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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谈 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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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苗破土后的第三天,第二垄也冒了尖。又过了一天,第三垄那片土也拱起一道细细的裂纹,露出底下蜷着的、嫩黄带绿的一小截茎秆。三棵苗齐齐全全地立在那一圈竹篱里头,像三个排排站的小兵,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可根扎得深,晃一晃又站直了。
徐瑾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地边看它们。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那三棵嫩芽每天长高一小截,子叶张开又合上,茎秆从嫩黄转成浅绿再转成深绿,叶片边缘逐渐长出细密的绒毛。他看着这些变化,心里踏实得像吃了定心丸——这说明土壤没问题,水分没问题,温度也合适。只要熬过前面这半个月的幼苗期,后面的藤蔓生长就会快起来。
陆铮比他来得更早。有时候徐瑾推开后院门的时候,陆铮已经蹲在地边了,手上带着从山上带回来的露水,裤腿湿到膝盖,显然是在溪边或者林子里转了一圈才过来的。他也不解释自己去做了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看苗,等徐瑾出来了一起去灶房喝粥。
这天早上陆铮来得格外早,徐瑾推开后院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坳里只透出一道灰白色的缝。陆铮蹲在竹篱旁边,手里托着一片桐树叶,叶面上盛着几个指节大的东西,圆滚滚的,青里透黄。
“什么?”徐瑾凑过去看。
“山核桃,”陆铮把桐叶递给他,“后山那棵老树结的,熟透了掉了一地。我捡了些回来,你试试。”
徐瑾捏起一颗看了看,壳厚实,缝口已经裂开了,用指甲一掰就能抠出里面的仁。他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嚼,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山野里特有的清苦尾调。
“好吃,”他说,“回头我娘拿这个熬粥,能省不少粮食。”
陆铮嗯了一声,把桐叶放在井台边的石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竹篱边上蹲下。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棵苗上,那棵苗比前两棵晚破土了一天多,个子也矮了半指,叶片还没完全展开,边缘有些微微发黄。
“这棵……”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是不是不大好?”
徐瑾蹲到他旁边,伸出手指极轻地拨开第三棵苗底部的土看了一眼。根茎埋得不深,芽点处已经生出三四条细白的须根,抓在土粒之间,比前两棵的须根数量还多一些。他松了一口气,把土重新覆回去。
“没事,它底下的根长得比上面好,上面慢一点不碍事。”他转头看了陆铮一眼,“你连叶子黄了一点都看出来了?”
陆铮没应声,只是盯着那棵黄边的小苗,皱了皱眉。徐瑾忽然明白了——这人每天蹲在地边,不是发呆,是在拿眼睛一寸一寸地量,量茎秆的高度、叶片的颜色、土面的干湿。他比自己这个农学生还上心,上心得近乎较劲。
“陆铮,”徐瑾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不是以前见过这东西?”
陆铮的目光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徐瑾,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转动,像是在掂量一句话该不该说、说了能信几分。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见过。但不是好的时候见的。”
徐瑾没有追问。他隐约觉得陆铮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知道”的笃定、那种“提前”的预判、那种对饥饿深入骨髓的恐惧,不像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底色。但陆铮不说,他就不问。有些事像土里的种子,时候到了自然会拱出来,硬去刨反而伤了根。
“那你就多看着它,”徐瑾说,“你眼睛比我毒,我盯温度湿度,你盯长势虫害,咱俩分工。”
陆铮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这天上午徐瑾去了一趟村口的杂货铺,用身上仅剩的两文钱买了一小包粗盐和一根纳鞋底的锥子。回来的时候在巷口被赵三娘拦住了,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南瓜糊糊,非让徐瑾尝一口:“三娘新学的方子,放了干桂花,香不香?”徐瑾尝了一口,确实甜糯,夸了两句,赵三娘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对了瑾哥儿,”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二婶昨天串门的时候跟人说,你那几棵苗要是真长成了,得给族里分一份,不能你一家独吞。我听她那口气,回头怕是要闹到族长那儿去。”
徐瑾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东西才长了两片叶子,分不分的事儿还早着呢。等我种出来了再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赵三娘撇撇嘴,“你二婶那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心里有数就行。”她接过空碗挥了挥手,风风火火地回家去了。
徐瑾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太放在心上。他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跟二婶斗嘴,而是要让那几棵苗活下来、长起来、结出足够留种的果实。只要东西实实在在摆在那儿,比什么话都硬气。
下午陆铮来了,扛着一根削好的长竹竿,还带了一把干藤条。徐瑾正蹲在地边给苗浇水,抬头看着他:“你要搭架子了?”
