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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序章02 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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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家路毫无自觉,把脸靠在了周屹怀里,睡了一路。
两人回到了周屹的秘密基地,周屹还配了一把钥匙和门禁卡给他,说:“我回家的时候,你自己过来睡觉。”
言家路点点头,扫了眼空旷的房子,客厅地板上只有两个睡袋,角落里有个懒人沙发,正对着一台挺大的电视,厨房放了一个冰箱,里面放了几十瓶冰过的苏打水。
言家路叹为观止,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可以单独住在这里,便问他:“那你今晚回家住么?”
周屹说不,一边伸手打开空调,脱下外套,露出内里宽松的露锁骨的短袖,袖口短短的,露出肌肉线条流畅而完美的胳膊。
言家路十分羡慕地看了一眼,随即扫了眼角落的懒人沙发,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位置坐,就坐在了地板上,低头从书包里拿了一本练习册。
他还有作业没写。
周屹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冰水出来,走过来看他委屈地坐地上,还戴着眼镜,像个书呆子样,就好笑地说:“这不有沙发吗,没看见?这么委屈。”
言家路抬首:“沙发很小,只能你坐吧。”
周屹看他把作业本放膝盖上、说话也小声的样子,于是拍了下他脑袋:“我有说不让你坐么。”
言家路摸头,然后抬首望着他。
“别搞得像我在欺负你一样。”周屹单手将他拎过去坐着。
言家路一下陷进去,这沙发软得不可思议,好像根本没有承托力一样,他扭动着爬起来:“那你呢?你坐哪里啊。”
周屹推了他一下,示意他挪挪:“挤着。”他长手长脚地坐下,和言家路肩膀抵着肩膀,腿挨着腿地挤着坐在一张懒人沙发上,因为这沙发实在太软,说是挤着,但和互相抱着,好像区别不大。
周屹却没什么不自在,在他眼里都是男生,言家路看着干干净净的,抹了护手霜身上也好闻,没有臭汗味,所以他无所谓。
周屹打开电视,眼没看他,侧脸轮廓笔挺,伸手拿了手机,说:“等下我上网再买个沙发,你还有什么要的?床?”
“……不用了吧,我也不一定住几天。”言家路努力缩着肩膀,他对于自己的现状,还是几分迷茫,怎么就和周屹住一块儿了呢,他们之前都不认识的,也没有很熟呀。
可是周屹人好好,和他的长相完全两模两样,他看上去是会打人的酷哥,没想到是个软心肠。
真的好好。
言家路抬眼偷偷看他轮廓笔挺的侧脸。
这让他想起来一段旧事,其实周屹一直都是好孩子。
察觉到他眼神,周屹视线从电视上转了回来,语气平铺直叙:“还想转学回你镇上?你们镇上除了空气好点,绿植多点,还有什么好?”
“也不要这么说吧,挺好的啊。”他低着头,手指把作业本右下角折成小三角。
周屹不知忽然想到什么,嘴唇微微掀起,侧头:“小乔是谁?”
闻言,言家路忽地抬头。
周屹目光依稀带笑,睫毛垂下来时眼神因顶部灯光而星星点点,嗓音低哑:“你妈妈说她特意打电话找你,你不理她?是你喜欢的女生,还是喜欢你的?”
言家路解释:“不是,是男生。”
周屹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偏开头,没探究他为什么想回家,也许只是想念家人。
面前,电视节目的声音开得很小,是一档无聊的综艺,周屹也没认真看,无所事事地换到了体育台看NBA,余光注意到身旁紧紧挨着的言家路几乎是未经思考地写着练习册的题,低着头眉眼专注,侧脸鼻型柔和。
周屹多看了几眼,确认他是真的学习好。
沉默持续了片刻,两人保持这种挤挤挨挨到连体婴模式的坐姿超过一个小时,周屹对于他时不时胳膊肘撞过来、和扫到自己脖颈的轻柔发丝有点在意,自己的胳膊有点无处可放,平时会搭在沙发背上,但眼下这样,看着像是搂着言家路一样。
于是他搭过去,又收回来,下一秒,他意识到这算什么,于是又搭过去,有意打岔地说:“如果缺钱的话,可以告诉我。”
言家路愣了下,朝他抬头,好像没料到他这样说,眼里是迷茫的光。
周屹显得也不自在:“我不想让你回老家,原因你知道吧。”
他说:“我不知道。”
周屹目视前方,表情有点烦,想了一下才说:“我不是关心你,但你是我妈的得意门生,你如果走了,她会让我学琴的,懂么?”
