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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程澈问出那 ...

  •   程澈那天从早上七点一直拍到傍晚六点半。

      是一场户外建筑群的专题拍摄,甲方临时加的需求,要赶在方案汇报之前补齐一组外立面实景素材。地点在霖市老城区一片正在改造的街区,新旧建筑交错排列,光线变化比预想的快,他为了等合适的光位在不同的楼栋之间来回跑,扛着两台机身和一只脚架,在狭窄的巷道和临时搭建的脚手架之间穿了一整天。中午只在路边买了一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某栋旧楼的台阶上吃了不到十分钟,又赶去下一个点位了。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他把脚架折好塞进包里,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感觉到两腿发酸,膝盖微微发僵,像被持续使用过度的部件正在发出微弱的、持续的疲劳信号。他弯腰揉了揉膝盖,直起身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是沈屿的消息:“我在滨江大道这边。你结束了吗?”

      程澈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字:“嗯。”

      沈屿没问他在哪里。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一个沿江观景路段的坐标,离他这边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程澈看了一眼那个定位,把手机放回口袋,背着包走过去拦了一辆出租车。路上他靠在车窗边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缓慢地流动着,行道树的叶子在五月的傍晚光线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泽,被风吹动的时候翻出浅色的背面,在持续的移动中形成一道不断变化的边界。

      出租车在滨江大道路段停下的时候,程澈付了钱,背着包下了车。他站在路边偏头看了一眼江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湿润微凉的气息。沿江的步道上有人慢跑经过,有人在遛狗,脚步和呼吸声在持续的流动中形成一道持续的、均匀的声场。沈屿站在步道边缘的栏杆旁边,面朝着江面。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搭在栏杆上,姿态放松,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了。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程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他脸上的倦意扫到他肩头那根歪斜的背带,又扫回他眼睛的位置。

      “你拍了一天。”沈屿说。

      “嗯。”

      “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面包。”

      “水呢?”

      “喝了。”

      “喝了多少?”

      “半瓶。”

      沈屿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江面,然后又转回来。“你从早上七点拍到傍晚六点半,中途只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只吃了半瓶水和一只面包。”

      “你今天一天都在跟着我的行程?”

      “没有。我下午四点到老城区那边的。看了你两个多小时。”

      程澈偏头看他。暮色在沈屿的侧脸上形成一道柔和的边缘,把他眉骨的轮廓和鼻梁的转折都照得清晰分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也看向江面。“你为什么下午四点过去?”

      “因为想看看你拍那些外立面的时候站在什么位置。”

      “你看了两个多小时,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在不同楼栋之间走了很多路。看到你蹲在脚手架下面等光线的时候,膝盖撑在水泥地上,没有垫东西。看到你拍完一组之后没有立刻看回放,先把设备收好放稳,再站起来。看到你站起来的时候,先活动了一下腰再往前走。”

      “你站在什么地方看的?”

      “在你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时候是街对面的廊檐下面。你拍第三组素材的时候,我站在一棵树后面,看到你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程澈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你站在那里看了两个多小时,你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叫过我。”

      “你拍东西的时候不会被打扰。”

      “你站在远处看着我拍完了一整天的活,然后现在站在这里等我来找你?”

      “对。”

      程澈偏过头来看着他,在暮色中那道目光里有一层正在缓慢积累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质地——不是倦意,不是不安,更像持续输出的身体在高强度运转之后,所有预设的过滤层都被消耗殆尽,底层的感知直接裸露在外。他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屿,”他说,“你今天下午在我身后站了那么久,你什么都没说。你只是看着我。你每天都在看着我。你每天都会做一些事。但你从来不说为什么。”

      沈屿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偏过身来面朝着他的方向,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在暮色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指向,没有偏移。

      “你每天都会做一些事,”程澈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一道正在从内部被缓慢消耗的信号,输出功率正在逐步降低,“但我不确定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是习惯对我好,还是你觉得自己应该对我好?”

      “程澈,”沈屿的声音不高,“你问的是什么?”

      “你对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你送药、你送水、你站在远处看我拍了两个多小时——那些事情里面,有没有哪一件是你不做也可以的?”

      沈屿看了他几秒。暮色在他脸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把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落在暗处。他在那道持续的光照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只浅灰色的铁盒。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枚银色的相机钥匙扣,放在掌心里,托着它朝程澈的方向递了过去。

      “第一件。”沈屿说,“做这件的时候,我不做也可以。”

      程澈低头看着那只掌心里的钥匙扣。在暮色中金属表面反射着江面上最后一点余晖的残光,细链条上挂着的那两把极小的钥匙模型在风里微微晃动。他认得它。那是他掉的,四个月之前在工地北侧便道上,他蹲下调整设备的时候从包带上滑落的。他当时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沈屿还给了他。

      “你当时捡了它,”程澈说,“可以还给我。你没有还。”

      “没有还。”

      “你把钥匙扣放进了铁盒里。”

      “放进去的时候贴了标签,写了日期和地点。”

      “001号。”

      “001号。”

