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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春天来 ...

  •   春天来了,风也随之改变。冬日里挟着冰屑刮过城垛的北风已全然止息,从南方旷野漫来的暖风裹着泥土解冻的气息,钻过古堡侧门的缝隙,拂过廊道尽头那扇推开一道窄缝的窗,将帷幔吹得微微鼓起。

      亚丝明是在某天夜里察觉那变化的。

      她照例在寝殿中饮过血,舌尖残留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正要自罗莎琳德颈侧退开。目光无意间越过罗莎琳德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被褥上——她看见了那条尾巴。

      罗莎琳德的鹿尾正在被褥上轻轻摆动。摆动的幅度不大,尾尖那撮白毛随着节奏画着细小的弧线,带着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轻快。

      亚丝明并未立刻松口。她的嘴唇仍贴着那道咬痕,伤口正缓缓止血。她微微偏过头,透过垂落的金发缝隙,看见那尾巴又摆了一下,尾尖的白毛朝右边翘了翘,随即缓缓归回原位。

      她松了口。罗莎琳德照常抬起手,用拇指拭去她嘴角的血痕,动作自然从容,似乎浑然未觉身后的尾巴正以一种与姿态全然不搭的频率摆动。

      “罗莎。”亚丝明唤她。

      “嗯?”罗莎琳德应声,手指从她唇角移开,顺手理了理她肩头的黑发。

      “你的尾巴在摇。”

      罗莎琳德的手停了一瞬。她微微偏头朝身后看去,那条尾巴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安静下来,端端正正垂在被褥上,尾尖的白毛纹丝不动。她转回头,温声道:“没有。”

      “刚才明明在摇。”亚丝明血色的眼眸在烛火下透着笃定。

      “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

      “你的心思总放在那些不相干的地方。”罗莎琳德说着,将金发拨回肩前,遮住那道正在愈合的咬痕。

      亚丝明未再反驳。她静静坐着,目光仍停在罗莎琳德的尾巴上。那尾巴安静了几息,随即又轻轻一摆。

      亚丝明看在眼里,却不作声。她将那画面妥帖收进心里,留在一个自己知道将来会时常取出来回想的角落。

      接连几日,她都留意着那条尾巴。饮血时它会轻轻摆动,哪怕罗莎琳德本人的姿态依旧从容。亚丝明推门进来时,那尾巴便朝门的方向稍稍偏转。她坐在罗莎琳德身边批阅各地来信时,那条尾巴偶尔从被褥边缘探出,尾尖擦过她的手腕,又缩回去,仿佛只是无心之举。

      她有时会趁罗莎琳德不留神,从身后抱住她。

      头一次发生得很自然。那天傍晚,罗莎琳德正在窗边整理几盆被太阳晒蔫的绿植。廊道里的火把尚未全数点亮,整座寝殿沉入一片深蓝的暮色。

      罗莎琳德弯着腰,指尖轻轻拨弄一片边缘发黄的叶子,金发从肩侧垂落,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

      亚丝明从门口走入,望见这景象,便未出声,脚步放得十分轻缓。她本是吸血鬼,步履原就不重,此刻更是悄无声息,来到罗莎琳德身后,伸臂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她的双手在罗莎琳德腹前交叠,隔着魔法袍薄薄的布料,能感到袍下传来的体温——比吸血鬼的暖,带着春日的气息。

      罗莎琳德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指尖仍悬在那片发黄的叶子旁。随后她放下手,轻轻覆在亚丝明交叠的手背上。

      “你今天这样安静。”她说。

      “无事。”亚丝明应道。她的下巴在罗莎琳德的肩窝里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鼻尖蹭过她的金发。

      这时她感到那条鹿尾正贴着自己的腰侧轻轻摆动——扫过去,又扫过来,尾尖的白毛拂过衣料,带着一种罗莎琳德自己也不曾觉察的节律。

      亚丝明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呼出一口气,从贴近罗莎琳德颈侧的唇间逸出,带着温热的触感。

      “你在笑什么?”罗莎琳德问。

      “无事。”

      “你方才笑了。”

      “是你听错了。”

      罗莎琳德不再追问,只微微偏过头,鹿耳朝亚丝明的方向转了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她重新转向那片叶子,手指的动作比先前慢了些,仿佛有意延长这安宁的时刻。

      此后数日,亚丝明又这样抱了她数次。罗莎琳德在廊道里与莫琳说话时,亚丝明从拐角走出,便自然地靠过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安静地听完后半段交谈。