言家路当即了解了原因,点头:“你不喜欢学琴?”
周屹点头。
“这样啊……”他心下轻松了很多,又安慰周屹,“没事的,小胖也很厉害,小胖你知道吗,就是潘彬彬,他不比我差,没了我吴老师也会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胖身上的。”
“潘彬彬我知道。他没你好。”周屹说。
言家路低头写字,点了下头:“这倒是。”
周屹冷不丁笑了一声,言家路疑惑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
周屹越看他越可爱:“要给你买个桌子吗?近视眼?”
近视眼摇头:“不用了吧。我写作业很快的。我的近视不严重,我打算高考后做手术调整一下。”他写作业确实快,写完了还问周屹:“你有没有要写的?我可以帮你。”
周屹单手松松垮垮搭在他肩后,一只长腿曲着,另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电视,懒散地说不用,他不交作业。
写完作业,两人各自睡在睡袋里。
言家路觉得自己像个毛毛虫,就在睡袋里闷闷地笑。周屹问他笑什么,言家路裹着睡袋滚了两圈说:“我没用过睡袋,太好玩了。”
周屹看了一眼他的动静,摇头失笑:“快睡觉,别滚了。”
周屹买的家具没两天就到了。
于是,言家路在长宁市拥有了一个家,拥有了独立的卧室和床,还有独立的单人沙发和书桌和转椅,这简直不可思议!
出于感激,一开始言家路帮忙打扫收拾,和帮周屹洗衣服。其实他讨厌家务,但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其他方式,但周屹不领情,嫌他收拾得毫无章法,周屹不让他做这个,有时自己弄,有时候喊钟点工上门。周屹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多练琴,多拿奖,我妈高兴就行了。”
言家路听进去了。
白天,他通常都在琴行练琴,下午回星光森林小区,在超市买两包辣条、偶尔想吃好吃的,就花两块钱去买一张刮刮乐,中个二三十,就去买更多的零食,今天他想起来周屹的薄荷牙膏用完了,言家路弯腰在货架看了好久,挑了个二十多的儿童牙膏,他翻了翻裤兜,放了几包零食回货架,拎着回周屹的家。
因为不想撞见表哥,言家路现在不去球场,有时晚上会回琴行练琴,他有一把钥匙,会独自在琴行练到很晚才回去睡觉。
他和周屹虽说住一起,却也不是整日都见上,周屹偶尔还会回家一趟,这时言家路就是一个人住。
言家路不住在表哥家这事儿,妈妈很快就知道了,但他撒谎说自己住校了,所以他在两年时间里,生活都和周屹紧密地交缠在一起。他们彼此了解,穿过同一件衣服和同一双袜子,也因为言家路时常梦游而同床共枕过,他们的关系远胜过一般朋友,近乎无话不谈,他知道周屹的梦想,他也诚实地告诉过周屹:“我不想当什么音乐家。”
周屹直接告诉他不行,言家路的前途关系到他妈的情绪。
顿了顿,周屹再问他:“那你不当音乐家,以后要做什么?”
