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间寻晏》忆汐禾

4、晚风自知心事 哥哥哄弟弟

　　夜色慢慢的压落，阳台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燥热，吹得人皮肤微微发凉。

　　我窝在温叙晏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衣领，哭过之后眼眶还是发烫，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肆意蹭他、黏他。

　　从前的撒娇是天真烂漫、理所应当。

　　今天的依赖，是我小心翼翼攥紧的、借来的温柔。

　　温叙晏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耐心又轻柔，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还难受？”他低头问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埋着头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难受了。”

　　其实不是不难受。
　　是不敢再难受了。

　　我怕我再多闹一点、再多委屈一点，就显得愈发不知足，愈发像个贪心、占着别人亲情不放的外人。

　　温叙晏看穿我的沉默，指尖轻轻拂过我后颈的头发。

　　“阿寻，”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得不像话，“今天一整天，是不是都在胡思乱想？”

　　我指尖蜷缩了一下，攥紧衣角，沉默着不敢应声。

　　是啊。
　　我想了整整一天。
　　想我不是温家人。
　　想他们一家三口与生俱来的默契。
　　想我是半路闯入、是被善意收留、是随时可能多余的那一个。

　　尤其对他。

　　我从前以为，哥哥的偏爱是天生属于我的。
　　现在才懂，那是他自愿给我的，不是我生来该得的。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见我不说话，温叙晏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稳了些。
　　“阿寻,我说过了血缘什么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认定了你，就比什么都算数。”

　　晚风穿过阳台栏杆，卷起薄薄的夜雾，我抬眼望他，眼底湿漉漉的。

　　“可是哥哥……”
　　“你以后会有自己的人生的。”
　　“你会长大，会走远，会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那我呢？”

　　我声音很轻，带着八岁小孩藏不住的惶恐。
　　“我没有家本来。
　　你的家，是我借的。
　　你的温柔，也是我借的。
　　等你以后不需要我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憋了我整整一个傍晚。

　　温叙晏眼神骤然沉了一瞬，像是被我这句轻飘飘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手，拇指轻轻擦过我泛红的眼尾，语气十分的坚定。

　　“不会有那一天。”
　　“我的未来，早就留了你的位置。”
　　“不是借来的，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我怔怔望着他，心口发酸，又暖又涩。

　　他总是这样。
　　三言两语，就能把我一整天的不安压下去。
　　可也正是因为他太好、太偏爱我，我才愈发害怕。

　　怕我配不上。
　　怕我留不住。

　　夜色渐深，楼下巷口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灯光铺满地。

　　温叙晏牵着我回房间，替我掖好被角，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

　　可今天不一样。

　　我乖乖躺着，不再缠他陪我睡觉，不再拽着他的袖口撒娇，不再闹着要听故事。

　　我安安静静，睁着眼看他。

　　温叙晏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怎么不说话了？”

　　我抿唇，小声道：“哥哥，我以后乖乖的。”
　　“不黏着你，不麻烦爸妈。”
　　“我会好好听话，好好读书的。”

　　温叙晏看着我过分懂事的样子，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心疼。

　　“阿寻，不用逼自己懂事。”
　　“你可以一直做小孩。”

　　我轻轻摇头。

　　我不敢了。

　　真正的小孩，是有恃无恐的。
　　我没有底气。

　　他坐在床边陪了我很久，直到我闭眼，才轻轻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要起身的瞬间，我忽然伸手，飞快攥住他的袖口。

　　指尖微微发颤。

　　我不敢留他，不敢撒娇，不敢说别走。
　　只能这样，偷偷攥住一点点衣角，证明我还拥有片刻的他。

　　温叙晏动作一顿，回头看我。

　　我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哥哥……你明天，还会对我好吗？”

　　一秒、两秒。

　　安静的房间里，他轻轻反握住我的手。

　　声音温柔、郑重，落在我心底，岁岁回响。

　　“会。”
　　“每一天，都会。”

　　他走后，房间只剩我一个人。

　　黑暗里，我缓缓睁开眼。

　　枕边那颗银色纸星星，安安静静躺着。

　　我抬手捏住它，指尖一遍遍摩挲。

　　今晚的风依旧温柔。
　　哥哥的承诺也依旧温柔。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

　　从今天起，我的喜欢、依赖、黏人、贪心。
　　全都有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

　　我还是最依赖温叙晏。
　　还是全世界最信他。

　　只是我再也不敢理所当然。

　　我和他之间没有血缘。
　　是世间最干净、也最脆弱的羁绊。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拂过我的眉眼。

　　八岁的夏夜很长。
　　我的心事，从此悄悄变长。

　　无人知晓。
　　晚风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