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圣光寂照 无人朝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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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回到古堡时，已是正午，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太阳。荒原上残留几点白绿色微光，在风里明灭。
亚丝明先落地。半日的飞行与战斗使她身体发沉，黑丝绒斗篷被海雾打得半湿，下摆结着细碎冰晶。
罗莎琳德落在她身后，恶魔之翼在触地前消散。蓝白火焰自她周身退去，瞳孔中的光芒随之熄灭，那双蓝眸恢复如常。她身上的白绿色魔法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下摆沾着细微灰烬。
风从北方来，带着雪和枯草的气味。忽然，罗莎琳德猛地绷紧身体。她眼中重新燃起蓝白火焰，那火焰因远方同类的气息而跳动不已。
亚丝明仍站在罗莎琳德身前约三步处，只觉罗莎琳德所在的方向空气骤然变冷。
“罗莎。”
亚丝明转过身来。罗莎琳德沉默地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身上很冷。”亚丝明说。
罗莎琳德仍不开口。她眼中蓝白火焰跳动不止，映得面容明暗不定。
亚丝明又走近一步。
“你在想什么？”她低声问。
罗莎琳德定定望入亚丝明眼中。片刻间，她瞳中蓝白火焰大盛，盖过了原本的蓝色，只余一片燃烧的白。随即她垂下眼睫，白色缓缓退去。
“亚丝，”她说，“傲慢魔王出现了。”
“在哪里？”亚丝明问。
“铁砧堡。”罗莎琳德伸手抚过亚丝明的面颊与颈侧，落在她肩头，“那气息来自南方，正是铁砧堡的方向。你刚与嫉妒魔王战斗，魔力尚未恢复。这一次，我一个人去。”
亚丝明望着她，红眼睛在昏暗中安静地发亮。
“好。”她说。
罗莎琳德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一瞬，又松开。她略作停留，转身朝南方走去，恶魔之翼从背后展开，蓝白火焰腾起。她跃入午后的天空。
亚丝明仍站在原地。雪落了下来，落在她肩头、黑发上。她伸出手，又慢慢收回，攥紧。
铁砧堡位于布兰奇菲尔德帝国中部，城中建筑多用取自地底的黑玄武岩筑成，厚重冷硬。高炉常年喷吐赤红火光，但此刻的火光另有源头。
罗莎琳德落在广场边缘的断墙上时，中央广场已经燃起大火。建筑成片坍塌，火焰自断裂的木梁间蹿出，映红黄昏的天际。广场南侧的黑铁方尖碑齐腰折断，断口处残留着刺目的纯白色光芒，既灼热又冰冷，在暮色中久久不散，带着威压。
广场上到处是人。士兵、市民与孩童在火焰与白光之间奔逃呼喊。哭喊声、尖叫声与石墙倒塌声混作一片。火焰烧过断裂的木梁，石板被火烤得焦黑，在人们脚下开裂，浓烟自每一道缝隙中翻涌而出。
广场中央立着一人——卡斯莫斯·阿比苏斯，高瘦，白袍几乎烧尽，银白头发在风中散乱。金色的瞳孔覆着冷白光纹，瞳心燃着银白火焰。那火焰自眼眶、口鼻渗出，从皮肤透出，在身周形成一圈刺目的银白光芒，令人无法靠近。他静立其间，一动不动，似乎正与体内翻涌的银白火焰彼此僵持。
罗莎琳德站在断墙上，没有看向广场中央的人影。那人仍被体内翻涌的银白火焰牵制，立在原地，未向她发难。
她闭目，白绿色的光芒自掌心涌出，温润而明亮，在暮色中散成无数细点，向广场各处落去。光点落在伤者身上，渗入伤口，缝合断裂的血肉，抚平灼伤的肌肤，归位折断的骨骼。
一个被石墙压伤了腿的孩子放声哭喊，白绿色光芒使他腿上的伤口愈合，骨骼归位。他的母亲从废墟后冲出，抱起他，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一名胸口中箭的士兵倒在喷泉池边，断箭被光推出体外，撕裂处重新愈合；他起身看了一眼罗莎琳德的方向，低头贴着断墙快步离去。其余伤者从废墟中爬出，伤处愈合后，或踉跄或奔跑，很快散入四周街巷。
光点持续不断，落在废墟、焦黑砖石和人们被烟灰染黑的面孔上。但那些白绿色光点落到广场中央时，尚未触及卡斯莫斯，便被他身周翻涌的银白火焰蒸成缕缕白汽，没有一颗真正落到他身上。
被治愈的人陆续站起，背对着她离开。无人朝她走来，也无人道谢。
罗莎琳德依旧立在断墙上，手臂微微前伸，白绿色光自掌心持续涌出，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她的金发被火焰的热气拂动，额上沁着细密汗珠，面容沉静而专注。