言家路摇头,有些迷惘:“……现在是只能当钢琴家了,我和你妈妈签了协议,这没办法。至于以后,等我拿到肖赛的奖,我就去造船,当大航海家~”他充满憧憬地说道。
周屹说他是海贼王看多了。
他们关系开始产生变化,是因为乔城。
乔城转到和言家路同一所学校,并和他一个班。
言家路和周屹虽然同校,但不同班,周屹是国际部的学生,他不参加高考,未来是计划要出国读书的。
而言家路在学校里朋友很少,可以说没有,因为他不常上课,他是艺术生,是拿过全国性大奖的艺术生,对于这种履历精彩到直接保送的学生,来不来学校都没什么。
至于乔城,他是言家路除了周屹和小胖以外的、唯一的朋友。他们初中就认识了,乔城家里是做生意的,他身材很高五官英俊,在他之前的学校里就很受欢迎。
但言家路面对他总显得尴尬。
言家路特别想告诉他,自己真不是同性恋,而且更让人忧心的是,他和乔城……恐怕还有血缘关系。
他好多次都说不出口,拖拖拉拉的,又不忍心让乔城难过。直到有次在琴行附近的巷子里,抄小路回家的周屹撞见他和乔城在角落里拉拉扯扯,乔城将他抱着按在了墙上,言家路不住地拍他肩膀,推搡地喊他别这样。
乔城和他抵在一起,亲他的脸,一只手捏着他的整个下颌,说:“你现在不乐意理我了,言家路,我俩的事你不认了?”
路过的周屹先是以为自己眼花了,不,那是言家路吧?
跟着,周屹便彻底看清楚被抱着那男生抬起头来时的脸,白皙而红润,黑发显得柔软而凌乱。
按着他的男生说:“你在我家你让我给你口可不是现在这样的。”
原本周屹都要冲过去去揍流氓了,但忽地听见了那男生的话,周屹攥着的拳头当场变成愕然。口什么?口什么?什么?
在余光瞥见周屹如遭雷击地站在一旁时,言家路也满脸震惊和欲言又止,想也不想一把推开了乔城。
周屹满脸凌乱,这事儿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整理不出思绪,缓缓抬手说:“……你们继续。”
随后背着包转身大步走开。
“不是!周屹!!”言家路连忙要去追,被乔城拽住胳膊,他脸上几乎是冷笑的,压迫性地按着他肩膀:“我说你怎么不理我,有新欢了?就因为我跟你说要和你谈恋爱?原来你心里揣着其他人呢。”
乔城是练游泳的,是省赛的三强选手,四肢纤长且力气很大,单手可以锁着言家路的腰不让他走,言家路欲哭无泪,心下懊悔自己为什么因为常常想见到乔城的爸爸,可以撒那种谎。
他明明不喜欢男生的。
他以为乔城转学去北京了这事儿就结束了,谁知道他又回来了!
又回来了!
现在还把周屹吓到了!
言家路板着脸用力推开他,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乔城,我周末还要练琴,我不能去你家……而且我从来,从来都没想过和你谈什么恋爱。”
“那你干嘛和我说你喜欢男的?”
这事儿解释起来更麻烦了。
“我先走了!!”言家路扭头跑了。
几年前,言家路认识了家里在深圳做生意的乔城。两人原本毫无交集,是言家路偶然在电视上看见乔城的父亲在寻亲节目留了电话,电话号码被乔城登记在册的时候,让对数字过目不忘的言家路看见了。
他很在意电视上那张婴儿的照片。
节目里那名失踪的孩子被拐时只有一个月大,年龄与言家路几乎完全吻合,公开的婴儿照片也和他小时候十分相像。
言家路从没想过认回亲生父母。他很爱妈妈,父亲虽已经去世,家里还有个年幼的弟弟,但这个家对他而言已经足够完整。他只是无法不去想一个问题,倘若照片里的孩子真的是自己,乔父所说的被拐又是真的,那么被拐走的孩子为什么最后会被遗弃在青水庵?
为了得知真相,他努力和乔城做了好朋友,常常去他家里,去接近乔明征。乔明征是个温和有城府的商人,对他态度也十分亲切,言家路逐渐更爱去他家了,可他从来都无法问出口,关于婴儿身上更多的特征,他只是一遍遍地去接近和追逐蛛丝马迹。直到被乔城怀疑:“你喜欢我爸? ”
言家路没听懂,点头说是,他喜欢叔叔。
乔城看着他:“噢,你喜欢年上?”
言家路:“年上是什么意思?”