“嗯,”陆铮把竹竿往地上一立,“藤蔓快出来了,到时候没东西爬,趴在地上容易烂。”
徐瑾站起来帮他扶着竹竿。陆铮用那把锥子在竹竿底部钻了两个孔,穿进藤条,然后把竹竿贴着竹篱的边缘插进土里,再用干藤条把三根竹竿的顶端捆在一起,搭成一个三角架的模样,稳稳当当的,风吹过去纹丝不动。
“你搭过瓜架子?”徐瑾问。
“我爹生前种过几株丝瓜,我看着他搭的。”陆铮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语气也平平的,可徐瑾注意到他提到“我爹”的时候嗓音微微收紧了一线,像是那个词从喉咙里出来时卡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拽出来的。
“你爹,”徐瑾试探着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低头把最后一根藤条缠紧,打了个死结,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搭好的三角架。秋日午后的光从架子的空隙里穿过,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话多,”陆铮说,“跟我不一样。一天到晚说个没完,教我看天气、认脚印、辨蘑菇有没有毒、下套子怎么下才不伤着猎物。”他顿了顿,“可惜我没学会他那些说话的本事,光学会干活了。”
徐瑾听着,心里微微发酸。他想象一个话多的父亲带着一个沉默的儿子走在山路上,一路走一路絮絮叨叨地讲,儿子闷着头听,偶尔嗯一声。后来父亲再也不能讲话了,儿子就自己走那条路,走了一年又一年。
“你那些活儿干得好,”徐瑾说,“他教得不亏。”
陆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徐瑾站在三角架的影子里面,脸上有光也有影,眉眼温温和和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种平平常常的样子,让陆铮心里那根绷了好多年的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他别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晚饭后陆铮破天荒地没有急着走。他帮王氏劈了一堆柴,又帮徐瑾把院子角落里那只破了洞的瓦缸补好了——用黄泥混了碎麻丝堵住裂缝,拍平抹光,晾在墙根底下等干。王氏看着那只修补如新的瓦缸连连点头:“补得比原来的还结实,陆铮你这手艺跟你爹学的?”
“嗯。”陆铮洗着手上的黄泥,“我爹以前是泥瓦匠,后来才打猎的。”
“怪不得,”王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那改天我家灶台垮了也得请你来修。”
陆铮应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点点。他擦干手走到后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向还蹲在地边看苗的徐瑾:“我走了。”
“嗯,”徐瑾头也没回,“明天早点来。”
陆铮没应声,但脚步放轻了,跨出院墙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徐瑾听到脚步声消失了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矮墙,又低头看了看那三棵被三角架护着的小苗,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苗叶上,叶片微微反着银白色的光。
他蹲在那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赵三娘说二婶可能要闹到族长那里去,这事得提前准备。他得让那几棵苗长得足够快足够壮,等族长带人来查看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不是糊弄人的。他还得算一算这东西成熟需要多久,收获之后留多少做种、多少可以吃,明年开春能扩到多大面积……
脑子里装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他在夜色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果然出了事。
徐瑾刚喝完粥,院门就被拍得山响。徐德厚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二叔徐富贵和三叔徐满仓,后面跟着钱氏和李氏,再后面是族里的老长辈徐太公,七十多岁了,走两步喘一步,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群人呼啦啦涌进院子,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徐瑾从灶房出来的时候,徐富贵正对着徐德厚拍桌子:“大哥!我不是要闹,可族里这么多人,你家占了后山那片坡地又要占后院的公地,总得有个说法吧?那块地是当初分家时分给爹娘的,爹娘没了就归了族里,你凭什么让你儿子随便刨?”
“二叔,”徐瑾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不高不低,“后院这块地是当年爷爷分给我爹的,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东厢房并后院菜地三分’,你要不要回家翻翻那文书?”
徐富贵噎了一下。他们老徐家分家的时候确实有文书,是他爹在世时请镇上的先生写的,那时候徐富贵还不识字,但隐约记得上面确实提过东厢房带后院这么一句。他梗着脖子:“那菜地荒了多少年了!荒了就是公家的!”
“荒了也是分给我的,”徐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老二,你今天带着太公来是什么意思?要查我家地契?”
