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折断翅膀 想要用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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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进入了梅雨季，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雾。
汽车前的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透明玻璃上奔流的雨痕被一次次无情犁开，又被坚持不懈的新一波细密雨珠覆上。
街头的霓虹灯浸在雨水中，红橙黄绿的光晕粘黏在玻璃上，给寂静的深夜叠加了一份未知的神秘。
这是回到南城后的第几次下雨，温淼也数不清了。
在北城的秋天，下雨频率不高，她住的地方有一户不同栋但是相同楼层的邻居经常在周末十二点整扯开窗帘，然后神经兮兮、十分中二地发出一句感叹：“真是美好的一天，在北城的第三千六百n天。”
嗓音像卡痰一样，拖着腔咆哮。不用看，都能想出他的头恨不得仰到三百六十度，胳膊恨不得伸到地面。
是温淼不能理解的活力。
她的窗帘常年都是严实合上的，从没有给阳光钻进室内的机会，北城不下雨又如何，对温淼来说，它带来的烦躁比梅雨还要繁重，无论是暑夏还是爽秋，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凉意，深入骨髓，痛不欲生。
细碎沉闷的雨声响彻在耳边，像是偷吃到糖果的孩童发出的笑，这么多年过去，只有这一刻是温暖的。
温淼单手托脸，目光转向窗外的残影，看到一双指骨修长的手正搭在方向盘上，沉静的眉眼专注，套在身上的长款大衣衬出挺括的肩线，背部线条流利平直，自带一种久经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矜贵。
汽车拐进一条没有行人的路，冷冷清清，不远处红色的灯光亮起，车被迫停下。
温淼坐正身体，点漆的瞳孔中映出70秒的数字，目不转睛问：“小靳总，要带我去哪里吃饭？”
“旧西区那家，很久没尝过。”
旧西区......
从前上学的时候，南城的旧西区是她和靳舒在周末必打卡的地方，那里偏僻人少，不会担心碰到同班同学，惹出无由的事端。
小巷里的路交错复杂，房屋大多老旧，屋顶叠放的是一层层的砖瓦，没有雨时，在月光下泛出亮灰色，有雨时，雨滴顺着倾斜的灰瓦滑落，一滴一滴堪堪擦过靳舒的发尾，空气中除了雨声，还有极浅的紊乱的呼吸声。
在那里接吻有一种禁忌的沉沦。
小巷的尽头有一家百家鱼粉老店，“百年”的称号应该不是虚假宣传，温淼很多年没吃过，但还记得它的鱼粉弹韧，豆腐鲜嫩，鱼肉软润，确实有沉淀百年的韵味。
靳舒见她不出声，平静望着她怔愣的侧脸，“怎么，不记得了？”
“早忘记了。”温淼眼皮半垂，语气轻飘飘说，“没想到像靳总这种日理万机，应酬不断的人，这么多年还记得那里，是不是在南城为讨女孩欢心，经常带不同的她去吃？”
“嗯，是带女孩吃过。”
脸上揶揄的神色陡然敛尽，温淼的指尖收紧，胸腔中燃起的篝火被窗外的秋雨噼里啪啦浇灭，凉透了，冷透了，无力回天。
倒计时还有3秒。
靳舒在汽车发动前打破沉默：“没有不同的她，只带一个人吃过。”
听见她的话，温淼没有抬头，面上冷淡，看不出波澜，但放在腿上的指尖悄悄松了力道。
手机叮咚一响，一个来自“骗子”的消息跳出来。
骗子：【怎么样？失眠的症状还严重吗？】
骗子：【在南城的心情怎么样，有没有比北城好？】
骗子：【老实回，我可不想在死后，因为你一个人在我的光辉生涯中留下污点。】
温淼双肩松懈，冷脸敲打：【无可奉告。】
骗子：【？】
骗子：【那就是还不错，希望下次见到不一样的你。】
她的心理医生叫森西，四十五岁，一个戴细框圆镜未婚未育的拽大姐，视力渐佳，因为听说戴上眼镜整个人会显得深沉有学问，是病人喜欢愿意信赖的样子，所以她常年雷打不动鼻梁上悬着一副平光镜。
事实证明，不要道听途说，温淼第一次被琳达强拉见她时当场想离开，什么北城知名心理医生，一身宽松带着花纹的老奶奶上衣和黑色马裤，头发染成大红色，流里流气，脸上写满“不靠谱”三字。
她们第一次的场景是这样的：
森西双眼看向她，身后墙上挂着的钟表指针转动，响起“哒哒哒”的响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温淼的耐心耗尽时，她终于开口：“最近过得好吗？我的朋友。”