      晨光初透时,罗莎琳德在窗边读书,亚丝明从她身后俯身去看那一页,顺势用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整个人挂在她背上,久久不动。还有些时候毫无缘由,只因看见她站在那里,便走上前去。

      罗莎琳德始终不曾推开她。她任她抱着,继续做手头的事——修剪叶子,翻书,与莫琳交谈。那条尾巴在亚丝明环住她时会轻轻一顿,随即重新摆动起来,幅度比平时稍大,含着默许的意味。

      三月十四日傍晚,罗莎琳德换下了白绿色的魔法袍。

      亚丝明走进寝殿时,她正站在那面旧穿衣镜前系腰间的带子。那是一条浅春绿色的裙子,料子很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泛出细碎的光泽。领口是圆形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侧,线条柔和;袖口收窄,露出一小截手腕。腰间系着一条与裙子同色的细带,在腰侧打了一个松散的结,余下的部分垂落在裙褶间,随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低着头,指尖正调整那条带结的位置。金发从肩侧垂落,发梢拂过她系带的手指。鹿耳与尾巴已消隐了,尖耳从金发间探出来,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浅淡的暖光。

      亚丝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罗莎琳德从镜子里看见了她,侧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亚丝明说着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边缘那处不太服帖的褶皱,“这条裙子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春天。”罗莎琳德说,“一直没找到机会穿。”

      亚丝明的指尖在领口处多停留了片刻,顺着褶皱的方向缓缓抚平,然后收回手,端详着镜子里的倒影。

      镜中的罗莎琳德站在暮色与烛火交汇的光线中,金发泛着柔和的光泽,浅春绿色的裙摆垂落至脚踝,在她微微侧身时轻轻荡开一个弧度。

      她想起了去年的一天——那是她们相识的第二个春天,她在真理学院的花园里初次看见罗莎琳德穿这样颜色的衣裳。那时罗莎琳德正蹲在花圃旁,给一株新移栽的月季培土,袖口卷到手肘,指尖沾着泥土。亚丝明从廊道经过,在拱门处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会儿。如今她可以伸手替她抚平领口的褶皱,可以站得这样近,可以闻到那条裙子晒过太阳后留下的、属于布料本身的气味。

      “好看。”她说。

      罗莎琳德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们来到庭院时,茶已备好。莫琳把石桌重新擦过一遍,又在石凳上铺了两张薄软的垫子,石桌中央放了一只浅口陶瓶,瓶里插着几枝早开的野花。那是莫琳从某片向阳的墙根下寻来的,花瓣细小,是浅浅的紫色,在暮色中几乎看不分明。

      天色正从深蓝向暗紫过渡。廊道里的火把已点亮了,庭院里还留着白昼最后一丝余光。春天日落得比冬日迟些,傍晚时分的光线落在石桌上,在陶瓶边缘镀上一层细弱的金线。

      罗莎琳德在石桌旁坐下。微风穿过庭院,将裙摆轻轻压向一侧又松开,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亚丝明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的软垫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温,隔着布料也能感到。

      她仍是一身深色便装,袖口收紧,适合夜里行动,在这一刻却显得有些过于正式了。她注意到陶瓶里的野花,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指尖蘸到一点凉意。

      莫琳端来一壶茶。茶壶是陶制的,素面无釉,刚沏好的茶水从壶嘴冒出细弱的白色水汽,在暮色中散成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摆好茶具与两只杯子,又将一小碟蜜饯放在石桌中央,便退回廊道的阴影中,安静得如同掩上的门。

      “这茶有花香。”亚丝明端起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指尖,刚好暖手,不烫。

      “嗯。”罗莎琳德端起另一只杯子,“莫琳加的。她说春天该喝带花香的茶,太苦的等冬天再喝。”

      亚丝明低头看着杯中浅琥珀色的茶汤,一朵细小的干花正从杯底浮起,在热气中缓缓舒展成完整的形状。

      窗檐下的风铃在暮色尽头响了一声,被风带去便静了。院子里一时只有春虫初醒的试音,泥土底下传来细而韧的窸窣,像是草根在试探着往深处伸去。那些声音轻到了细微处。

      “罗莎。”亚丝明放下茶杯,手搁在石桌上,望着对面的人,“你今天穿得这么美丽,是遇到什么令你高兴的事情了吗?”

      罗莎琳德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望过来,蓝眸中先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温和而带着探寻的神色。

      “你不记得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亚丝明说,“你都记得我的生日,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的生日?”

