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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共赴地狱 “亲爱的, ...

  •   在傲慢魔王陨落后的第二日清晨,亚丝明自沉眠中醒来。寝殿里烛火无声地跳动,床榻四角的帷幔静静垂落,一切似乎都如往常。唯独她胸口的那道契约已经消失。

      那契约曾带着体温,按着某种隐秘的节律跳动,将两人的灵魂系于一处。无论她在古堡廊道的尽头,还是荒野的边际,只消凝神感知,总能触到罗莎琳德的心跳。而此刻,那里只剩一片空无,仿佛琴弦骤然断去,余音散入不可追寻的远方。

      亚丝明坐起身。她先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吸血鬼本不需睡眠,亦少有梦境,但她有时仍会陷入凡人的沉睡。她合上眼,再次触碰契约曾所在之处。意识深处,原先银白丝线蔓延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寂静。

      她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寝殿里没有人。

      罗莎琳德常坐的那把扶手椅空着,椅面上留着几缕金色长发,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床头柜上那袋草莓糖还在,纸袋口用细麻绳系着,未曾拆开。

      她站在寝殿中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成一道长影。

      她把意识投向更远更深之处,沿着契约旧日的痕迹一遍遍搜寻。那道力量确实消失了,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罗莎琳德还活着——她能感到那存在仍在这世上的某处,温暖而鲜明,并未消减——但契约的丝线已经彻底断绝。

      亚丝明穿上外衣,推门走入廊道。

      廊道里火把燃得正旺,将石墙上的旧挂毯照成一片暖黄。

      她走过转角,遇见莫琳。莫琳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厨房方向走来,看见她时,脚步微微一顿。

      “陛下,”莫琳行了一礼,将茶壶搁在窗台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你醒了。”

      “罗莎琳德呢?”亚丝明问。

      莫琳垂下了目光。她沉默了几息。莫琳素来言语坦率,此刻的沉默却比任何话都更令人不安。她的犹豫表明,这些话她已在心中反复掂量过了。

      “罗莎琳德三小时前离开了。她请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莫琳从斗篷内袋取出一封折好的信。信封上压着蓝紫色火漆,盖着一枚鸢尾花纹章。那是罗莎琳德自己的印记。

      亚丝明接过信,并不急于拆开。她看着那枚鸢尾花印,指尖沿着蓝紫色蜡面边缘缓缓摩挲。蜡已经冷了,凝固多时。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莫琳的目光落向地面。

      “没有。”

      亚丝明回到寝殿,关上房门,在窗边坐下,把信放在膝头。晨光从帷幔边缘渗进来,一线浅金色落在地板上。

      她挑开火漆,展开信纸,看见了罗莎琳德沉稳温润的字迹。

      “亚丝: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去。主仆契约断裂,根源在我自身。某种变化正在发生,我亦未能全然预见。请相信,旧的契约虽然消解,你我之间的联系不会就此终结。

      我将前往圣光城。那里有些事必须由我完成。三日后若我仍未归来,你可以来寻我。我会在那里等你,在你我都熟悉的地方。

      莫琳不知道这些,你不必责怪她。

      又及:鹿耳尚未消隐,尾巴也还在。我想你大约会想知道这个。

      永远是你的,

      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

      亚丝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帷幔。

      晨光涌了进来,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铺开一片浅金。她望向东方。圣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隔着久远的记忆。

      如此,她等了三天。日子缓慢而安静。她坐于窗边,膝上放着那封折好的信,透过帷幔缝隙望着圣光城的方向,看日升月落,昼夜交替。莫琳每日送来茶水和食物,她只饮几口便搁下。她本不需进食,莫琳却仍端来热茶,一如往常。

      第三天入夜,莫琳推门而入,手里没有托盘。她神色凝重,深蓝斗篷下摆沾着新翻的泥土。

      “陛下,”莫琳低声说,“罗莎琳德去了千星之城。”

      亚丝明抬起头来。

      “那件神器,陛下知道。”莫琳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先去了千星之城,取回了永恒晨曦。然后回到圣光城,把它完全激活,净化了体内的愤怒魔王之力。”

      寝殿中一片沉寂。烛火摇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晃动。

      亚丝明沉默着。她的目光移向窗沿那盆罗莎琳德照料了整个冬天的绿植,叶子依旧青翠。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那片新生的嫩叶。

      “激活永恒晨曦的全部力量,”亚丝明说,“此事不见于任何典籍。”

      “是的。”

      “但永恒晨曦是生命之神遗留于凡世的神器,而能完全激活它并平息愤怒魔王之力的,只有一种可能。”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旧穿衣镜前。镜中映出苍白的面容与血色眼眸,年轻而冷静。她的手指按在镜框边缘。