乔城解释:“年上就是年纪比你大的意思。我爸比你大那么多,不过他单身,长得又帅,经常健身,身材那么好,一直讨女人喜欢,就是没想到你也……”
言家路眼神迷茫:“啊?”他喜欢乔明征,和乔明征长得帅有什么关系啊。
乔城逼近他:“言家路,我和我爸长得像,我比你大几个月,那你喜欢我吗?”他目不转睛看着家路,语气压低,“不喜欢的话,你就别总来找我,知道吗?你招惹我了,你、得、负、责。”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
言家路还没把事情打探清楚呢,加上他当时也不清楚乔城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没那么概念,就说喜欢他,乔城说太好了,并摸摸他的脸颊和耳朵,眼神意义不明地说:“我也喜欢家路。”
事态逐渐失控,没多久,他发现乔城的性取向问题,他表现出极度的诧异和抗拒,乔城对他说:“上次还跟我说喜欢我,什么意思言家路,你接受不了就不要再来我家找我了。”
言家路当即连滚带爬地离开他家,事后却还想见乔明征,又没忍住去了他家附近踱步,被乔城反复抓包。
他只好对乔城说了那句让他最后悔的话:“我之前那样,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因为……我其实,我可能跟你……一样的。”
乔城低头看他,说:“原来你是深柜。”
深柜什么意思,言家路没听懂,含糊地点头:“嗯,应该是吧。”
这谎言一度让两人关系十分亲近。他在乔城家看同志题材的电影,情绪从荧幕蔓延出来,他们也学着电影里那样和乔城“互帮互助”,互相亲吻过一次鼻尖和身体,但更深一步亲嘴的时候,言家路胆怯地躲开了。
到现在的年纪,言家路感觉这事儿非常不对。
首先他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正常男生,是正常的性取向,连潘彬彬都有喜欢的女生,他却没有,他看见漂亮女生没感觉,不认为对方可以和自己谈恋爱,所以他觉得,这很大概率是被乔城给影响了。
他很苦恼,想扭转这种情况。
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安抚周屹,他不知道周屹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可情况很不妙。
回家时,周屹不在,言家路就给他打电话,周屹没接。
言家路坐在飘窗台上,一边啃着指甲,一边低头编辑短信,焦虑地删删改改:
“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那个……”
消息传了出去,周屹也在几分钟后回来了,身上一股烟味,站在门边。
周屹看着他欲言又止,而后语气很淡地说了句:“我不歧视你,你解释什么?我管你是不是那个。”
言家路涨红了脸,说:“哥,我不是同性恋,我和乔城就是……闹着玩的。”
周屹抬手示意他打住:“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低眸看着言家路,表情也一度怪异,但周屹尽力在控制了。
他以为言家路是特别纯洁和单纯的男生,住在一起这两年,言家路晚上梦游会跑他床上和他挨着睡觉,和他亲近,就像真的兄弟一样。
好多次了,他从未多想,以为家路是单亲家庭缺爱,外加梦游症状所致。
直到今天这回。
仔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周屹不止一次觉得言家路有点儿像女孩儿,不是言行,是指他的长相。尤其是在他床上睡着和睡醒的模样,第一次言家路梦游站在周屹床边,把他吓得不轻。坐起来问他在干什么,言家路只是面无表情地躺在了他旁边,最后更是把他当抱枕一样夹着,身上的干净的沐浴露香气阵阵传来。
周屹满脸问号地翻起身,陡然间想起言家路表哥曾透露的“他还喜欢梦游,一睡着就过来抱着我”。
这像什么话。
周屹困得不行,推开了他一些,忍了一次,第二次就忍无可忍,给他两脚弄醒了,让他滚回房间。
结果第二天,言家路在门口打着哈欠告诉他失眠了,一夜没睡着。
再后来周屹发现,言家路如果因为锁门而进不来会敲门和睡在地板上,也会因此生病,周屹怕他因为失眠无法好好练琴,影响吴菲的情绪……所以,在又一次言家路梦游钻到他房间里抱着他睡觉的时候,周屹选择了忍让。
反正冬天了,多个人暖被窝。
忍让的第一回,他低头看着言家路柔软的发和脸,感觉对方身上好像会散发香气,热烘烘软绵绵的,脸颊有点婴儿肥地泛红,胳膊伸过来缠住他的腰,呼吸声有清晰的起伏和动静,整个人乖到不行。
那是周屹头一回感觉,家路不仅脸有些像女孩儿,抱怀里动静也像。
毕竟“香”和“软”、“漂亮”以及“可爱”,几乎不被拿来形容男孩。
他也在睡醒的时候有过很多次不体面的晨///勃,这种感觉在怀里有个人的时候格外明显和尴尬。
但周屹从来、从来没有往不对劲的方向想过。
好吧……可能有过一两次。
在他看着家路觉得他是乖小孩和像女生的的那两三次里,也可能是四五次。
如今想起来有点后知后觉,言家路有几次夸过他身材好,羡慕地看着他说哇他腹肌好大,有一次还问他能不能摸。
这正常吗?
