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完结章 永恒的伟大 ...


  •   言家路和潘彬彬合拍的节目在十二月播出。潘彬彬毕竟不是什么流量明星,节目本身定位也偏生活观察,激不起太大的水花,但还是十分精准地投放到了吴菲的电视屏幕上。

      那天她精神不错,靠在病床上看电视和吃水果。节目播到后半段,潘彬彬家里来了客人。言家路穿着随意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坐在沙发边和人聊天,后来不知道是谁起哄,让师兄露一手,他说钢琴不弹,最后借了把小提琴。

      吴菲看见言家路出来时候表情就不好看了,但没有调频道,等琴声出来,她紧锁的眉舒展了一下,又慢慢蹙紧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哪怕只是综艺节目里随手拉的一段,她也听得出来言家路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镜头给了言家路一个近景,他低垂着眉眼,琴托在颌下,侧脸已经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稚气和柔软,运弓松弛到了极致。吴菲盯着电视一言不发,呼吸也加快了。

      这孩子的天赋是她发现的,也是她亲手毁掉的。

      如果没有自己,言家路也许至今还是南桥镇一个成绩很好的做题家,读一所不错的大学,找一份不错的工作,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手曾经可以做到什么。

      可如果没有自己,他的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吴菲不相信言家路不恨她,她不相信他嘴里说的话。

      病房门就在这时开了,护工喊了她一声,周屹进来,把水果和东西放下,看见了旁边的护理机器人,问她:“今天怎么样?”

      “你妈我死不了。”

      “那挺好。”

      吴菲瞥他:“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我要是巴不得就不会每星期过来了,活着挺好的,别作恶就行了。”

      母子两个说不了三句话又开始呛。

      周屹拉了张椅子坐下,拿起苹果帮她削皮。吴菲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他左手。

      “你手上是什么?”

      周屹头都没抬:“戒指。”

      “我看得出来是戒指。”吴菲精神一下好了些,撑着坐直,“小屹,你谈恋爱了?”

      周屹抬头看她,吴菲脸上难得有了点真切的喜色:“什么时候的事?哪家的姑娘?你怎么不跟妈妈说?”

      电视里正好切回言家路。

      潘彬彬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偏过头笑,抬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戒指。

      周屹看了一眼电视,多看了一会儿,吴菲顺着他的眼神过去,看见了戒指,她收回目光看着周屹的手。

      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去年周屹和她爆发的那次激烈争吵,周屹说什么都给他,全都会给他,自己的一切。

      吴菲就这么一秒的联想到了,但很快打消了想法,又问他:“既然你有对象了,妈就不帮你张罗介绍了,是哪里人,多大岁数?”

      “是家路。”

      吴菲没听明白,表情一愣:“什么?”

      “我的对象。”周屹突然就不想隐瞒了,每次来她都说同样的话,他也挺费劲的,把削了一半的苹果递给她,“是家路。”

      病房忽然寂静,电视里还有人在笑。

      吴菲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消失了,她死死盯着电视,又看周屹,再看电视上言家路手里的戒指。

      “你之前说过……”她嘴唇动了动,“你说你会什么都给他。”

      周屹没有否认。

      吴菲眼睛慢慢红起来:“原来是他。”

      她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开始发颤:“是他。一直是他?”

      “嗯。”

      “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周屹!”

      周屹神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我清醒得不得了。”

      “周屹!你看不出来吗,他在报复你!他是你爸的私生子!!他恨我所以他拿你来报复我!”

      “您别喊了,他如果报复我我也认了,那又怎么样。”他很平和,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因为吴菲不肯吃他递过来的苹果,周屹自己啃了一口。

      吴菲一下怔住:“你知道他是你爸私生子,你都知道,”吴菲盯着他,胸口明显起伏起来,“知道你还跟他在一起?你们两个是不是都疯了?他也知道?”

      “知道。”

      “他知道还敢频繁来见我?口口声声说感恩我,就做这种畜生不如的事?!”

      “够了。”周屹和她聊不下去,话不投机半句多,“您消停一点,我本来就想告诉您,之前家路怕影响你身体,我们一直瞒着。算了,既然这样就都说了吧,我十七岁就和他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报复。”

      吴菲已经被完全僵硬了。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下,是护工的声音:“哎呀,先生,您的照片我见过,吴女士说不让您进的。”

      护工没拦住言家路,言家路推门进来了。

      又把门踢上了,喊了声:“老师。”

      他今天本来就是一起来的,但他知道吴菲不乐意见自己,吴菲看见他容易生气,他就尽量不出现。但他在外面听见了周屹居然这么冲动,还是没忍住。

      “你滚!!言家路你给我滚!”吴菲直接怒吼。

      “老师。”

      吴菲煞白一张脸:“谁让你进来的?”

