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花瓶》十慕白遨

2、第2章 四点半，他

　　四点半，他开车出门，到贺宅门口的时候五点十分，门卫显然被交代过，看了一眼车牌就放行了。
　　柳城把车停好，刚下车就看见贺耀站在主楼门口，穿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没卷，软软地披着，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冲他使劲挥手。
　　“你真的来了！”贺耀跑下台阶，拖鞋啪嗒啪嗒响，跑到柳城面前停住，仰头看他，“你穿白色好看。”
　　柳城把车门关上，低头看他，“猫呢。”
　　“在屋里呢，走，我带你去看。”贺耀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走快点呀！”
　　柳城跟上去，贺宅主楼里面比外面看上去更大，穿过客厅、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又拐了一个弯。
　　贺耀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窗边摆着一个藤编的猫窝。
　　窝里有只橘色母猫，肚皮上趴着四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睛都闭着，粉色的爪子蜷在一起，时不时蹬一下。
　　贺耀蹲下去，压着嗓子说：“你看，四只，三公一母，昨天半夜生的，我守到凌晨三点。”
　　柳城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猫窝很干净，母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去舔小猫。
　　“你要不要摸一下？”贺耀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小猫还没睁眼呢，特别软。”
　　柳城蹲下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外面那只小猫的背，绒毛又细又软，温热的一小团，在他指下动了一下。
　　“是不是很软？”贺耀凑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我跟你讲，我看到它们生出来的时候，心跳得好快好快，生命真的好神奇啊。”
　　柳城收回手，“你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
　　“眼睛下面有青。”
　　贺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这么明显吗？没事儿，我不困，我今天吃了三杯咖啡。”
　　柳城看了他一眼，“少喝。”
　　贺耀眨了两下眼，笑了，“你在关心我吗？”
　　柳城站起来，“没有。”
　　"你有。”贺耀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你刚才语气不一样，我听得出来。”
　　柳城不接话，目光落回猫窝，母猫换了个姿势，把四只小猫拢进怀里，尾巴卷过来盖住它们，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水彩。
　　贺耀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了，就安安静静地看猫。
　　“对了。”贺耀又开口了，“我爸妈今晚不在家，你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做了清炖狮子头，你上次在宴上吃了两碗的那个。”
　　柳城看他，“你注意到了？”
　　贺耀理直气壮，“当然啊，你吃什么我都看到了，你那天只吃了狮子头和凉拌莴笋，别的菜你碰都没碰，你还不喝酒，全场就端了杯柠檬水。”
　　柳城沉默了，“你这人，观察力过盛。”
　　“好话还是坏话？”
　　“中性。”
　　贺耀笑出声来，鹅黄色的卫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阳光，“那就是好话，你说话总是先贬后褒，我发现了。”
　　柳城说：“我没有褒。”
　　“你刚才夸我观察力了。”
　　“我说的是过盛。"
　　“过盛在你这儿就是褒义。”贺耀笃定地说，转身往门外走，“走，吃饭去，我让厨房再给你加个莴笋。”
　　晚饭只有他们两个，坐在贺宅偏厅一张小圆桌上，菜摆了四道，狮子头、凉拌莴笋、清炒虾仁、一盅汤。
　　贺耀坐在柳城对面，筷子夹着狮子头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柳城低头喝汤，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
　　“对了。”贺耀咽下去，擦了擦嘴，“你上次说你信息素是兰花，白的那个？还是紫的？"
　　“白的。”
　　“哦，那应该很冷吧？我看介绍说白兰花是冷的，就是闻一下会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那种。"
　　“大概。”
　　“那你的易感期呢？什么时候?”
