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那天早 ...
-
那天早上，孔停云推开后门的时候，看见第一片藤蔓已经搭上了横架。它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的，嫩绿的茎沿着竹竿一路向上，在最上端微微卷曲着。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低处的叶片，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叶脉清晰，交错的纹理在晨曦中微微鼓起。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张见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端着茶碗。
“爬上去了？”张见明问，把其中一只茶碗递给她。
“爬上了。”孔停云站起来，接过茶碗，“它是昨天晚上爬的，昨天下午还没有搭上去。”
“夜里没人看见它的时候，它会爬得快一些。”
“为什么？”
“白天看得见的太多了。叶子要晒，要呼吸，要看太阳的方向。到了夜里，它就能专心爬。”张见明喝了一口茶，“可能是这样。我也不确定。”
她们并肩站在屋后，看着那些细小的藤须试探着搭上横架的边缘。它们卷得很轻，然后缓慢地、安静地绕了上去。那片叶子在风里微微晃了晃。
老板那天做了一顿饭。不是粥，是从储藏的铁罐里翻出的半袋面粉，揉了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她用前两天带回来的那几根干植物煮了一锅汤，汤色浅褐，飘着几片不知道名字的叶子，把面片放进去煮软了，盛进三个碗里。
“今天是什么日子？”孔停云看着面前那碗面。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是日子，是我想做这个了。”
那天中午她们坐在桌边，每人一碗热汤面。面条不算很细，有的地方厚一些，有的地方薄一些，边缘不齐，是手擀的。汤很暖，咸味里带着草木的清苦，喝下去之后那股热气从胃里慢慢散开。
老板吃得很慢。她把面条夹起来，先吹一吹，再送进嘴里。低头吃的动作很安静，不急着结束，也不刻意延长。
“你以前也给人做过面吗？”孔停云问。
老板停了一下。
“做过。很久以前。不记得给谁做的了。”
张见明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吃完了才开口。
“你记得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
老板没有回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碗沿的缺口刚好对着左边。
那天下午，孔停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纸是从一本旧书的扉页上裁下来的，边角不太整齐，铅笔是张见明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笔头已经磨圆了。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另起一行，又写了几笔，停下来，看着窗外。藤蔓在屋后的架子上已经爬到了第二层横杆的位置。
张见明端着水壶从她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你在写什么？”
“不知道。”孔停云把纸折起来夹进书页里，“还没写完。”
张见明没有追问，把水壶放在桌面上，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了。她的目光在孔停云的手指上停了一下——那根握笔的手指上还沾着一道淡淡的泥痕，早上查看藤蔓的时候留下的，还没有洗掉。
傍晚的时候，云层又裂开了一道缝。这一次比之前更宽一些，金色的光落下来的面积更大，把整片屋后那块地都照进了光里。藤蔓的叶片在光中显得透亮，脉络清晰可见。
孔停云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纸。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被划掉的字迹也照了出来。张见明站在她旁边。
“如果真有天气变好的那一天，”孔停云说，“你想去哪里？”
张见明想了一下。
“看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孔停云把那张纸展开，重新看了看上面那几行字。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写完它。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把藤蔓上最顶端的那一小片嫩叶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它又绕紧了一圈。
暮色继续沉下来。那两盏灯已经在窗台上亮起来了，炉火在屋里轻轻燃着。门口的风铃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老板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书。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看了。那些苗在屋后的暮色里安静地立着，还没有结出果实，也没有开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一天一天往上走。
孔停云回到屋里，把那张纸重新夹进书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