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长眠》Eesie

9、困于旧夏 女主深陷悲

　　高中生活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操场上喧闹的嬉笑，周遭所有人都在向着未来奋力奔跑，只有林苏婉停在了那个暴雨滂沱的八月，再也迈不出脚步。

　　开学已经两个月，她始终无法适应没有顾景霖的日子。从前他们约定好一起预习功课，一起刷题备战考试，如今书桌空荡荡的，身旁再也没有人为她细致拆解复杂的题型。每次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她总会习惯性侧过头，下一秒才猛然惊醒，身边只剩下冰冷的墙壁。指尖握着笔，迟迟落不到纸面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淌下来，晕开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

　　班主任察觉到她的异常。入学考试她成绩名列前茅，可接连两次月考，名次一路断崖式下滑，整个人终日低着头，沉默寡言，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发呆。老师几次找她谈话，耐心开导，可无论外人如何劝慰，都拉不出深陷回忆的她。

　　“林苏婉，你底子很好，千万不要消沉下去。”老师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人总要向前看。”

　　她低着头，轻轻点头，嘴里应声，心底那道被暴雨撕开的伤口，却始终没有结痂。旁人永远无法体会，一整个夏天积攒起来的甜蜜期许，在短短一瞬间被洪水撕碎是什么滋味。他们熬过冷战，解开误会，好不容易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命运却又硬生生将人分开，连一句好好道别都不曾留下。

　　每日清晨，她依旧会骑着单车驶向学校，只是再也不会在路口放慢车速。曾经那个穿白T恤的少年，总会提前等候在梧桐树下，笑着朝她挥手。如今路口只剩飘零的落叶，晨风吹过，只剩下彻骨的冷清。她常常骑着骑着就失了神，单车偏离路线，不由自主骑向河堤那条小路。

　　放学之后，她避开成群结伴的同学，独自一人走向河畔。夕阳依旧会把河水染成橘红色，石凳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冰粉小摊依旧准时出摊，山楂碎和葡萄干的甜香随风飘散。老板还认得她，熟练地装好一碗少糖的冰粉递过来：“小姑娘，今天不等那个男孩子了吗？”

　　一句话瞬间击溃她紧绷的防线。她攥紧冰凉的小碗，嘴唇不住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慌忙付钱转身离开，躲到无人的角落无声落泪。

　　从前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煎熬。所有共同去过的地方，吃过的小吃，看过的晚霞，全都变成锋利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逝去的盛夏里。

　　夜里的失眠越来越严重。只要关上灯，耳边就会响起滚滚雷声与湍急的水声，眼前不断重现河堤坍塌、电动车坠入洪流的画面。她常常在深夜猛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紧缩到无法呼吸。枕边的手机还保留着他们全部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消息定格在“很快就能见到你”。她一遍遍反复翻看，直到屏幕黯淡下去，依旧不肯入睡。

　　她开始下意识保留所有和顾景霖有关的东西。少年曾经给她带过牛奶，从此以后，她每天都会买一盒同款牛奶放在课桌角落，就算放至过期也舍不得扔掉；两人一起整理的高中预习笔记，她小心翼翼塑封起来，夜夜抱在怀里；衣柜里那件白T恤，是当初少年帮她挑选的款式，她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当作最珍贵的念想。

　　同班的女生尝试带着她融入集体，拉着她一起去食堂，一起逛文具店。可热闹的人群只会让她更加孤单。看着身边成双成对的少年少女，她总会下意识失神，恍惚间好像看见顾景霖穿过人群朝她走来，可眨眼之间，幻影消散，眼前只剩下陌生的面孔。久而久之，她主动避开所有社交，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深秋的一场大雨，再次将她拽入梦魇。乌云压顶，雷声轰鸣，雨点疯狂砸向玻璃窗。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感慨天气恶劣，只有林苏婉浑身僵硬，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不等下课铃响起，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老师诧异的目光，冲出教室，一路跌跌撞撞奔向河堤。

　　河水再次暴涨，浑浊的浪头不断冲刷着路基。她站在当初事故发生的弯道，望着奔腾不息的水流，终于蹲下身失声痛哭。雨水混着泪水淌满脸颊，所有克制已久的悲伤尽数爆发。

　　“顾景霖，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大家都劝我往前走，可我要怎么往前走啊？我们说好的未来，全都不见了。”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她在河堤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她发了高烧，整整卧床三天。父母看着日渐憔悴、日渐孤僻的女儿，心疼又无措，只能默默抹掉眼泪，却找不到办法抚平她心底的创伤。

　　病愈返校之后，林苏婉变得更加沉默。她不再主动开口说话，整日望着窗外发呆，成绩一落千丈，从优等生慢慢变成班里的中下游学生。曾经眼里盛满落日星光的少女，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周末的时候，她依旧会去墓园。每次都带上一束干净的白菊，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讲着学校里琐碎的小事。

　　“今天数学课新学了函数，没有人再耐心给我讲题了。”
　　“老街的冰粉涨价了，还是你当初给我买的那个味道。”
　　“梧桐叶落光了，今年的秋天，好冷。”

　　风吹过墓碑上少年干净的笑脸，没有一丝回应。

　　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暮色沉沉，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离开。所有人都在奔赴崭新的秋冬，奔赴来年的春天，只有林苏婉，永远停在了那个阴雨连绵的八月。她走不出那场暴雨，放不下那个逝去的少年，挣脱不开满是回忆的牢笼。

　　入冬之后，第一场寒霜铺满河面。往日热闹的河畔变得冷清，再也没有结伴散步的少年男女。林苏婉裹紧外套，坐在青石台阶上，看着河面凝结出薄薄的冰层。

　　当初他们在这里许下约定，约定好一起熬过高中三年，奔赴同一座城市的大学，把岁岁年年都过得温柔安稳。如今高中生活才刚刚起步，许下诺言的人长眠于河水之下，只剩她一人守着满地回忆，日复一日自我煎熬。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落日合照。照片里两人并肩而坐，影子紧紧依偎，笑容明媚耀眼。指尖轻轻抚摸屏幕上少年的脸庞，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吹散。

　　“景霖，夏天早就结束了，可我还被困在那年盛夏，再也走不出来了。”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四下一片寂静。没有人来接住她的遗憾，没有人再为她拂去眼角的泪水，那些未完成的约定，再也没有兑现的机会。

　　往后漫长的青春岁月里，四季往复循环，春去秋来，晴雨交替。别人年年有新风景，唯有林苏婉，一辈子困在了骤雨降临的那一天。

　　落日年年照常染红河面，晚风岁岁依旧掠过河堤，只是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再也不会踏着暮色，向她奔赴而来。

　　旧夏长眠，故人永别，余生漫长，只剩无尽的思念与孤独，日复一日，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