　　柳城放下汤碗，“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嘛。”贺耀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仁，“我发热期是下个月，七号到十号，你呢？”
　　“不问。”
　　“为什么？”
　　柳城抬眼看他，“贺耀。”
　　“嗯？”
　　“一个Omega问Alpha易感期，不合适。”
　　贺耀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了一层淡粉，“我我就是随便问问，又没有别的意思。”
　　柳城说：“以后不要随便问。”
　　贺耀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还是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哦，那你下个月七号到十号有空吗？”
　　柳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问你易感期……”贺耀赶紧说，“是我生日！七号，我办了个小型派对，就在家里，人不多，就十几个朋友，你来不来？”
　　柳城把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再看。”
　　贺耀笑了，“那就是来。”
　　柳城没接话，低头喝汤，嘴角似乎是平的。
　　吃完饭贺耀送他到门口，山风比上次小，月亮挂在天上圆了大半。
　　贺耀站在台阶上，鹅黄色卫衣在路灯下暖洋洋的，“你回去开慢点。”
　　“嗯。”
　　“到了发我消息。”
　　“嗯。”
　　“明天我给你发小猫照片，它们睁开眼了我就告诉你。”
　　柳城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贺耀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冲他挥手，“走吧走吧！”
　　柳城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贺耀站在台阶上一直挥着手，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手机在路上震了好几次，柳城没看，到家才掏出来。
　　三张猫照片，一张贺耀的自拍，鹅黄色卫衣，半张脸埋在猫窝边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好开心！你真的来了！]
　　柳城坐在车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了一个字。
　　[嗯。]
　　发送。
　　他下车进屋，柳浅正窝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从手机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穿白西装出去了？跟谁？”
　　“贺耀。”
　　柳浅面膜差点裂了，“你主动约他?”
　　“他约我。”柳城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往楼上走。
　　“看猫。”柳城上了两级台阶，停了一下，“他猫生了。”
　　柳浅张着嘴，面膜底下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明显上扬了，“贺耀养猫了？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柳城没回答，上了楼，把白西装挂回衣帽间，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衣服上沾了一丝很淡的甜味，桃子，几乎是若有若无的，应该是蹭到了贺耀的卫衣，他把西装取下来放进了洗衣篮。
　　柳城第三次见到贺耀，是一个星期后。
　　柳镇南组的饭局，在城中一家淮扬菜馆，包间里坐了两桌人，一桌是生意上的，一桌是几家交情好的世交。
　　贺家来了三口，贺夫人、贺耀、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贺耀的二叔。
　　柳城坐在柳镇南边上，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
　　贺耀坐对面，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松松的没系扣子，头发又卷过了，蓬蓬的，像一团棉花糖。
　　他冲柳城眨了一下眼，柳城没回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局前半段全是场面话，谁家项目做大了，谁家孩子考上哪所大学了，谁家新买了艘游艇。
　　贺耀安安静静坐了四十分钟，只夹了两筷子菜，低头刷手机。
　　柳城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这个东坡肉太甜了，没有你家上次做的好吃。]
　　[你家厨子哪请的？给我推荐一下呗。]
　　柳城抬头，贺耀正低头打字，他收回目光，手机揣回去，没回。
　　又震。
　　[你怎么不回我呀。]
　　[你旁边那个穿蓝衬衫的人，你认识吗，一直在看你。]
　　柳城往旁边扫了一眼，是他爸的一个合作伙伴，他没搭话，只是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对面贺耀轻哼了一声，不大，在满桌觥筹交错里只有柳城听得见。
　　饭局后半段，柳镇南端着酒杯站起来，开始在各桌之间转。
　　柳城趁这个空档站起来，往包间外面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推开了能看见楼下院子，一棵老桂花树，秋天还没到，叶子郁郁葱葱的。
　　“你跑出来透气？”贺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柳城没回头，“嗯。”
　　贺耀走到他旁边站定，把手臂搁在窗台上看他，“你觉不觉得这种饭局特别无聊？”
　　"不觉得。”
　　“骗人。”贺耀说，“你刚才就吃了一口莴笋。”
　　柳城偏过头看他，“你数了？”
　　“数了。”贺耀理直气壮，“你坐我对面，我不看你看谁。”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草叶的味道。贺耀的头发被吹动了，他伸手拢了一下，指尖白生生的，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点粉。
　　“柳城。”贺耀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你上次说不知道喜不喜欢我，那现在呢。”
　　柳城看着他的眼睛，贺耀没躲，亮晶晶地迎着他的目光，像是知道答案又偏要问。
　　柳城说：“现在还是不知道。”
　　贺耀笑了一下，“那下次吧，再过一阵子你就知道了。”
　　柳城没说话，楼下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的，他闻到了一点桃子味，很淡，像是从贺耀的领口散出来的，甜丝丝的。
　　柳城说：“你信息素散了。”
　　贺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哎呀，今天没打抑制剂，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我离远点儿。”
　　柳城看着他退后那半步，贺耀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像是故意忘的，又像是真的忘了。
　　柳城说，“没事，一点点。”
　　贺耀的眼睛亮了，“你不排斥？”
　　“不排斥。”
　　贺耀笑出声来，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回荡，又被隔音很好的门阻在外面。
　　柳城把窗子关上，转身往回走，“进去吧。”
　　“好。”贺耀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