温淼嘴角勾出一抹应付假笑，对于她初次见面言语上喊“朋友”称呼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悦，机械地回应：“我很好。”
“你可以收起你的笑，我要见的是我的朋友。”她把玩手中的钢笔，低头，随意在纸上涂画。
温淼敛起笑：“你治不好我的。”
“呵。”森西轻哂，夸大说，“我森西这辈子专治治不好的人。”
温淼接着她的话：“我就是你这辈子治不好的人。”
“你可以走了，每周六下午这个点，不见不散。”森西下了逐客令。
“我不会再来的。”温淼眉头拧起，转身就走。
森西在她身后挥手，热脸贴冷屁股地说，“周六见。”
眼中满是挑衅。
至于下周六温淼去了吗？那还是去了。
“到了。”温淼掀开眼皮，解开安全带下车，白鞋踩在泥泞中，小雨一阵阵地下，到旧西区时已经是油尽灯枯的状态，只留下零星几点。
眼前的小巷，一条条弯弯绕绕，和从前没有变化。巷路空间逼仄，一起并排走勉强容得下两个人。
温淼的肩膀擦着靳舒的手臂，长大衣垂落的下摆时不时摩擦在光洁莹白的腿上，衣料微凉，每一次偶然扫过的触感，都会带起皮肉泛起一层微痒的粟栗。
瓦下积攒的雨滴排着队降落在地面上，连带着胸腔中的心脏都跟着滚落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手背随着每一次迈腿，抵贴在靳舒的手背，捉弄似的一瞬又擦离。
温淼想，她的手可能要找到一个固定的地方，靳舒的手也是。
等待一个时机，拐进下一条巷道时，温淼的四指勾住两根温热的指头，松松垮垮，却没一个人愿意松开。
明明更为亲密的事都做过，可完全十指相扣，掌心传来彼此的体温时，温淼的心头有一股暖流在翻腾，欢呼，五脏都跟着升温。
牵着走了十几分钟，百年老店的牌子在沉寂的黑夜中发出白光，里面有人，靳舒松开手，重新插进大衣口袋里。
温淼摩挲几下手指，转而学着她，也插进卫衣兜里。
南城多雨，店里总有奔着“百年招牌”品尝美味的游客会暂时困在店里，所以关门的时间很迟。
温淼跟在靳舒的身后进去，目光扫视，店里还有两对男女情侣说说笑笑，场面十分温馨。
靳舒停在最尾临窗的位置，在这里可以躲避店里店外的纷纷扰扰，享受片刻的宁静，是她们曾经坐过无数次的位置。
温淼坐下，后背贴着墙。
靳舒看到她坐下后，脚步迈向点餐处。
离去的背影高挑，袅袅的热气覆盖在她的身上，轮廓被昏黄的灯光揉得朦胧，无端生出勾人的吸引力，牢牢攫住温淼的眼睛。
要不是这是现代科学世界，温淼都要怀疑靳舒是不是在她身上动了手脚，一看到她，就好像酒鬼染上了酒瘾，想要用力地抱紧她，亲吻她的眼睛，嘴唇，每一寸肌肤。
温淼舔了舔嘴唇，克制地移开视线。
她望向雾蒙蒙的窗户，身体倾斜，脸贴近窗户对着哈气，手指触在玻璃上，嘴角无意识勾起一抹弧度。
奇怪，她今天是怎么了。
余光中瞥见有人过来了。
她心虚地擦掉玻璃上的笑脸，继续板着脸，坐正。
靳舒把手中的小碗放在桌上，眼睛从模糊一片的玻璃上移开，看向镇定自若的人，又低垂，在对面落座。
温淼和靳舒都不是一个会主动问好寒暄的人。
今天是重逢后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像前边那两对情侣一样面对面而坐，可是他们为什么有滔滔不绝的话题可以聊，笑声从前方传到墙尾，而她和靳舒却始终沉默，像一个陌生人。
靳舒的眼睛看过来。
温淼的视线虚虚侧过去。
四目相对，靳舒说：“你的，不加葱花、香菜、胡萝卜丝和酸菜，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我私自做主点上了，如果变了的话你告诉我，我去更改。”
“不用改。”温淼说。八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吃饭，口味又怎么会变。
“老板还记得你。”靳舒说。
“哦。”温淼稍稍支起身，隔着一层帘子，远远望了一眼隐约忙碌带着厨师帽的老板，“看来像我这样挑剔的顾客，老板也不常见。”
靳舒嘴角轻漫开一弯笑，低低出声。
她笑起来骨相凛然，弯起的眉眼仿佛看到厚重的雪花在眼前一团团消融，嗓音温润，似流水漫过青石，静静流淌进耳朵，又悄悄从另一侧溜出。
怔愣几秒，温淼撇开脸。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折断翅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