      “罗莎琳德是生命之神。主仆契约断裂,只因我没有资格与神明订立契约。那道契约在神性觉醒的瞬间自行消融了。”

      莫琳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她垂下了目光,右手轻触左肩,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她在圣光城。”

      亚丝明点了点头。

      “我今晚就去。”她说。

      从古堡到圣光城的路,亚丝明走过许多次。今夜却与从前不同,每一步都沉得如同涉水。她披着那件黑丝绒斗篷,兜帽低低压在眉际,独自沿荒原上的旧道朝圣光城走去。北风翻卷她的斗篷下摆,枯草在脚边沙沙作响。她没有用吸血鬼的速度赶路,只是一步步走,像在丈量一段不可逆的终点。

      圣光城的城门在深夜紧闭。

      亚丝明站在铁栅栏前,尚未开口,城头的守卫便已探出身来。

      “塞勒内小姐?”那守卫的声音在夜风中压低了几分,“罗莎琳德女士吩咐过,若你来了,便请你直接去中央大教堂。她在那里等你。”

      侧门无声开启。

      守卫没有多问,只在她经过时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哀悯的敬意。罗莎琳德想必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连她何时会来、来做什么,都已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穿过空无一人的主街,脚步在青石路面上敲出清冷的回响。两侧店铺紧闭,那些她曾与罗莎琳德一同走过的店铺——面包店、花店、金雀花甜品店——都淹没在黑暗之中。

      经过金雀花甜品店门口时,她停了下来。橱窗里没有灯,玻璃内侧映出她自己的面容,苍白而模糊。她抬起手,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她推开中央大教堂的侧门。沉重的橡木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殿内未燃烛火,却弥漫着一层淡薄的白绿色光芒,如月光沉入深水之后滤过的余晖。那光芒来自祭坛前方——罗莎琳德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金发在光芒中泛着温润的浅金色,鹿角纤巧地立在发间,鹿耳微微朝门口的方向转动,仿佛早已听见了她的脚步声。

      “你来了。”罗莎琳德没有转身,声音穿过空旷的殿堂传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轻、都远,像山谷对岸的回声。那并非疏离,而是她已不完全是同一个人了。

      亚丝明关上身后的门,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望着罗莎琳德的背影。她忽然发现,罗莎琳德周身的气息变了——那股一直被愤怒魔王之力压制着的、治愈系魔法师特有的温润澄澈,此刻已全然自由地弥散开来。这气息比从前更深、更广,像深井底部暗流的回声,像远古森林在薄暮中缓缓苏醒时的吐息。

      “莫琳告诉我了。”亚丝明说。

      罗莎琳德转过身来。那张面容在光芒中比平日更白了几分,蓝紫眸中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痕迹,却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仿佛已埋藏了千年。她的鹿耳依旧朝亚丝明的方向微倾,尾巴在魔法袍下摆中轻轻垂着,不知该以何种姿态迎接这一刻。

      “亚丝,”她轻声道,“我已不能再陪你饮血了。愤怒魔王之力被净化之后,我的血——那股能让你感到温暖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它只是半精灵的血,一个治愈系魔法师的血。我的血只会伤到你。”

      亚丝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没有说话,只是穿过空旷的殿堂走向罗莎琳德,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轻而稳的回响。

      她在祭坛前停下,与罗莎琳德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她们站在白绿色光芒的正中央,光芒将两人的影子合在一处,分不出彼此的边界。

      “那不重要。”亚丝明说。

      “很重要。”罗莎琳德的蓝紫眸中有光芒碎裂又聚拢,“我正是因为知道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才迟迟没有净化那力量。但永恒晨曦的觉醒唤醒了我体内被封印的记忆——那些我行走在凡世之前,作为生命之神一缕神识时所知晓的事。那些记忆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亚丝明望着她,血色眼眸中有什么在缓缓沉下去,像落日的边缘一寸一寸没入地平线。

      “是那面镜光湖里映出的画面——你看见的结局。”

      罗莎琳德没有否认。她的鹿耳向后轻轻压了一下,那是亚丝明所熟悉的、她感到艰难时才会做出的细微动作。

      “主仆契约断裂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罗莎琳德说,“我作为生命之神留在凡世的神识,必须在我所守护的生灵因黑暗力量而永恒受苦时介入。亚丝,你的灵魂在你成为吸血鬼后归于地狱,也就是说,你死后灵魂会去地狱。”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道白绿色的光芒在她掌中凝聚,像一枚寂静的星,在昏暗的殿堂中亮起。那光芒与永恒晨曦的光辉同源,温润而澄澈,带着万物生发的力量。但亚丝明看见那道光芒的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浅金——那是属于神性的辉光,与治愈系魔法的白绿截然不同,如晨光在露水上镀的那一层薄金。

