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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藤蔓 藤蔓 ...

  •   又过了七八天,那三棵苗已经脱了最初的稚嫩模样。中间那棵长得最快,藤蔓顶端已经搭上了三角架的第一道横竿,卷须绕在竹竿上缠了两圈,稳稳地攀住了。两侧那两棵稍慢一些,可叶片也宽到了成人掌心大小,叶脉清晰,边缘的绒毛在逆光里看过去泛着一层毛茸茸的白光。

      徐瑾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隔三天松一次土,掐掉茎基部长出来的侧芽不让它们抢主藤的养分。这些活儿落在旁人眼里细碎得看不出门道,可那三棵苗的长势摆在那儿,肉眼可见地一天一个样,连徐德厚每天经过后院的时候都会多停两步瞅两眼,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步子越停越久了。

      这天早上徐瑾刚浇完水,赵三娘就端着一碗醪糟过来了。她也不进屋,直接蹲在竹篱外面看那三棵已经爬了半架子的藤蔓,啧啧称奇:“乖乖,这长得也太快了!前儿个还只到膝盖,今儿都快到我腰了。瑾哥儿,你到底施了什么肥?”

      “没施肥,”徐瑾接过醪糟喝了一口,“就是把土翻松了,加了点草木灰拌匀,平时浇的水里兑了点洗米水。”

      “洗米水还能浇地?”赵三娘一脸不信。

      “能,淘米水里头有养分,稀着浇不烧根,比清水养地。”

      赵三娘蹲在那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那我家的洗米水也留着!往后不倒了!”她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着嗓子说,“哎瑾哥儿,你二婶昨儿晚上又串门去了,这回跑到了村西头的张家,跟人说你种的那东西是抢了族里的地气,长得好是因为吸了后院的龙脉,回头怕是要把这院子底下掏空。”

      徐瑾端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她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我跟张家媳妇对过了,原话就是‘吸地气’,你说气不气人?”赵三娘嗓门又上来了,“什么龙脉不龙脉的,我看她就是眼红!你三婶还在旁边搭腔,说你这是妖术,得请道士来做法……”

      “三娘,”徐瑾打断她,语气平平静静的,“让她们说去,说累了就不说了。东西长在地里,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少结一颗。”

      赵三娘看着他这副不恼不怒的样子,啧啧了两声:“你这孩子病了一场,脾气倒是养好了。”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土,风风火火地走了。

      徐瑾把空碗送回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陆铮正蹲在地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他凑过去:“怎么了?”

      “这叶子背后有虫卵。”陆铮把叶片翻过来给他看,叶背靠近叶脉的地方果然缀着一排淡黄色的小点,比芝麻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徐瑾心头一紧。他凑近了仔细辨认,是蚜虫卵,这个季节温度还没降下来,蚜虫还能再繁殖一两代,要是不处理,等幼虫孵出来吸食汁液,藤蔓的生长就会受影响。他正要起身去找草木灰,陆铮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碾碎的干辣椒面。

      “昨天看着叶子有点卷,猜着可能有虫,”他把辣椒面小心地捻了一点撒在叶背有虫卵的位置,“我爹以前管这个叫‘辣子防虫’,辣椒面撒上去虫子就不来了。”

      徐瑾蹲在旁边看着他做,陆铮的手稳得很,辣椒面只撒在虫卵那一小块范围,没有碰到叶片其他部分,用量也极克制。徐瑾忽然觉得有些惭愧——他一个正儿八经农学院的学生,居然让一个猎户出身的人抢先发现虫害还备好了药。他前世学的东西大多是大田作业的体系和理论,这些田间地头的小细节,反倒不如陆铮这种从十几岁就独自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敏锐。

      “你连辣椒面都备好了?”徐瑾问。

      陆铮把布包重新扎好揣回怀里:“昨天看叶子有一点卷边,今早起来想了一下,就碾了些带来。要是用不上就算了,用得上正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徐瑾知道这人每天起来之后那一小段时间里做的事——巡山、探土、看苗、备药——看起来零零碎碎,可每一件都踩在点儿上,没有一件是多余的。一个十八岁的人活得像一口老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的水却一刻不停地养着周围的土地。

      “陆铮,”徐瑾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我今天想去后山那片坡地看看,你带路?”

      陆铮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你今天不忙?”

      “苗长稳了,三五天不看也出不了大事。我想趁天还暖着把地形的底摸清楚,开春才好动手。”徐瑾说着回屋换了一双底子厚些的草鞋,又从灶台边拿了两个粗面饼子用干荷叶包好揣进怀里,“走吧,午饭在外面吃。”

      陆铮站起来,从井台边拿起他那把随身带的柴刀别在腰后,率先跨出了院门。徐瑾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村道向东走。路上碰见几个村妇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徐瑾和陆铮走在一起,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滚了两圈,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小刀子在空气里刮。

      徐瑾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陆铮走在他侧前方半个身位,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徐瑾跟得不费力。

      出了村口就是山路。先是一片开垦过的旱地,地里残留着秋天收过豆子后干枯的秸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碎。再往上走,旱地变成了野坡,灌木丛生,碎石遍地,路越来越窄。陆铮在前面走得熟练,左绕右闪地避开那些带刺的藤条和深一脚浅一脚的土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徐瑾有没有跟上。

      走了大约两刻钟,陆铮在一处缓坡前停了下来,用柴刀拨开面前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到了。”

      徐瑾从他身后钻出来一看,眼前豁然开朗。这片坡地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从山腰的位置斜斜地铺下来,大约有五六亩的样子,向阳的一面迎着东南方向,从早到晚都能晒到日头。坡面上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灌木,可土层厚实,踩上去松软有弹性,底下显然是积了多年的腐殖土。坡脚有一条从山溪引下来的小水沟,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断,绕着坡地的边缘淙淙地往下流。

