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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岁盛夏一夜长大 温屿寻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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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的翻卷起来,投下一地细碎摇晃的光斑。我站在巷口,看着温叙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掌心却始终死死的攥着那颗银色的纸星星。
微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是他刚刚留在我手心里的温度。
以前的我,每天站在这里等他放学,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可从昨夜知道真相开始,一切好像悄悄变了味道。
我不再是理所当然被温家接住的小孩。
我是被领养的。
爸爸妈妈的温柔是真的,八年的疼爱是真的,哥哥无数次的迁就、偏爱、护着我长大,全部都是真的。
可唯独血缘,是假的。
我慢吞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家里。
客厅干干净净,碗筷摆放整齐,妈妈正在收拾家务,动作轻柔,只是偶尔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目光里总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迁就。
我看得出来,他们怕我难过,怕我敏感多想,怕一夜之间打碎了我八年安稳无忧的世界。
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视线落在我身上:“阿寻,怎么不出去玩会儿?今天天气凉快。”
我轻轻摇头,小声应到:“不用啦爸爸,我呆在家就好。”
从前的我,最爱闹、最黏人,哥哥在家就黏着哥哥,哥哥上学就满院子乱跑,叽叽喳喳的根本停不下来。
但今天,我忽然不太敢闹了。
好像一旦我任性、撒娇、麻烦他们,就会突然想起——我本就是这个家多余的外人。
我走到阳台藤椅上坐下,乖乖靠着椅背,目光静静落在空荡的巷口。
风轻轻吹过来,卷起窗帘边角,和昨晚的晚风一模一样。
只是昨晚这里盛满温柔约定,今天只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心底空空落落。
妈妈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轻轻放在我手边的小桌上,蹲下身看着我。
她抬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抚了抚我的头顶,声音轻得怕惊扰到我似的:“阿寻,还在难过吗?”
我眨了眨眼,压下眼底一点点酸涩,用力摇了摇头:“妈妈我没有难过。”
我不敢再像昨晚那样大哭大闹。
我怕自己太不懂事,怕他们会后悔,后悔八年前把我从孤儿院带回来。
妈妈看着我过分乖巧的样子,眼底反而更心疼了:“傻孩子,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爸爸妈妈的小孩。”
“嗯。”我低头,指尖轻轻的拂过冰凉的藤椅扶手,“我知道。”
道理我是听懂了。
可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血缘这件事,很轻,轻得只是两个字。
却又很重,重得压得八岁的我一夜之间不敢再肆意天真。
整个上午,我都安安静静待在阳台。
不闹、不吵、不撒娇,不再追着爸妈说话,也不再到处乱跑。
我开始不自觉地观察。
看爸妈说话的神态,看他们对视的默契,看他们提起哥哥时眼底自然的温柔宠溺。
那是天生的、刻在骨血里的亲近。
是我永远融不进去的、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默契。
我第一次清清楚楚意识到——
温叙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宝贝。
而我,是他们善意捡回来的、后天的家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依旧温和,却少了往日的热闹。
爸妈不停给我夹菜,把我爱吃的都堆在碗里,小心翼翼补偿似的对我好。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慌。
太好的温柔,像借来的。
借来的宠爱,总有期限。
我小口小口吃饭,乖乖抬头:“爸爸妈妈,我以后会很听话的。”
不会闹脾气,不会任性,不会添麻烦。
我好好长大,好好懂事,不让他们后悔收留我。
爸爸闻言顿了顿,看着我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阿寻,不用逼自己懂事,你可以永远在我们面前任性。”
我低头抿唇,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大人嘴上说没关系,但在小孩子的心里是真的不一样。
午后日头慢慢升高,蝉鸣渐渐喧闹起来。
我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罐满满当当的纸星星。
一颗颗叠在玻璃罐里,是温叙晏半个月的耐心,是他一颗一颗折给我的偏爱。
我伸手抱住罐子,把脸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昨夜他抱着我,跟我说血缘不算什么。
他说他认定的是我,不是家人身份,不是血缘羁绊。
他说我们的约定永远算数。
我信他。
全世界我最相信的人就是温叙晏。
可也正是因为太相信、太依赖,我才忽然开始害怕。