      言家路没回答这个问题。周屹已经站起来,身材高高大大的充满了保护欲:“家路,你先出去。”

      “没事。”言家路递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随即走到床边,却没有坐。

      吴菲盯着他,又低头看他的手,看那枚戒指。

      是真的。

      她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言家路愣了下。

      “我把你赶走,你还是回来了。钢琴不弹了,当了指挥,上电视,出了名,现在连我唯一的儿子都是你的。”吴菲眼睛发红,声音却越来越冷,“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你报复我,你故意的。”

      “老师,我以……可能有过吧,恨意,后来没了,因为我后来过得挺好的。我也不在乎你是不是在我小时候故意丢弃我,”言家路先出了一张牌,果然这句话让吴菲安静了,言家路说,“我的人生充满着大量的身不由己,但我遇到了很好的家人和朋友,我去过很多地方,也做了很多我以前没想过会做的事。我遇见了喜欢的工作,也有周屹。”言家路停了一下,“所以我现在回头看,您当年做的事情还是错的,但是它没有毁掉我的一生。”

      吴菲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下巴仰着:“我一点都不后悔丢掉你。”

      “一点都不。”吴菲盯着他。

      言家路安静了几秒,就笑:“老师,我没有要求您后悔,这并不重要,我进来和您坦白不是求个您的准许或者心安,您允不允许这都是事实了,我和周屹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生活下去,我们也会很好很幸福,过完这漫长的短暂的一生,和您和您丈夫不一样。”

      吴菲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我后悔知道你存在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后悔你生病的时候我还送你去了医院,我狠不下心肠,我本应该放任你病死的,我故意让人丢掉你……”

      都是因果。

      她望着周屹当着家路面前,不肯让自己脸上的眼泪淌落,她年少成名,第一次参加大赛就拿了第一。后来是第二、又是第二;再后来连第二也越来越难。她进了长音当教授。学生们很崇拜她,翻她年轻时的履历,满眼羡慕地说:“吴老师,您当年这个比赛是第二名啊,好厉害。”

      他们没有恶意,吴菲却讨厌那个“二”。

      她也讨厌教这些天赋庸碌的学生,快二十岁了讲三遍还不懂,正常天才一遍手就会复述了,他们不行,她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要学音乐。

      后来她转去音乐心理学挂名,自己开琴行,她开始培养天才。

      周屹不肯走她安排的路,这是失败。潘彬彬六岁跟着她,言家路是十岁出头才来到她面前,时间上已经太晚,他的手型不好,训练不够系统,缺有一种让她无法忽视的东西。

      她想把他修正得更完美,最后把他毁了。

      如今别人见到吴菲,还是会敬佩地说:“潘彬彬是您教出来的。”

      电视里,言家路又在拉琴。

      也是她教出来的。吴菲忽然分不清自己的教育究竟算成功还是失败。

      “你现在觉得我教错了吗?”她问言家路,“我不相信你不恨我。”

      言家路想了一会儿:“恨不恨的没有意义,我感恩您,您教会我的东西很多。”

      “您永远是我的老师。”言家路说,“人又不是只有好和坏两种。”

      吴菲眼睫颤了一下。

      周屹这时才开口:“妈,你不用现在接受。”

      吴菲转头。

      “以后也可以不接受,永远都不接受也无所谓。”周屹看着她说,“这是我的人生。”

      吴菲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一声也发不出。朦胧的记忆回到周屹八岁,他砸了钢琴从二楼一跃而下,光斑落在他小小年岁的后背,融化成了琴行玻璃刺目的日光,小家路的脸庞模糊地出现在门后,伴随着门铃响动,他逆着光背着书包走进琴行,坐上琴凳,小而纤长的手指落在黑键。

      手指落下,一瞬间变成了少女吴菲的手,偌大的音乐厅,她坐在钢琴前,没有缠绵犹豫的极致拉扯,触键冷静而绝对精准,一个音接着一个音落下。灯光炽白,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孤傲仰着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站起来,手里多了一座奖杯,年轻的吴菲低头看着它,指尖骤然收紧,抓住的却是一团被汗水浸湿的床单。

      她大汗淋漓,浑身脏污,眼泪斑驳了脸颊,牙关咬得发抖,在剧痛里哭出声。白色灯光摇晃,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吴女士,是个男孩。”哭声嚎啕地响起,护士把那个皱巴巴、通红的小婴儿抱到她面前。

      吴菲登时不哭了,她伸出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他叫周屹……给我看看,我的儿子。”她接过周屹,幸福地笑着流泪,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妈妈会给你最好的一切,小屹,你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婴儿的哭声渐渐远去,与眼前二十七岁的周屹重合,他眉骨深阔,鼻梁高挺,五官深邃透着混血气息的英俊,已经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高大。他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和八岁那年从二楼跳下去之前竟有几分相似,宁可死也不会服从她安排的自由、坚决、固执。她永远也无法折断他的翅膀。

      他牵着言家路的手,语气保持平和:“妈,你好好养身体,我们先走了。”

      言家路也喊了声老师,微微鞠躬:“您好好休息。”

      吴菲把脸埋进雪白的柔软枕头里,告诉自己:“我不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电视镜头切到了潘彬彬的独奏,德彪西的月光。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冠军的作品,潘彬彬侧头问:“家路,你过来跟我一起吧?”

