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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obody can see… “我忏悔。 ...

  •   “我忏悔。”久违却熟悉的暗室,以及冰冷的桌椅、冰冷的嗓音。
      阳光正好落在凌冽触碰不到的桌前,照在记录着自己忏悔词的记录者身上。她目视前方,眼神空洞,在说话时,被铐住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划着早就血痕累累的手心。
      “我忏悔我摧毁了她的家庭,忏悔破坏了她平静的生活,忏悔用如此极端恶性的方式对待她和她的家人,恩将仇报。”这段早已熟稔于心的台词,凌冽已经说过、写过无数次了。
      “我为我过去的行为忏悔,出狱后会痛改前非,对受害人……”凌冽说这话时停顿了一下,对面的记录者也很了解她一般抬头看向了她。
      黑暗中凌冽眼角滑落过的那滴泪水很明显,让记录者一顿,忍不住坐直了些,开始更加认真地听对方说的话。
      “对受害者给予应有的补偿,以匿名的方式给予她最大的帮助和补偿,不再打扰她的生活。”凌冽说这话时声音稍有些沙哑,那滴泪落到她被刀子划烂还未完全结痂、此刻又被指甲划的血肉模糊的手心,突如其来的刺痛让她条件反射地收束手心,可却连那滴无声无息从指缝溜走的泪都未曾握住。
      “她这次的表现怎么样?”谈话结束,记录者合上笔记本,离开暗室。门刚关上,狱警便迎上前去带着好奇地问道。
      “还算可以,说得比以前看起来诚心多了,至少说辞听起来有进步,终于不那么死脑筋了。”
      “她的心理测试报告根本看不出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谁跟她相处一天都能感觉到她不正常……这个人太危险了,不仅很会伪装还非常狠毒、有手段。”
      “至少她没闹出越狱这种事情,你也就知足吧……”
      两人谈笑着,离开了行政楼,到了外面的自由活动区域,凌冽从楼上走过时看见两人谈笑风生,心中很清楚又失败了。
      这是她第三次申请减刑,过去三年里,一满足条件后她就去申请了减刑,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上面的人说她忏悔得不够真诚,改造得不够彻底,可是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忏悔了——只要一想到自己没法再见到那个人,她就无比地忏悔。
      “结果是什么?”狱警将人送出监狱,回来把凌冽重新带回牢房里,凌冽依旧固执地问道。
      “你自己心也很清楚…说实话,你要是真心忏悔就不应该每年都去申请。而且哪有你这样的,刚进来时不是自杀就是自残闹出一堆事,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半就开始申请减刑,换谁来了都觉得你不是诚心的,只会让人更加反感。”狱警没有什么好脸色,细数着从大概不到五年前,凌冽进到这里开始,闹出了的各种事情。
      凌冽并没有反驳或辩解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目送人离开了,然后才动作机械且麻木地坐回自己的床上。
      她直视着斑驳的墙壁以及空荡的对床,过往的四年零七个月,没人想和她同寝,也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大家都惧怕、或者说是深深地厌恶着她这个人。
      因为凌冽正如狱警所说,是个极度危险的人。
      当然,也有一人除外。
      那是凌冽四年前在入狱后第一次尝试自杀失败后见到的人。
      “我是监狱方委托调派来给你做心理咨询和诊疗的医生,我姓沈。”短发干练、戴着方框眼镜的女医生,第一次见凌冽时穿的是走路声音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低跟鞋。
      凌冽已经很久没见到除狱警和狱友以外的人了,但她对此毫不关心,连对方的脸都没记下来。
      第一次的咨询很不顺利,凌冽不回答任何一个人,甚至拒绝其他的一切交流,全程都是沉默着。而沈溪桥在完整了解凌冽入狱的理由后,回去以后好好分析了一下,她深度剖析了凌冽的行为动机,决定改为主动出击。
      “你选择自杀,是因为你愧对于温晴,打算以死谢罪吗?”第二次诊疗,沈溪桥开门见山道。
      温晴,这是沈溪桥认为唯一能牵动凌冽情绪的名字,但对方也只是抬眸看了自己一眼,并没有回答。
      “你童年时被弃养过八次。”沈溪桥每说一句话都要观察凌冽的反应,“温晴知道你这一段经历吗?”