当天,周屹没有住在秘密基地,揣着手机心事重重地回家了,一路上都在想他被乔城按着时脸上红着屈辱着又无法反抗的表情,和那两句语焉不详但信息量惊人的对话。
言家路很快意识到自己被疏远了。
那阵子他生活明显不在状态。
一个半月里,周屹只来过秘密基地一次,是因为他爸从外地回来了,他和父母又吵了架,看起来情绪不高,晚上还锁了房门,让言家路晚上别来吵他。
言家路几次三番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真的不喜欢男生,也不是什么怪胎,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偏偏放学以后,他又被周屹撞见和乔城坐在街边吃冰淇淋。
那一眼看过来,言家路当场就觉得完了。
他有口难辩。是因为乔城和他说可以当朋友,不要拒绝一个朋友,他才心软和乔城出来的。
练琴的时候他开始频繁走神,吴菲很快察觉。
她教导言家路多年,对他的状态熟悉得甚至超过他自己。一段曲子哪里熟稔却忽然出错,哪一处呼吸忽然变得浮躁,心根本没踏实下来,她只听半个小节就知道。
言家路被她训了几次,却始终调整不过来,人很沮丧。
次月初一,他去外地参加比赛失利了。
成绩算不上难看,只是没有拿到吴菲预想中的名次。回来的那天,琴行气氛压抑得乌云遮日,吴菲的表情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吴菲起先没有发火,她把比赛录像重新放了一遍,让言家路站在钢琴旁边听,指出他从哪一个小节处理得草率,本来最应该出彩的段落弹错了音。
言家路一句都没有反驳。
吴菲转头问:“家路,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
他支支吾吾说没。
“没有?”吴菲抬头看他,“你以前不是这么弹琴的!”
言家路低着头:“对不起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会改正的。”
这些年吴菲在言家路身上花的时间已经多到无法计算。比赛、老师、大师课、曲目选择,甚至他哪一年应该开始碰哪一首作品,她都替他安排得清清楚楚。言家路家里没有条件,她就替他找资源,替他争机会,也因此越来越无法容忍他浪费任何一点天赋。
因为她太清楚天赋有多难得。
她自己的小孩,周屹从小手指修长,骨相漂亮,坐到琴前像模像样,偏偏乐感差得令人绝望。吴菲不肯死心地教了多年,教到八岁的周屹用滑板砸了那架施坦威后毫不犹豫扭头从二楼跃下去。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小儿子对音乐是真的没有那根筋。他在音乐上的天赋好比孟德斯鸠在耕地上的天赋。
后来她看见了言家路,瘦小又有点内向,第一次坐到琴前时甚至连像样的琴都没有摸过几次。
可吴菲听见他弹第一个完整的段落,就知道很不一样,吴菲听他说爱看书,他看过肖邦的传记,所以总觉得谈肖邦练习曲的时候脑海里能想象到肖邦握着他的手在教他。
惊人的通感和灵性造就了这种天赋,世界上绝对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言家路。
所以这些年,她把自己没有在两个儿子身上等到的东西,倾尽所有心血地花在了言家路身上。也正因此,一次失利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次失利,落在吴菲眼里,是一辈子的期望突然脱离了她的控制。
晚上周屹回来时,正撞上她情绪最坏的时候。
他不过经过客厅走上楼梯,被吴菲叫住:“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和言家路待在一起?”
