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劫难 京城变天 ...
-
大雍朝十七年
天色阴郁,漫天飞雪,轻飘飘散落京城各处。
锦衣卫指挥使宋赵率领亲卫将沈尚书府邸团团围住,挥手示意手下扣门。
管家王全叫问一声“谁呀”只听门外传来宋赵低沉严肃的声音:
“锦衣卫指挥使宋赵,奉旨抄家。”
王全心头一跳,立刻眼神示意家丁前往主院,随即敞开大门。
宋赵进门立即着人按住王全,冷声道:“带路。”
王全低着头,慢吞吞往内院走,只盼那家丁脚步快些。
主院内,沈砚之得到消息,从书房箱子中拿出一件粗布衣裳交给家丁,交代立即送往主母处。随即整理衣袍,迎上宋赵。
宋赵宣读圣旨,沈砚之与一众家仆跪地不敢抬头,心中盘算着,角门与主屋位置,若是能拖延时间,兴许沈氏还有一条生路。
早年宋赵与沈砚之尚有些交情,所以抄家也并未打砸,手下得了示意,也未曾动粗对待沈氏家眷算是礼遇。只是奉了圣旨,不得不为。
大丫鬟带着沈昭赶往角门,可整个沈府门外都是锦衣卫,她依稀记得沈府后园角落毗邻闹市,有一处狗洞,早年被夫人封了外墙,内部墙体内部仍有空隙,小公子身形瘦弱,若是盖上杂草,或许可以瞒过。
大丫鬟将沈昭安置好,嘱咐道:“公子,此次事大,你躲在里面万不可吭声,切记 。”
沈昭捂住嘴咳嗽两声,小声问:“翠兰姐姐,你去哪?”
翠兰低声道:“奴婢自是要回夫人身边的。公子切记,定要保全自己。”
沈昭捂住嘴,点点头。
他天资聪慧,父亲在朝为官,且身居高位,他再笨也该联想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到底还是七岁孩童,虽惊惧发抖,却不敢吭声。
沈昭隔着杂草,看向翠兰,她眼中是毅然赴死的决绝。
沈昭听见有兵卫问询的声音
“何人?”
翠兰不卑不亢答道:“兵爷,奴婢本是夫人大丫鬟,被夫人许给沈氏商铺掌柜,此番夫君病了,奴婢归家探望。路过此处。”
兵卫不耐道:“锦衣卫奉旨抄家,尔等休要乱窜。”
说罢压着翠兰回到主院。
沈昭捂住嘴,身子抖的更厉害。
抄家,竟是抄家。
明明昨日父亲还在上朝,今日竟是抄家。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尽黑,偶有锦衣卫路过,并未发现异常,沈昭支起耳朵,听到狗洞外兵甲走动声音。
狗洞并未完全封死,沈夫人当时一念心善,只说野狗入园,也走投无路,浅浅修缮一层,若是再扒开,定是天意,届时就不要再堵,只当积德行善。
沈昭听见两个锦衣卫交头接耳,似是交谈换防事宜。他趁机扒拉出一个洞眼,一个锦衣卫逐渐远去,另一个锦衣卫有些尿急,四处寻找巷口。
夜黑,另一个锦衣卫相对较远。沈昭趁机扒开洞口,拼命往其中一条拐角狂奔,解手回来的锦衣卫听见脚步声,大喝一声:“什么人?”
大步追了上去,呼叫声引起巡逻锦衣卫注意,一并追上去。
沈昭一头扎进一个老嬷嬷温暖的怀。
嬷嬷抱住沈昭,低声安抚:“别怕。”
抬头对士锦衣卫道:“奴婢是长信侯夫人奶嬷嬷方氏,侯府大公子与小厮偷溜玩闹走散,奴婢奉夫人命寻找大公子,适才发现这小厮竟在此处,请军爷行个方便。容奴婢带这崽子回去交差。”
说罢从怀中拿出侯府出入令牌。
锦衣卫见沈昭只着旧补粗衣,又见令牌,点头应允:“此处禁地,不可喧闹,你便回去复命吧。”
沈昭跟着方嬷嬷七拐八绕进了一处宅院,沈昭知道,这不是侯府。
进了屋内,方嬷嬷将沈昭交给一个丫鬟,交代道:“小公子受了惊,今晚你要仔细照料。”
丫鬟词微得了令,将沈昭护在身侧。
“我得回侯府了。”方嬷嬷说罢转头对着沈昭道:
“公子,老奴奉了夫人命将你安置于此处,夫人交代,你万不可对任何人透漏沈府旧事,只当是夫人远房亲戚,不可生出事端。”
沈昭重重点头。
待方嬷嬷走远,沈昭脱力跌坐在地,词微扶起他来,又给他倒了杯水。
“小公子,奴婢词微,如有伺候不周全,公子尽可说。”
沈昭猛猛喝下一口水,点点头,由着词微伺候梳洗。
长信侯府就是霍宴的家,所以是霍侯爷救了自己么?