徐太公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喘匀了气,颤巍巍地抬起拐杖朝徐富贵点了点:“富贵,你急什么。我来不是给你撑腰的,我来看看那几棵苗。”他转向徐瑾,“瑾哥儿,你那东西在哪儿呢?带我去瞅瞅。”
徐瑾看了父亲一眼,徐德厚点了点头。他领着太公往后院走,一群人呼啦啦地跟在后面。到了后院,那圈竹篱和三角架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三棵苗已经比破土时长高了将近两指,叶片也宽了一圈,中间的藤蔓顶端已经微微弯曲,做出要攀附的姿态。
徐太公蹲下来凑近了看。他那双老花眼几乎要贴到叶面上,看了很久,又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叶尖,触感柔嫩,带着毛茸茸的涩。他收回手,慢慢地站起来,回身看了一眼围在院子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徐瑾身上。
“这是什么?”他问。
徐瑾早就在心里备好了答案:“太公,这东西叫山药薯,我在《齐民要术》上看到的,说这东西耐旱耐贫,对地不挑,产量还高。我捡到一截野生的根茎试了试催芽,你看,三棵都活了。”
徐太公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产量有多高?一亩能收多少?”
“书上的说法是,地肥的话一亩能收八百斤往上,地瘦也至少有四五百斤。”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紧接着徐富贵第一个嗤笑出声:“八百斤?你吹什么牛!咱村最好的水田一年才打三百斤谷子,你这破玩意儿能收八百斤?瑾哥儿你这病了一场怎么学会说大话了?”
徐瑾没有跟他争辩,只是看向徐太公:“太公,我说了不算,地里的东西说了算。等这茬收了,您亲眼看着称,称出来多少就是多少。要是真没有那么多,我自己把这块地填平了,再也不碰。”
徐太公用拐杖敲了敲地:“那就等着。种出来了,族里给你分地。种不出来……”他看了徐德厚一眼,“老大,到时候你就把这后院封了,别让后辈白费力气。”
徐德厚点了点头:“听太公的。”
一群人散了之后,后院里安静下来。徐瑾蹲在地边给三棵苗浇水,水珠落在叶面上滚了几滚又滑下去,在土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陆铮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蹲在竹篱的另一边,两个人隔着那三棵苗面对面蹲着。
“怕不怕?”陆铮问。
徐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怕什么?怕它长不出来?它已经长出来了。怕二叔太公?他们要看的是结果,结果做出来了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陆铮看着他手里的瓢和那些落在叶片上的水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山溪上游那片坡地,我探过了。土层有半人多深,底下没有大石头。你要是能拿下那块地,我帮你开出来。”
徐瑾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探的?”
“每天早上。”陆铮说,“你还没起的时候。”
徐瑾手里的瓢停了。他看着陆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每天早上比他早到,来的路上已经去后山转了一圈,看了土、看了水、看了地,然后才安安静静地蹲到他家后院来看苗。他没有一样事是说出来表功的,可桩桩件件都做在前头。
“陆铮,”徐瑾放下瓢,声音有些哑,“你图什么?”
陆铮抬起头来看他。晨光从三角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他看了徐瑾很久,久到徐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那三棵苗听的:
“图你能把东西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图我不用再饿着了。”
这两句话说得很直,直得像他从山上劈下来的一根竹竿,没有枝叶没有弯。可徐瑾听着,心里那根被二叔的质问、太公的审视、全族人的目光压着的那根弦,被这两句话不轻不重地托了一下,松下来一小截。
他重新拿起瓢,继续浇水。水珠落在叶面上弹起来又碎开,在秋日的晨光里闪着一瞬间的亮。
“后山那块地,”徐瑾说,“明年开春你带我去看。”
陆铮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恢复了一左一右蹲着的姿势,隔着那三棵越来越高的苗,守着这片小小的、正慢慢长大的绿。院子外面的巷子里,赵三娘正在跟张家媳妇比嗓门:“你听说了没?村长家那东西要是真能亩产八百斤,明年咱村人人都能吃上饱饭!”“八百斤?做梦呢吧?”“宁可信其有!你没看见太公都松口了?”……
声音从墙外飘进来,混着鸡鸣犬吠和谁家灶房里炸油条的滋啦声。徐瑾和陆铮谁也没去听,两双眼睛都落在那三棵苗上。叶尖上还挂着没滚落的水珠,在日光里一粒一粒地亮着,像三棵小小的、不值钱却谁也夺不走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