周屹脚步一顿:“怎么了?”
“怎么了?”吴菲冷笑了一声,“他现在连琴都弹不好了,还输了比赛,你问我怎么了。”
周屹皱眉:“他比赛输了?”
“输了?”吴菲说,“输一场比赛算什么,我怕的是他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你别带着他玩,你自己不学好,别让他也不学好。”
她说着说着火气便转了方向:“周屹,我从小让你学琴,你坐在琴凳上跟受刑一样,我教五十遍你听不出来的东西,他听一遍就知道。你要是有他一半的天赋!我至于这些年把心思全耗在别人家孩子身上?”
周屹脸色陡然阴沉,这种话他从小听得够多了。
吴菲却还在阴阳怪气:“现在倒好,一个有天赋的不知道把心思放到哪儿去了,一个没天赋的天天打球攀岩、飞来飞去,当蜘蛛侠。你们一个两个,倒都挺会糟蹋自己手里的东西。”
周屹原本不想搭理她,走出去两步,却忽然停住:“他不好好练琴吗?”
吴菲冷着脸:“你不知道?你们没一起玩?”
周屹回头:“我为什么会知道?”
吴菲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吴菲是撞见过他俩在楼下琴行见面的,看着自己的学生背着书包高兴地飞奔向周屹,她还诧异,怎么关系这么好的?
周屹闻言一声不吭,脑子里却很快浮出前几天放学以后看见的画面,言家路和乔城并肩走在一起,吃一杯冰淇淋。
周屹登时警觉起来,这个家路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是跑去谈情说爱了?琴也不好好练了,把吴菲的小怪兽激出来了。
念头一出,他不免烦躁起来。
偏偏没过几天,他第二次撞见言家路和乔城走在一起。周屹脚步停了半秒,当时什么也没说,只冷着脸从两个人身旁擦肩而过。
到了晚上,却还是没忍住拨了言家路的电话,问他在哪。
对面愣了一秒说:“我在家,在星光森林。”
星光森林就是周屹的秘密基地。
周屹想不到要说什么,望着天花板,说:“你在写作业么?”
“没……看了会儿电视,”言家路跟着低声说,“哥,你没带钥匙么?那我给你开门,你要过来么,我帮你铺床,你的床有一阵没睡了,可能有螨虫。”他嗓音有点轻和小心,因为这是两个月以来周屹头一次给他主动打电话,窗外的银杏落完了,冬天又来了。他心情跟随落叶沮丧很久了。
周屹说带了钥匙,顿了顿,又说:“你分手吧。”
言家路呆住:“……啊?”
周屹单手插在兜里,站在冬夜的街头,另一只手指夹着的烟灰落在了水泥地上,他语气不算好:“你分不分?就当为了我。”
周屹顿了顿,又说:“算了,我不管你了……”话音未落,言家路已急躁地打断他说:“我分,我分!但我……我其实,我不喜欢男生……哥,我和他不是那个关系。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
出于对周屹的感谢和尊敬,言家路这两年开始喊他哥。和什么“强哥”、“伟哥”一样的意思,因为“周哥”听起来像干水产批发的,言家路和他那些哥们儿一样,起初喊“屹哥”,慢慢为了省事,就变成了“哥”。
周屹这个“哥哥”对言家路而言早已变得如街口那家五块钱吃到饱的剔尖一样重要,所以言家路口不择言了,背了对方认定的一口锅,但他还是得解释,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同性恋。他是清白的!甚至他和乔城,还可能是亲兄弟!这件事他一直没什么勇气却确认。
周屹以为言家路还是不承认,就不耐地说:“其他的放一边,你分手成功了跟我说,要是乔城闹你分不掉。”周屹一顿,道,“你给我打电话,我和他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