沈昭坐在浴桶里,眼泪成串往下掉。就算是早慧,也不过是七岁小孩,遭此变故,他仍然忍不住低低抽泣。
他想爹爹,想阿娘,他们还活着吗?
词微话少,也不敢多说什么,伺候完沈昭梳洗,又叫来膳食,沈昭心中挂念家里人,滴米未进,词微怎么哄都不行。只得作罢。
入夜,沈昭坐在床边,天上依旧飘着雪花,词微在里间睡下了,门外有两个值夜的家丁,小声交头接耳。
“沈府真惨,下午抄家,晚上就走了水,听说沈大人和夫人都殒命了。”
“谁说不是,本以为这样能保住沈府其他人,可上头那位铁了心要沈府满门的命,竟然下令阖府上下就地绞杀。惨哦。”
“上头的事,哪轮到咱们揣摩,兴许火都不是沈大人和夫人放的,不知是得罪了谁,竟落得这样下场。”
“嘘,别说了,如今世道不好,咱们能待在侯府安生,也是得了大福气了。”
“谁说不是呢。”
沈昭坐在椅子上,将自己缩成一团,走水,阖府上下,就地绞杀,那爹娘,是不是都不在了。
越想着,沈昭越觉着难过,开始抽泣,直到抽泣声吵醒了里间睡觉的词微,词微将沈昭抱在怀里,耐心哄着,直到沈昭哭累了,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昭只觉得身上一会冷,一会热,浑身都痛,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床榻周围的交谈声:
一道温柔女声问道:“怎么样了?”
郎中道:“回夫人。小公子原就有心疾,又染了风寒,发了高热,老夫医术有限,至多吊着小公子的命,能不能熬过今晚,就看小公子的造化了。”
侯夫人苏氏对郎中道了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给了几锭白银,说道:“烦请郎中留此处,以防万一。”
郎中颔首,随着嬷嬷去了厢房。
心中对这位侯夫人更是敬重,一个外室子,夫人都要这样贴身照料,长信侯也真是有福气。
苏氏对词微道:
“词微,你也去歇下吧,今晚我在这守着。”
词微退下。
苏氏坐在塌边,用温水轻轻擦拭沈昭额头,看着与手帕交七分相似的俊秀小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忍不住泪眼氤氲,她握着沈昭的小手,温柔摩挲:
“昭儿阿,你可一定要挺过去,你是沈家唯一指望了,我能做的,就是保住你,沈氏上下,我也无能为力,但你一定要活下去。”
沈昭手指动了动,眉头微皱,似乎是听了进去。
再睁开眼,沈昭只觉得渴的厉害,沙哑的呢喃:“水....”
词微立刻奉上温水,喝的急了,沈昭不住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词微赶快叫来郎中。
郎中把了脉,将词微和方嬷嬷拉到房门外,说道:
“眼下,风寒是稳住了,小公子受了惊吓,又有心疾,一应照顾一定仔细,只是这病症是胎里带的,老夫也束手无策,若是保养得宜,也至多活到二十岁。”
郎中叹息着摇摇头。
那小公子生的极俊,浑身贵气,可惜了。
词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方嬷嬷送走郎中,又命词微喂给沈昭一些米汤,沈昭饿极了,将一碗米汤喝光,又觉得有咳意,忍不住一直咳嗽,将喝进去的米汤吐出来大半。
看着地上的狼藉,沈昭小声跟词微道歉。
“抱歉。”
词微摇摇头,又盛了一碗,沈昭却说什么都不肯喝了,将自己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
方嬷嬷站在廊下叹气。
词微关上房门,询问缘由。
方嬷嬷道:“侯爷与夫人愁坏,眼下京城乱的很,沈府遭此大难,人心惶惶,侯爷与夫人商议将小公子趁早送去宿州,苏府上下已经打点好,夫人说越在京城待下去,小公子就越是危险,只是宿州山高水远,路途颠簸,小公子的身子本就不好,怎好再如此折腾下去。”
词微对方嬷嬷道:“如此,嬷嬷你我行事更该当心,今日你便回去侯府罢,小公子这有我,不妨事,若是被有心人盯上,怕是有大麻烦。”
方嬷嬷握住词微的手,温声道:“辛苦你了,等到小公子身体大好,你便通知一声,立即动身去宿州。夫人说了,你也是要跟去宿州的。这期间你好好准备一下。”
方嬷嬷顿了下,继续道:
“去了宿州,再想回京城怕是难了。”
词微泪光闪烁:“奴婢这条命,本就是沈...大人救下的,这都是奴婢该做的,奴婢愿意。”
雪已停,天空放晴,阳光撒落,家仆正在洒扫院落,良久方嬷嬷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京城的天,早就变了,便是晴天,也感受不到多少暖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