害怕他会长大,会有自己的人生。
害怕他以后会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相连的家人。
害怕有一天,他的未来太辽阔,再也装不下一个外来的我。
窗外阳光刺眼,我却莫名有点冷。
以前我总以为,我和哥哥是天生一对,天生就要一起长大、一起追梦、一起岁岁年年。
现在我终于明白——
是我赖着他,是我靠着他,是他一直单方面把我护在羽翼底下。
我没有任何底气,和他并肩理所当然。
整个下午,我都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玩。
以前哥哥不在家,我会做不牢,东看看西看看,时时刻刻盼着他放学。
今天是我第一次学会了安静的等待。
学会把情绪藏起来,学会不吵不闹,学会懂事克制。
夕阳慢慢西斜,天边再度铺满了橘红色,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晚霞。
我的心跳却和昨天完全不同。
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无风也心悸。
我攥着那颗星星,坐在窗边,一直望着巷口。
等那个唯一能让我安心的人回家。
天色渐渐柔和,巷口终于出现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温叙晏背着书包,身形清瘦,脚步轻快,一如往日放学归来的模样。
只是往日我看见他,会立刻蹦起来冲出去,笑着扑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今天的我,坐在窗边,一动不敢动。
直到他走进家门,换好鞋,第一时间就朝我的房间走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少年带着一身晚风与落日余晖站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出我的低落。
往日会亮晶晶望着他、吵着跟他说话的小孩,今天安安静静坐在窗边,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浅浅落寞。
温叙晏放轻脚步走近,蹲在我面前,抬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怎么不出来接哥哥?”
我抬眼看他,鼻尖微酸,小声道:“我在等你。”
“心情不好?”他问得很轻。
我迟疑了很久,还是轻轻点头。
不用伪装,在他面前,我藏不住一点点情绪。
温叙晏没追问,只是很自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轻轻拉起来:“走,陪我去阳台吹晚风。”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
藤椅、晚风、落日、满城灯火。
只是我的心境彻底变了。
他坐着,顺势把我揽进怀里,让我靠在他肩头,动作依旧温柔,和从前没有半点区别。
可我却忽然变得拘谨。
我不再像往日那样肆无忌惮黏着他,不再肆意缠他、闹他、依赖他。
我微微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
温叙晏敏锐察觉到我的疏离。
他低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心疼:“阿寻,躲我干什么?”
我抿唇,声音细细的:“我没有躲。”
“有。”他轻轻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紧,“你今天怕我了。”
我鼻尖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我不是怕他。
我是怕我不配再这样理所当然依赖他。
我小声哽咽:“哥哥,我不是你亲弟弟……我以后,是不是不能总黏着你了?”
这句话压在我心里一整天。
从早上醒来,到日落黄昏,反反复复折磨我。
我怕我的依赖是多余。
怕我的亲近是越界。
怕我赖着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该有的羁绊。
温叙晏闻言,手指骤然收紧,把我牢牢抱在怀里。
晚风从阳台穿堂而过,吹乱了他的额前的碎发。
“谁说的?”
“不管你是谁的孩子,有没有血缘,你都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弟弟。”
“你黏我、依赖我、闹我、撒娇,全部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抬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抬头看着他。
“阿寻,记住。”
“血缘是老天定的,可我对你好,是我自己选的。”
“我选你做我的弟弟,选你陪我长大,选你和我一起奔赴未来。”
“没人能改,包括你自己。”
我怔怔看着他,眼眶瞬间红透。
积压一整天的自卑、惶恐、小心翼翼,在他短短几句话里几乎溃不成军。
原来不是我单方面赖着他。
原来他也在无数个日夜里,主动选择我、偏爱我、认定我。
我埋进他颈间,小声抽泣,却不再是昨夜那种崩溃的大哭。
是委屈、是心疼、是终于被稳稳接住的安心。
“哥哥……”
“我在。”他轻轻拍我的背,“一直都在。”
那晚的晚风依旧温柔。
可我心里悄悄长出了一点和年龄不符的东西。
是懂事,是克制,是悄悄埋下的自卑,是不敢言说的、越来越重的依赖。
我依旧黏他,依旧信他,依旧把他当做全世界。
只是从这一天开始。
我心里悄悄明白一件事——
我和他,本就有一道天生的鸿沟。
他是天之骄子,是温家正统,是坦荡光明的未来。
而我,是无依无靠、被收养、一无所有、只能靠着他才能拥有安稳人生的外人。
我开始悄悄懂事,悄悄听话,悄悄不添麻烦。
也悄悄,越来越离不开他。
蝉鸣漫过盛夏,晚风岁岁如常。
只是八岁这年的夏天,我一夜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