      罗莎琳德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目光看着杯中浅琥珀色的茶汤,那朵干花已经完全舒展开了。晚风从庭院穿过,将她额前几缕金发轻轻拂动。

      “你记得很清楚。”她说。

      “我记别的不一定行,但关于你的事,我一向都清楚。”亚丝明望着她,“生日快乐,我的爱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罗莎琳德的面容上移开,望向庭院上方的天空。春夜暮色中亮起了第一颗星,很淡。

      她微微仰起脸,说:“感谢生命之神创造了你。”

      罗莎琳德没有说话。她端着那杯茶,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停在亚丝明的面容上。春夜的晚风几次拂动她的发梢。

      “感谢命运之神让我遇到了你。”亚丝明继续说,目光转回罗莎琳德身上。

      晚风吹过庭院,将陶瓶里一朵小野花吹得轻轻晃了晃。

      “感谢时间之神——”

      “你是要感谢所有神明吗?”罗莎琳德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她望着亚丝明,蓝眸中倒映着身后那扇暖黄的窗灯。她的嘴唇微微弯着,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亚丝明停了一下。她看着罗莎琳德,看着烛火下那双蓝眸中一点一点漫开的笑意,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并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感受那温度透过粗陶渗进指腹。

      “不,还有你,罗莎。”她说。她将茶杯放回桌面,茶汤在杯沿晃动了一下,很快平复。“感谢你出生在我的生命里。”

      这句话她想过很久了。从圣光城的初遇算起,从金雀花甜品店外的巷子里初次正式相见算起,从那一句“塞勒内小姐”开始,她一路走到了今天。从一个在炉火边听故事的小女孩,变成了可以坐在罗莎琳德对面、看着她的眼睛说出这句话的人。

      罗莎琳德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陶杯的杯沿在唇边贴了贴。茶水仍温,带着花草的清香和一点蜂蜜的甜意。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丝很轻的声响。

      亚丝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石凳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移动声。她绕过石桌,走到罗莎琳德面前。夜风吹动她的黑发,深色便装的袖口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罗莎琳德抬起头看着她。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影子,让她的蓝眸显得比平时更深。她仰着脸,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等着。

      亚丝明俯下身。她的黑发从肩侧垂落,在烛火中泛着细碎的光,发梢拂过罗莎琳德搁在膝头的手背。她的手没有撑在桌面上,也没有扶着罗莎琳德的肩膀,只是自然下垂着,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罗莎琳德握着杯沿的手。

      吻落下来的时候,庭院里有一阵风恰好穿过亭柱,将石桌上那碟蜜饯的边缘轻轻掀起一角,又放了下来。春虫的声音在泥土下断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亚丝明吻得很轻。罗莎琳德没有闭眼。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血色眼眸,春夜的烛火在瞳仁深处跳动成一朵橘色的细花。她看见了亚丝明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们分开的时候,罗莎琳德的嘴唇上还留着一层温热的触感。亚丝明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夜色中看着她。春夜的风将她的黑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回耳后。

      罗莎琳德坐在石凳上,仰着头,手里的茶杯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茶凉了。”她说。

      亚丝明低头看了看桌面,自己那杯茶确实已没有热气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的茶水带着更重的草药气息,还有一丝被稀释了的蜜意。

      “凉了也喝。”她说,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亲爱的,刚才的礼物,你可满意?”

      罗莎琳德望着她,那双蓝眸在烛火中泛起一层细碎的光泽。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廊道尽头看了一眼。窗檐下的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她转过脸来,望向亚丝明,问:“你说,明年的春天,这棵树会不会比今年再高一些?”

      亚丝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庭院墙角那棵老榆树。春夜的微光中,那些芽苞已比几日前更鼓了一些,边缘透出更鲜明的嫩绿。

      “会的。”亚丝明说。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尝到了更深的药草气息和渐淡的蜜意。

      她没有再加茶,也不急着续水,只是坐在春天的夜色里,隔着石桌看着对面的人。

      “罗莎。”

      “嗯?”

      “明年的春天,我还会在这里给你过生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望着杯中那朵已经完全舒展的干花。花瓣在水面上静静浮着,边缘微微卷曲。

      “只要我活着,就在。你活着,就在。”她顿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我没办法跟你承诺来世,我来世不一定还能记得你。但这一生,只要还有春天,我就会在这里。”

      罗莎琳德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茶汤在杯沿晃了晃,几息之后才平复。

      夜风穿过庭院,将她浅春绿色的裙摆轻轻压在石凳边缘,又松开。廊道尽头的风铃偶尔响一下,那些年轻的吸血鬼在廊道里走动的声音被春夜的空气过滤成一阵细弱的沙沙声。

      石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但陶瓶里的花还在开,春天的第一颗星还悬在远处。

      她们坐在那里,各自喝着已经凉了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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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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