      凌冽低着头沉默地撕着自己伤口上的痂皮,良久才摇了摇头。
      沈溪桥挑挑眉,看来这方法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的。只有一切都围绕着温晴展开,凌冽就会乖乖地回答——她得出结论。
      “那么,你认为你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喜欢作恶的人吗?”沈溪桥引出凌冽回答自己的欲望后,突然换了话题。
      但凌冽停下了动作,也已经成功陷入了思考。
      凌冽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从记事起,她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她不爱说话,不爱笑,小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坐在某个地方,不和任何人玩;但她也几乎没发脾气过,更没有哭闹过。
      很多时候,她只是一直沉默着——沉默着做任何一件事,沉默着表达内心的一切情绪。
      有时她会遭到别人的白眼、非议甚至排挤,那些人只看得见她的沉默,所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而她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沉默,任由他们欺负,接着就会在四下无人处狠狠地报复回去——她因为这样报复了很多收养家庭里原来的孩子,导致她最终都被送回了福利院。
      至于自己是天生爱作恶吗?凌冽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现在的这种性格,但现在的她也很清楚——这就是一种病,自己的确如其他人所说的一样有着不轻的病。
      可或许是那时的凌冽太过年少,也可能是那时凌冽身边的人只一味指责却从未帮助过她。
      所以她想——既然我不知道怎么去改变,那我就不要改变了。把这种疯狂的病症延续下去,贯彻到底,这就是多年来凌冽一直习惯于做的事。
      但最终,凌冽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次,沈溪桥依旧先问了关于温晴的事:“温晴在你被逮捕到被真正判刑的期间,曾多次问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没有一次回答她?”
      凌冽的脑中快速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自己行凶那晚,那一双充满仇恨的、映照着火光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另一个便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崩溃痛哭的样子,歇斯底里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
      “难道她对你不够好吗?”沈溪桥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凌冽冷冷一笑。
      好,当然好,可错就错在她对别人也一样好。
      凌冽将手放到了桌上,然后第一次开口回答了沈溪桥:“我高中的时候,经常喂一只学校附近公园里的流浪猫。时间久了,它一看到我就很亲昵地扑上来讨吃的。后来有一次,我发现它也这样讨好别人。”
      凌冽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然后我把它杀了。”
      沈溪桥毕竟是专业的医生,并没有被凌冽的话吓退,反而十分平静地和对方对上视线。
      凌冽的眼神里带着嘲弄和刺骨的寒意。她的思绪再次陷入了回忆当中——就是在那一次,凌冽意识到自己有病。
      可她却毫不意外,因为在这样的环境,她竟只是有病这么简单,实在太难能可贵了。
      但16岁的凌冽也同样清楚地认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她这一生注定都被困在黑暗当中,她既不知道如何、也不可能主动离开,更是认定了不可能有人会将她解救出来。
      就连那只小猫也不过是为了讨要一点食物才主动讨好自己。
      而温晴的出现偏偏打破了这一切。因此她是如此急切地想要去抓住对方,抓住那一点点可能性,抓住那不属于自己的微光。
      为了自己那种扭曲病态的占有欲,不惜扫清对方身边的一切,只为了能够让对方也把她当做那唯一的存在。
      可她偏偏漏算了那一点,让整个计划失败,让那个人亲眼看见自己最阴暗丑陋的一面,因此温晴会露出那个眼神是合理的——凌冽如此想着。
      她心中认定自己再一次被厌恶被抛弃了,因此她才没有回答温晴的问题——因为没有意义了。
      “那么你感觉痛快吗?杀了那只猫,还有看到温晴在你面前崩溃的样子,你感到痛快吗?”沈溪桥想确认凌冽是否一个以虐待他人、看到他人痛苦就感到愉悦的心理变态,但她并不知道她抛出的这个问题对凌冽来说是完全致命的。
      凌冽抬眸盯着对方,眼底结着厚厚的一层冰,思绪却不在这件狭小的房间里。
      她当然清楚地记得。
      当她杀了那只猫以后,心里并没有任何波澜,既不感到痛快,也不感到害怕。她甚至给它拍了一张照片,并且洗了出来。
      而在那之后,每每当她看到照片时,她总忍不住回忆——回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还有那只猫死后僵硬的躯体以及触感恶心的毛皮。
      那时的她,心里不是后怕或愧疚,而是一种对自己生命的深刻厌恶。
      她将那张照片贴在笔记本里,在旁边写下“Nobody can see him.Nobody can ever hear him call.”
      最终,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向来自负必报却自负的凌冽,是决不允许让任何一个人侵占她的内心世界,看到她的软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Nobody can 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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