光点持续落下约莫一刻钟。最后一个伤者得到医治——一名年轻士兵从断壁后爬起，腿上的伤口已完全消失，白绿色光芒在皮肤上闪烁一下便熄灭。他低头看了看腿，又抬头望向罗莎琳德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无言。他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成了奔跑。
伤者与民众大多已散去，广场上除中央那道静立人影外，已不见先前奔逃呼号的身影。断墙与倾颓柱廊深处，仍有少数被救治者正踉跄离开。她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在废墟间远去，衣料擦过砖石的窸窣声，压抑的啜泣，以及更多沉默而匆忙的脚步声。那些声响渐轻渐远，终于消失在城市各处的阴影里。
罗莎琳德放下手臂，白绿色光芒向掌心收拢，渐渐退去。她低头看手，指尖一点温润绿光在晚风中明灭数下，随即熄灭。
她转身跃下断墙，靴跟在焦黑石板上敲出清响，朝广场中央走去。经过坍塌的廊柱、折断的方尖碑与烧得发亮的石板，周身白绿色光芒已然退尽，她掌心又亮起一道浅金色光芒，明亮锐利。
也就在这时，卡斯莫斯体内那场漫长的僵持似乎分出了结果。那股原本将他钉在原地的银白火焰稍稍退开，使他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广场中央的人影也转过身来。银发在火光中刺眼，金眼内跳动着冷白光焰，嘴角犹带一丝讥诮。
罗莎琳德脚步未停。浅金色光芒自右掌涌出，凝成一道笔直光刃，边缘锐利而澄澈。她右臂前送，光刃破空直取对方面门。
卡斯莫斯身形微侧，同时银白光盾在面前凝成，硬接了罗莎琳德的斩击。光刃劈在盾面上发出刺耳裂响，白盾正中出现一道裂纹。卡斯莫斯顺着那力道退出三步，脸上的讥诮消失了，转而显出凝重。
罗莎琳德第二击已至。左手浅金色光芒亮起，一道光柱自掌心激射而出，直刺卡斯莫斯胸口偏右处。
卡斯莫斯双臂交错，银白火焰在他身前凝成第二面光盾。浅金色光芒撞在盾上，将盾从中击穿。
卡斯莫斯在盾碎瞬间向左侧急闪，光柱余势未衰，擦着他右肩外侧掠过，将后方一座半塌的钟楼从中剖开。碎石纷纷坠下，落进火焰中发出沉闷轰响。
卡斯莫斯抬起右手，银白风暴自周身炸开，无数光刃从中剥离，悬于四周，层层排列。他并指一划，光刃同时朝罗莎琳德激射。
罗莎琳德并不躲闪。浅金色光芒自周身涌出，在她身外结成一层薄薄光膜。光刃撞上，嗤嗤作响，触之即融。她迎着那片光刃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废墟与灰烬上，靴跟叩击地面的节奏稳定而均匀。
卡斯莫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双手合拢，将逸散的银白光芒重新聚拢，银白火焰在双手间压缩凝聚，化作一道银白光柱，裹挟着全部力量，朝罗莎琳德迎面轰来。
罗莎琳德在光柱抵达前的一瞬侧身偏首。银白光柱擦着她额角掠过，灼热边缘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光。光柱越过她身后广场，将后方另一座塔楼从底部贯穿，塔身自底部断裂，轰然倒塌。碎石与烟尘自她身后翻涌而起，火光映在浅金色光芒上，明暗交错。
她几乎在同一刻突入卡斯莫斯防线之内，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翻涌的银白光纹。卡斯莫斯仓促间在胸前凝起一面银白护盾，薄而透明。
罗莎琳德右掌原有的浅金色光刃骤然延展，裹住整条手臂，化作一柄更长的光之锋刃。她将那只被光刃包裹的手刺向卡斯莫斯胸口，穿透银白护盾和胸前衣料，没入血肉。
卡斯莫斯的身体猛地绷直。银白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试图将罗莎琳德的手逼退。那火焰灼热而暴烈，烧灼着她的手臂，在她的浅金光膜上撞出细密裂纹。
罗莎琳德并未收手。浅金色光芒从掌心持续涌出，顺着手指钻入卡斯莫斯体内，沿血管与骨骼蔓延，深入他魔力流动的每一条通路。
她感知到那团东西——银白、冰冷、膨胀，寄居在魔力核心最深处，与他原本的魔力紧紧缠绕，难以分辨哪些属于他自己，哪些属于傲慢魔王。它在他体内搏动，每一次都向外喷射更多银白光焰。
浅金色圣光从那团东西的外缘开始燃烧，一寸一寸地将缠绕的银白魔力剥离。那些被剥离的魔力在浅金色光芒中发出尖细嘶鸣，随即迅速消融、溃散，化为虚无。
卡斯莫斯剧烈颤抖。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一股紊乱的银白火焰自口鼻喷出。金色眼睛剧烈颤动，银白光纹在瞳仁深处翻涌、碎裂、重组。他双手本能地抓住那只没入他胸口的手臂，指节泛白，指甲嵌入她手背皮肤。
罗莎琳德掌中的浅金色光芒持续深入。那光芒从她掌心源源不绝地涌出，将那团银白核心一层一层剥开。傲慢的力量在她手中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嘶鸣，挣扎得愈发疯狂。银白火焰从卡斯莫斯全身每一处毛孔中喷薄而出，将他整具身体笼罩在一片刺目白光中。