      程澈看着那只钥匙扣看了很久。暮色在持续的消逝中从橘红向灰蓝过渡,江面上的余晖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校正的信号正在逐步恢复输出功率。

      “你留着它,是因为你觉得它会走。”

      沈屿把钥匙扣收回了铁盒里,合上盖子,放回外套内袋。他的目光在程澈脸上停了一瞬,像在做一道已经被确认过、正在等待被完整输出的信息传输。“留着它,是因为那天我弯下腰去捡它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如果这枚钥匙扣没有被风从你包带上吹落,那天我们可能不会说上一句话。那枚钥匙扣是第一条线。如果我当时没有走过去,第二条线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程澈的呼吸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拍。他偏过头去,看着江面上正在变暗的、逐渐沉入夜色中的江水。

      “你刚才问我——那些事情里面有没有哪一件是不做也可以的。”沈屿的声音不高,像在做一道已经被确认完毕、正在等待被完整执行的指令,“有。每一件都可以不做。但每一件我都做了。”

      “因为你需要确认那条线还在。”

      “因为那条线对我来说,和其他所有的线都不一样。”

      程澈没有接话。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在江面上最后一线光的映照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缘,在持续的光照中像一道正在被写入的数据包。他沿着那道边缘缓慢地走了一段,在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的时候抬手拨了一下,在江面上已经彻底暗下来的水光中停了片刻,才转回头来。

      “沈屿,”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今天拍完片子之后脑子转不过弯来才说的。”

      “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你在问的问题,不是用解释能回答的。”沈屿说,“你问的是'我做的那些事里面有没有哪一件可以不做的'。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直接的答案,我的答案是——有,每一件都可以不做,但每一件都没有不做。”

      程澈看着他,那道目光在持续的注视中保持着稳定的焦点和方向。他的呼吸从之前偏快的节奏逐渐放慢,在持续的调整中向着更平稳的区间回落。“你刚才说,每一件都做了。”

      “做了。”

      “那以后呢。”

      “以后也会继续做。”

      程澈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持续的传输中保持着稳定的、持续运行的频率。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屿。“你那个铁盒里面的东西——你会继续留多久?”

      “到你不再需要确认那条线还在为止。”

      “那如果我一直需要呢。”

      沈屿看着他的眼睛,那道目光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和指向。“那我一直留着。”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说“这枚钥匙扣是001号”的时候是同一个语调,像在做一道已经被确认完毕、正在等待被完整执行的指令。那道指令的内容本身并不复杂,但它在持续的传输中,所有相关的系统都正在同步执行它。

      程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光在夜色中很轻,像一道刚刚被激活、正在缓慢增长亮度的信号。“今天下午,你站在我身后二十米的地方,看了我两个多小时。”

      “嗯。”

      “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在拍完最后一组素材之后,转过头来看一眼。”

      “我转头了。”

      “你是在收脚架之前转的。”

      程澈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收了一下。“你知道我转头了?”

      “看到了。”

      “你看到我转头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走近一些?”

      “因为你转头的那一瞬间,是拍完最后一张素材之后自然发生的——你转头不是因为我站在那个位置,是因为你想确认自己收工了。如果我走过去的动作干扰了那个过程,你后面可能还会再拍两组照片才收工。”

      程澈偏头看着他,在夜色中他的轮廓像一道正在被定影的画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做一道已经被确认、正在等待被完整执行的确认。“沈屿。刚才问的那些问题,你不用全都回答。你回答了第一句就够了。”

      沈屿的手搭在栏杆上。“第一句是哪一句?”

      “每一件都做了。”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江面上的光带在对岸楼宇的灯光和水面的反射之间形成一道持续的亮区,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程澈从栏杆上直起身来,伸手碰了一下沈屿垂在身侧的手背,指腹贴着他的指节,从手背侧面滑到指尖,然后停住了。没有用力握,只是停在那里,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接收的对接确认。

      “走吧,”程澈说,“回去了。”

      “你手是凉的。”

      “拍了太久,被风吹的。”

      沈屿的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把他那只手接住了。他的手指自然收拢,像在做一道不需要被反复确认的操作。“明天上午你几点出发?”

      “不用那么早。今天拍完的素材够用了,明天上午可以晚一点。”

      “那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程澈没有说“好”或者“不用”。他的手指在沈屿的掌心里轻轻收了一下,像在做一道已经被预期、正在等待被完整执行的确认。五月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在两人之间那道持续的空隙中穿过去又散开。他们沿着步道走向停车场,在持续移动中保持着同步的速度和方向,两道人影在地面上被路灯拉成两道交错的轮廓,在持续的传输中,那些正在被写入的内容已经完整地保存到了接收端。

      那天晚上程澈回到住处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段时间。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看到沈屿的消息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他点开,没有看到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放大来看——是一枚放在浅灰色铁盒里的银色相机钥匙扣,在暖色的灯光下链子垂在盒子边缘,在持续的照射中,它的轮廓被照得清晰分明,和那枚钥匙扣第一次被放进去时保持着相同的位置和方向。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茶几上。那道被翻开的页面上,正在被写入的内容已经完成保存,在持续的传输中保持着完整的连接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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