      “那又怎样呢?”亚丝明说,“你和地狱君主是好朋友。”

      “所以,”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千年来积攒的、从未说出口的哀伤,“我会在杀死你之后,来地狱救你。”

      亚丝明望着她。那双血色眼眸在光芒中微微闪动,但没有泪水。她已不知泪水为何物了。

      “亲爱的,你这是在犯傻。你可知道,带我的灵魂离开地狱,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她的鹿耳已经完全压平贴在头发上,尾巴在身后微微颤抖。她站在那里,握着掌心那团白绿色的光,面容上没有退缩,可她的肩膀在微微绷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此刻的平静。

      “这是你作为生命之神对生灵的慈悲。”亚丝明继续说,“还是作为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对我的爱?”

      “两者都是。”罗莎琳德说,“但慈悲属于众生,而爱只属于你。”

      亚丝明沉默了很久。空旷的殿堂中只有光芒微微流动,以及两人之间那片被光芒填满的寂静。窗外的夜色深沉如旧,疏星几颗散落在云层间隙,冷冷地俯瞰着圣光城安睡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那个冬夜,在冰川尽头,罗莎琳德问她若有来世想成为什么。她说想成为罗莎琳德——那个没有经历过战火、不曾失去挚友、不必独自与愤怒魔王搏斗十七年的罗莎琳德。

      如今她明白了。那个夜晚罗莎琳德之所以问那个问题,是因为她已经在镜光湖中看见了此刻。她提前知道了结局,却依然在那个吻里用尽了全力。所有那些拥抱、那些被揉过的鹿耳、那些庭院的春天、那些她替亚丝明拭去嘴角血痕的夜晚——每一样她都在当时便知是最后一次。

      可她还是做了。每一件都做了,每一件都做得全心全意,仿佛不知结局。

      “好。亲爱的,”亚丝明说,“你要我怎么做?”

      罗莎琳德走近了一步,两步,三步。她们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亚丝明能看清她蓝紫眸中倒映的自己——苍白的面容、血色眼眸,以及正在缓缓融化的、属于吸血鬼君王的最后一丝冷硬。

      “我要你闭上眼睛。”罗莎琳德说。

      亚丝明阖上了眼睑。她感到罗莎琳德的手落在自己的面颊上,掌心温热而微颤。那温度与从前饮血时罗莎琳德颈侧的温度一样,带着鸢尾花的清芬和治愈系魔法师特有的草木气息。那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颧骨、眉梢、鼻梁,像在描摹一道即将被抹去的轮廓。

      “亚丝,我一直看着你长大。”罗莎琳德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带着一丝终于不再克制的哽咽,“你六岁那年入学的日子,我在廊道里远远看着你抱着那本时间系教材走过庭院。你走得很慢,书太重了,你把它抱在胸口。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会长成一个了不起的人。”

      亚丝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你十三岁在图书馆外遇袭的那一夜,我赶到时你已经昏过去了。我把你抱回宿舍,在你床边坐了一整夜。”

      罗莎琳德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亚丝明的颧骨。

      “你二十岁那年在金雀花甜品店外的巷子里,我把你的钱包还给你。你看着我的眼神,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顿住了。亚丝明感到温热的液体落在自己的面颊上——那是罗莎琳德的泪水,一颗接一颗,沿着她苍白的皮肤缓缓淌落。

      “亲爱的,你是我在凡世一千多年里见过的,最勇敢的灵魂。”

      白绿色的光芒从罗莎琳德的掌心涌出,缓缓蔓延到亚丝明周身。那光芒温暖而柔和,与从前治愈伤口时别无二致。但这一次,那光芒并非在修补血肉。

      亚丝明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罗莎琳德用双臂接住了她,将她横抱在怀中,就像她曾在荒原上接住疲惫的罗莎琳德一样。她抱着亚丝明在祭坛前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窝上。亚丝明的黑发散落在她的臂弯间,像沉没在深水中的绸缎。

      亚丝明睁开了眼。那双血色眼眸正在缓慢地褪色——从深红到浅红,从浅红到淡金,最后变成一种淡薄的、几乎透明的琥珀色,如被阳光滤过的蜂蜜。那是她原本的瞳色,属于亚丝明·塞勒内的颜色。

      “罗莎,”她轻声说,“我看见你了。”

      罗莎琳德低头望着她,泪水不断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每一滴都在皮肤上短暂停留,随即被轻轻震落。

      “我也看见你了,”罗莎琳德说,“我一直都看见你。”