      家路摇头笑着:“不了彬彬老师,如果你愿意,我给你小提琴伴奏。”

      飞机即将落地,德彪西的月光流淌穿梭整个机舱。

      言家路不免点头:“我去,这个航司有品。”

      舷窗外云层裂开,午后的光一下倾泻进来,掠过言家路的眼皮,眼前短暂地白了一瞬,再亮起来,已是无边无际的草原。

      风把草浪推向很远的地方,云影沿着缓坡移动,天地之间几乎没有遮挡。言家路蹲在牧民家的围栏旁摸一匹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黑马,小马低头闻他的袖口,周屹站在后面和牧民说话。再远一些,是散开的牛羊、木栅栏和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路。

      他们顺便问起那位萨满。周屹还记得对方的名字,说是个黑萨满,叫:“乌日根。”

      “没听说过。”

      他们逮住一个当地人就问,逮了十几个,后来问到一个在附近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对方想了半天,还是说:“乌日根啊,没有这个人。”

      言家路想不通:“很有名的,很多年前就在这边。我们七八年前来的时候,他就在了,不对,快十年前了。”

      老人仍然摇头。

      周屹和他对视了一眼。

      这就有些奇怪了,他俩都很难破案,活生生的萨满去哪里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远处成片的草,草浪忽然变成窗帘被风鼓起的弧度。

      窗帘落下。

      是他们的新家。

      室内是克制的自然主义设计,带周屹上海家里的阿尔托式的温润感。浅色木材顺着墙面铺开,白墙和原木亚麻以及藤编混搭在一起,低矮的家具围着壁炉展开,曲木扶手圆润,大片窗户几乎把草原直接框进室内。

      窗外只有风,草,低得像伸手就能碰到的云。

      言家路把行李丢地上,周屹无怨无悔地帮他收拾了起来,言家路坐在窗边,风又一次把白色窗帘吹起来,微微遮住他半张脸,他低着头,还在想那件事:“不是,怎么会没人认识他呢?我们俩都看见了啊,人家还跟我们说话,我们还在人家的蒙古包里喝了奶茶。”

      周屹:“可能得道了,算了,找不到也没事。”

      言家路说有可能,也不想到底怎么回事了,人是高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也正常。他光着脚去放歌,正好从他手机上随机播放到了巴赫平均律,那是家路第一次拿维赛奖项的曲目,让他躁动的纷乱的灵魂受到了安抚的旋律。

      周屹正好把行李箱的衣服都挂了出来,用消毒酒精把行李滚轮上的泥都擦干净了。

      言家路问他要不要出去逛一逛:“昨天见的那匹马,和小米粥一个配色,我们要不要买下来?”

      周屹说随便:“你想要我们就买。”

      言家路就在想:“上海不能养马吧。我觉得住这儿挺好的,像三毛的小说。”

      他们的房子就在草甸边缘,外墙是浅淡的灰白,拥有大片落地窗和温润的木质屋檐,远看几乎伏进草原里。院子尚且空着,马厩后面直接连着起伏的草坡,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栋房子像一株古老的黄杨树。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外走,没多远碰见一个骑着旧摩托的老人。言家路还不死心,凑过去问:“大爷,您认识乌日根吗?一个萨满,你们蒙古的黑萨满。”

      老人眯着眼睛:“啊?”
      “乌日根。”

      “什么根?”

      “乌,日,根。萨满。”

      “乌什么?”

      言家路:“乌日根啊!”

      “什么日啊?”

      老人还是听不太懂他的普通话,双方比划鸡同鸭讲了半天,周屹站在旁边忍着笑。最后言家路彻底放弃寻找世外高人,指了指老人车后面的奶桶:“这个牛奶卖吗?”

      这回听懂了。

      两个人莫名其妙买了一小桶鲜奶,言家路知道要煮熟才能喝,让周屹拎着。

      回去的时候他们没有走原路,沿着草甸慢慢往高处走,走到一片背风的缓坡,周屹把奶桶放下,言家路已经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松软的活着的草里。

      “周屹。”他拍拍旁边,仰头看周屹,看他也在自己旁边坐下来。

      草叶被太阳晒得温热,银色的铝桶晃悠悠的白色牛奶,风从很高的地方经过,远处散着牛羊,偶尔传来模糊的铃声。言家路摸索着碰到他的手,五指钻进去,周屹顺势扣紧。

      两枚戒指挨在一起。

      太阳落在戒面上,十指相扣,碎光一晃而过。

      天穹辽阔得近乎没有尽头,一轮完满的太阳悬在上方,云层薄而透亮,草浪一直流淌到视野尽处的边际。

      很多年前,萨满说过,他们将一生彼此纠缠。

      那这一生将如满月,将如宇宙星辰,如抵达永恒的此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完结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