但浅金色光芒在那片白光中稳稳地一寸寸推进，将那团银白核心暂时压制。仍有一部分残余的银白力量沿身体脉络向外逃逸，化作细碎光芒在皮下游走，试图挣脱圣光的束缚。
罗莎琳德的感知深入卡斯莫斯体内最后一层——那些被傲慢寄居的血管、神经、魔力通路，在浅金色圣光触及的瞬间，银白侵蚀痕迹便开始消退，露出下面属于人类魔力的本来颜色。卡斯莫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瓦解。
卡斯莫斯身体猛然一震。金色眼睛最后一次睁大，银白光纹在瞳孔中碎裂成无数细小光点，纷纷剥落。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音节，后半截被涌出的银白火焰吞没。
罗莎琳德收回了手。
卡斯莫斯的身体自胸口开始崩解。皮肤自她方才刺入的位置向四周开裂，裂缝中透出纯白色光芒。裂痕迅速蔓延，从胸口到肩头，从肩头到双臂，再扩散到全身。他的身体自内向外绽开，化作无数细小白色碎片。
傲慢的力量从崩解的身躯中挣脱，化作一团刺目白光，试图向上逃逸。罗莎琳德抬起另一只手，浅金色光芒自掌心激射而出，缠上那团白光。白光在圣光中剧烈挣扎，发出高亢尖啸，银白光焰猛烈跳动数下，随即收缩、黯淡；浅金色光芒将它层层裹住，终至消融。
卡斯莫斯的碎片不再四散，悬在半空。随后它们在夜风中自边缘开始变淡、透明，一片接一片消散。最后一片碎片从罗莎琳德面前飘过，擦过她的肩头，化作一粒微光，坠入她脚边的灰烬中，熄灭了。
广场重归寂静。火焰仍在废墟间燃烧，但属于傲慢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彻底消失。方尖碑断口处残留的纯白光芒也渐渐暗去，最终熄灭。四面断墙后不见有人走出，却有少数未受伤或不敢离开的旁观者瑟缩在暗处，沉默的目光投来。那些被她治愈的人早已离去，散入城市各个角落的黑暗与更深的废墟之中。晚风穿过广场，吹动灰烬，吹动罗莎琳德垂落的金发。
罗莎琳德立在原地，低头看手。指尖沾着一点灰白碎屑，手背留着方才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月牙形伤痕，浅浅泛红。浅金色光芒自掌心缓缓退尽。她将手垂了下去。
她转身离去，不再回望广场，任由断墙后那些瑟缩在暗处的人沉默的目光落在身后。她穿过被火烤得焦黑的石板路，靴跟在寂静中敲出单调的节奏。火光在两侧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断壁上，随步伐忽明忽灭。她经过路边倒伏的铁质灯架、半开的铁门、巷口倒毙的马匹，灰烬在脚下被风卷起，又落回地面。
铁砧堡的废墟在她身后渐渐缩成一片模糊暗影。那些残破的塔楼轮廓在天际线上越来越小，最后在夜色中消失。
她在郊外旷野停下。脚下是被火烧得焦黑的土地，往前则是尚未被波及的田野与远处山丘轮廓。夜风自北方吹来，拂过她面颊，带着雪与泥土的气息。
她展开恶魔之翼，蓝白火焰自背后腾起，抖落细碎火星。她转身向北，朝千星之城的方向腾空而起。
那座城的塔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城墙上的灯火沿着石壁排列成一道绵长光带，在黑暗中勾勒出城市轮廓。
罗莎琳德在距城门约一里处落下，收拢双翼，蓝白火焰自周身退去，消散在夜风里。她沿通往城门的大道走去，靴跟在冻土上踩出沉稳声响。
城门已闭，厚重铁栅栏自顶垂地，栏杆间嵌着银白魔力纹路。城头有守卫走动，火把光芒自垛口间透出，晃动着掠过她的身影。
守卫向下张望，目光落在那抹金发身影上，又掠过她沾了烟灰与灰白碎屑的白绿色魔法袍，最后停在她平静微仰的面容上。
罗莎琳德停在铁栅栏前，站了片刻。夜风吹得她的金发向后扬起，露出额角被白光擦过的浅浅灼痕。
守卫正要开口询问，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从城楼阴影中走出，行至垛口边向下望了一眼，随即转身走下城楼。片刻后，铁栅栏内侧的小门从里面打开，发出低沉而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门缝中露出一张脸，银发在夜色里泛着冷调银光。塞莱斯蒂娅站在那里，紫瞳望着门外之人，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烟灰与伤痕、额角那道灼痕，以及空空垂在身侧的双手。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洞。
罗莎琳德迈步走入。
小门在身后合拢，铁器咬合声在夜空中回响一瞬，随即沉寂。
城头火把在风中轻轻跳动，将两道身影投在石板上。两人朝灯火亮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