      亚丝明的唇角微微翘起。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罗莎琳德的鹿耳。耳尖的白毛在她的触碰下轻轻颤了颤,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

      “若有来世,”亚丝明说,“你一定要幸福。”

      罗莎琳德将脸埋进她散落的黑发中,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她感到亚丝明的手从她的鹿耳上滑落,落在她心口的位置。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最后一枚落叶从枝头松开、坠向地面时,与空气擦肩而过的那一瞬。

      “亲爱的,”亚丝明用最后的力气说,“我们在地狱再见。”

      然后光芒亮到了极致。

      白绿色的辉光从亚丝明体内迸发出来,将她们一同淹没。那光芒先是一道温柔的涟漪,接着化作汹涌的潮水,将亚丝明从吸血鬼君王的力量中解放出来。那些黑暗在光芒中燃烧了片刻,发出细碎的光点,随即消散在空气中,如夜雾被晨曦驱散。

      当光芒退去时,罗莎琳德怀中空无一人。

      罗莎琳德坐在祭坛前,坐在永恒晨曦垂落的白绿色光芒中。她没有哭泣。她的泪水在方才那一刻流尽了,此刻只余下一种旷远的、无边无际的静默,像远古的森林在暴风雪过后,所有的声音都被积雪吞没,只余下雪层在日光下缓缓沉降的细响。

      她低下头。

      “等我。”她说。

      她站起身,走向殿堂中央的圣龛。永恒晨曦的光芒缠绕在她周身,如河流汇入海洋,如星辰回归夜空。白绿色的光从她身体的每一寸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化作一团澄澈而温柔的光晕。那光晕在殿堂中缓缓升腾,如一缕炊烟在无风的黄昏中笔直升向天顶,随即渐渐淡去、散开,融入夜色之中。

      罗莎琳德·西尔瓦里安的身躯也缓缓消逝了。她的金发、鹿角、鹿耳、那双蓝紫眸——在光芒中逐一化作细碎的光点,像极光消散后遗落于夜空的最后一抹淡绿。那些光点盘旋了片刻,追逐着另一道已经远去的、灵魂的气息,朝着大地深处的方向落去。

      圣光城的钟声在午夜响起,低沉而悠长,一声接一声,传遍了整座沉睡的城市。城门守卫抬头望向中央大教堂的方向,看见一缕淡金色光芒从塔楼顶端升起,融入云层,随即消散。没有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们只隐约感到,有什么古老而温柔的东西,在那夜从凡世离开了。

      金雀花甜品店的橱窗里,莉娜伏在桌面上睡去。她梦见罗莎琳德和亚丝明并肩坐在庭院的老榆树下喝茶,石桌上放着两袋草莓糖,阳光很好。她梦见罗莎琳德的鹿耳在阳光下轻轻抖动,亚丝明伸手去揉,被罗莎琳德偏头躲开了。她梦见她们在笑。她醒来时,窗外天光微明,掌心湿漉漉的,像攥了一夜的雨水。

      莫琳独自立在古堡侧门外,望着圣光城的方向。晨风从荒原上吹来,拂动她深蓝斗篷的下摆。东方天际泛起了第一缕光,淡金色,从云层边缘溢出来,像被揉碎的金箔洒在灰蓝的丝绸上。她站了很久,直到那束光完全照亮了庭院里的老榆树。榆树的枝梢上,春天新发的嫩叶正在晨光中舒展,边缘缀着细小的露珠,每一颗都明亮如星。

      莫琳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握在掌心。钥匙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转身走回古堡,穿过廊道,推开寝殿的门。亚丝明与罗莎琳德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淡淡的鸢尾花香,混着清浅的一缕茉莉。她放下钥匙,将它搁在床头柜上那袋未开封的草莓糖旁边,然后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门。

      古堡的廊道里,火把依旧安静地燃烧。庭院中春风穿行过亭柱,石桌上那罐冷掉的茶早被收走了,瓶中新换的野花在晨光中微微摇曳。老榆树的枝条上,春芽已褪尽褐紫,全数舒展成嫩绿的新叶,边缘缀着的露珠正一颗一颗被晨风拂落。

      而在地底深处,在那些连星光都照不到的、亘古幽暗的所在,两道灵魂正沿着同一条路径向下坠落。她们之间隔着约莫三息的间隙——那道金发的灵魂在前,棕发的在后,彼此追逐着,像两只在一场漫长的迁徙中走散了的候鸟,终于在深秋的尽头找到了同一条南行的气流。

      深渊之中,有火焰,有黑暗,有遗忘万物的迷雾。但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暖意——来自前方,来自那道她追了许久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为她标明了方向,温和而确定,如漫漫长夜里一扇从未关上的门。

      而门内,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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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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