子,递来一个让他彻夜难眠的提议:"宋砚的世子位保住了,但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林闲哥哥,要不要跟我合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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