      “土我探过,”陆铮蹲下来用柴刀的刀背在坡面上挖了几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层,“半人多深,底下是黄泥底,保水。坡度也不算陡,开了梯田之后水能留住。”

      徐瑾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粒细碎疏松,手一攥就成团,松开又散开——标准的壤土结构。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五亩坡地,要是全部开成梯田种山药薯,第一年产量保守估计也能有两三千斤,加上地里的留种量,第二年就能把周边几亩荒坡全占上。两年之内,光这一片坡地就能让徐家村在粮食上翻一个身。

      他站起来,站在坡地中央环顾四周。山风从坡上灌下来,把他身上那件薄薄的旧短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是起伏的青山和层层叠叠的黄绿相间的杂木林,近处是这片沉睡着的、还没被人动过一锄头的厚土。

      “这地要是开出来,”徐瑾说,“明年秋天你来看,全都是绿的。”

      陆铮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看着徐瑾站在风里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被吹乱的头发,看着他把那把土攥在手里又松开时指缝间漏下的褐色的粉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上一辈子这片坡地始终荒着,村里人饿得啃树皮也没人想过它底下埋着什么。只有这个人会蹲下来捻一把土,然后说“全都是绿的”。

      “走吧,”徐瑾拍掉手上的泥,“该回去了,傍晚还得给苗浇一趟水。”

      两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徐瑾的步子轻快了不少,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冬天之前要做的事——得收集足够的草木灰和农家肥堆起来腐熟,开春才能用得上;得趁秋末把坡上的灌木清一遍,等天再冷些地冻硬了就砍不动了;还得跟徐太公把地的手续谈清楚,免得到时候二叔三叔又来闹……

      他想得太专注,脚下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胳膊已经被一只手稳稳攥住了。陆铮的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上臂,力道很大但收得很及时,把他拉回来之后立刻就松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看路。”陆铮说。

      徐瑾站定了,心跳因为方才那一歪快了几拍:“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攥过的胳膊,衣料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纹印。陆铮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了,背影绷得笔直,耳根后面那一片皮肤微微发着红。

      两个人回到徐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王氏看见徐瑾衣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巴就知道他去了山上,也没多问,从灶台端出留好的饭菜。徐瑾把干荷叶包里的粗面饼子掰开,递了一半给陆铮,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门槛上就着温热的菜汤吃饼。

      院子里那三棵苗安静地攀在三角架上,午后的日头从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叶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陆铮吃完饼把碗放下,忽然开口:“那坡上的灌木,我趁这几天可以慢慢清。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就行。”

      “你一个人要清到什么时候?”徐瑾端着碗转头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你身子才好没多久。”

      “早好了。再说了,”徐瑾笑了一下,“那地是咱俩的,哪能让你一个人干?”

      陆铮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他说不清“咱俩的”这三个字从徐瑾嘴里出来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有人在他心口那块冻了多年的硬土上轻轻砸了一锤——不疼,但是震得整块地面都在动。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菜汤喝干净,嗯了一声。

      傍晚的时候徐瑾拎着瓢去浇水,发现竹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陆铮用碎石头垒了一圈矮沿,大约两指高,沿着竹篱的底部围了整整一圈。徐瑾蹲下来看了看,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的,缝隙里还用细土填满了。这是为了防止下雨时地面的积水漫到苗根底下造成烂根,他前几天随口提了一句“万一连着下雨得想个办法挡一挡”,陆铮就记住了。

      徐瑾蹲在那看着那圈矮石沿看了好一会儿,瓢里的水都忘了浇。晚霞从西边的天空铺过来,把石头沿染成暖融融的橙红色。他端起瓢,小心翼翼地把水浇在石沿内侧的土面上,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和着晚风穿过三角架竹竿的呜呜声,成了这个傍晚最安静的声音。

      入夜之后徐瑾坐在灶台边补一只破了的草鞋底,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王氏在旁边纳鞋底,看了一眼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一声:“你那双眼睛能看地里的苗,到了针线上倒跟瞎了似的。”她伸手接过草鞋,三两下就把破了的地方补平了,针脚匀净整齐。

      “娘,”徐瑾看着母亲低着的侧脸,忽然问,“你觉得陆铮这人怎么样?”

      王氏手上的针停了一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怎么,怕娘不待见他?你这孩子,娘不是那种听闲话的人。这孩子勤快、肯干,手脚麻利还不多话,比那些嘴上抹了蜜肚子里灌了醋的后生强一百倍。”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声音轻了些,“就是命苦了点,从小就没了爹,一个人熬到现在。你要是能带着他一块干,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瑾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假装研究补好的草鞋。窗外的月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他听着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想着白天站在那片坡地上的时候山风灌进衣领的触感,想着陆铮攥住他胳膊时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那阵热意,想着那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垒好的碎石头沿。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村东头那间小院子里,陆铮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白天用来探土的柴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他今天站在山坡上听见“那地是咱俩的”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上辈子他独自活了十几年,没有一个“咱俩”跟他有关过。

      他把柴刀放在枕边,躺下来。屋顶的茅草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谁在轻声说话。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徐瑾站在坡地中央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还有他蹲在地边捻土时指缝间漏下来的褐色粉末。

      那个人的手很瘦,起过水泡,涂过芦荟汁,现在还多了几道被草叶划出来的红痕。

      陆铮翻了个身,在心里记住了一件事:明天上山清灌木之前,先去摘几片芦荟叶子带着。

      苗要浇水,地要开荒,虫子要防,石头沿要垒。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有做不完的事。可每一件事都有了去处,每一把力气都有了归处。

      他闭上眼,在这个从未如此踏实过的夜晚里,很快地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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