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花瓶》十慕白遨

1、第1章 柳城坐在二

　　柳城坐在二楼书房里看文件，楼下柳夫人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尾音尖尖往上升。
　　柳浅推门进来，香槟色裙子，头发新卷过，茉莉香扑了一屋，“还不换？爸电话打三通了。”
　　柳城头没抬，“换什么。”
　　柳浅道：“贺家的晚宴。”
　　他翻了一页文件。“不去。”
　　柳浅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文件夹抽走，“爸说了，今天你必须去，贺耀那omega你见见，联姻的事他那边松口了。”
　　柳城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贺耀是谁。”
　　柳浅有点抱怨的口气：“贺家独子呀，你去年慈善晚宴上见过的。”
　　柳城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柳浅深吸一口气，“行吧，你去就行，人见过就知道了。”她把西装从衣柜里抽出来，“穿这件。”
　　柳城接过来，站起来系领带，柳浅在门框上靠着，“走了。”
　　六点一刻，迈巴赫开出车库，柳城坐后座，全程看手机，回了两封邮件。
　　柳镇南坐旁边，几次想开口，看了他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贺宅在城东半山，车盘了七八个弯才到大门口，大门敞着，两边各站两个安保。
　　柳城下车，山风灌进领口，他没缩，抬手把领带正了正，大步往门里走。
　　客厅大得像礼堂，三米吊灯打下来，底下每个人的脸都没什么血色。
　　柳城端了杯柠檬水站到落地窗边，玻璃外是半个城的夜景，他扫了一圈厅里攒动的人头，贺家请的人多，脸生，他懒得认。
　　有人碰了他的胳膊肘。
　　柳城侧头，一个Omega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胳膊肘收了回去，“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柳城低头看自己被碰到的那截袖子，深灰色布料上什么痕迹也没有，他抬眼。
　　贺耀，想起来了。
　　去年慈善晚宴上那个穿粉衬衫的，站在人群中间笑，露着一口白牙，手里举着拍卖牌，价喊得全场都听得见。最后拍了一幅柳城看不懂的抽象画，拍完还跟旁边的人碰杯。
　　真人比照片上笑起来更晃眼，皮肤白，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像自带一个光圈。
　　柳城说：“没事。”
　　贺耀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滑到肩膀上，又滑回来，“你是柳城？柳家的那个。”
　　“嗯。”
　　“我知道你。”贺耀笑了一下，笑得很开，“去年拍卖会你坐第一排全程没举牌，脸板了一整晚。”
　　柳城没接话。
　　“怎么不说话？我说错啦？”贺耀歪了歪头。
　　“你说得对。”柳城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柠檬水喝掉，杯底冰块一晃叮当响，“我坐那是我爸让我坐的，不举牌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值。”
　　贺耀眨了两下眼，然后笑出了声：“你真有意思。你知道吗，别人跟我说话都夸画好看，就你一个人说‘不值’。”
　　柳城把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幅画放仓库里积灰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那百分之十呢？”
　　“挂到某个没人进的走廊上当装饰。”
　　贺耀“噗”了一声，橙汁差点晃出来。“你这人说话好冷啊。”
　　柳城看了他一眼。贺耀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着一直没下来过，“嗯。”他说。
　　“你的信息素什么味的？”贺耀凑近了一点。他个子比柳城矮半个头，凑过来的时候发梢蹭到了柳城的下巴。
　　柳城往后退了半步。“兰花。”
　　“兰花？冷的那个？”贺耀又往前跟了半步，“我能闻一点，但是不太清楚，你信息素压过？”
　　“打了抑制剂。”
　　“哦。”贺耀退回去了，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我是桃子味，你闻闻？”
　　柳城摇头。“不用。”
　　“为什么？很多人想闻都闻不到呢。”
　　“距离太近。”
　　贺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说话真的好冷啊。”
　　柳浅找到柳城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边，贺耀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柳城总是嗯一声。
　　贺耀手里又多了一杯橙汁，话没停过，从今晚的甜品聊到上周去瑞士滑雪，从瑞士聊到贺夫人新养的一只猫。
　　柳浅走过去，高跟鞋嗒嗒的，“爸找你。贺夫人要见你。”
　　柳城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哎，”贺耀叫住他，“你手机给我一下。”
　　柳城回头，“干什么。”
　　“存个号码啊。不然你怎么找我？”
　　柳城看了他两秒，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贺耀接过去按了几下，递回来。柳城低头看，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贺耀。
　　柳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
　　“好呀。”贺耀冲他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贺夫人坐在偏厅沙发上，五十出头，月白色旗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贺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柳城吧？来坐。”
　　柳城坐下去，沙发太软，他用手撑了把扶手才稳住。
　　“耀耀那孩子话多，你别嫌吵。”贺夫人往他这边倾了倾。
　　“不嫌。”
　　“他说你挺有意思的，他很少夸人。”
　　柳城想了想贺耀刚才那一个小时说的话，大概有两千字，“嗯。”
　　“你俩刚才聊什么了？”
　　柳城想了想，“瑞士滑雪，猫，提拉米苏。”
　　贺夫人笑了，“他就那样，什么都往外倒，藏不住话。”
　　偏厅入口有一道粉色的影子闪了一下。
　　贺耀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杯壁冒着白汽，搁在柳城面前。
　　“给你，柠檬水喝完了吧，喝点热的。”
　　柳城低头看那杯水，“谢谢。”
　　贺耀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你都不笑一下的。”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
　　贺夫人看着他儿子的背影，嘴角弯着，“他给人倒水，头一次。”
　　柳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从贺家出来是十点多，山风凉，柳城那件深灰色西装挡不住，他站在大门外等司机，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司机堵路上了。”贺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柳城回头，贺耀从门里出来，换了件米白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站在比他高三级台阶的地方，冲他笑。
　　“你怎么知道。”
　　“问的呀。”贺耀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到柳城旁边，“你等多久了？”
　　“五分钟。”
　　“那再等会儿吧。”贺耀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山风好大。”
　　柳城看了他一眼，“冷就回去。”
　　“那不行，你一个人站着多无聊。”
　　“我不无聊。”
　　“你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脸又板着，看着就像在生气。”贺耀说，“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
　　“那你笑一个？”
　　柳城没笑，贺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来今晚的宴？”
　　“联姻。”
　　“哦。”贺耀的脚尖在地上碾了两下，“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柳城看他，路灯下贺耀的睫毛很长，眼睛亮亮的，下巴尖尖的，米白色外套衬得整个人软乎乎的一团。
　　柳城说：“还好。”
　　贺耀问：“还有呢？”
　　柳城冷冷道：“吵。”
　　贺耀接着问：“还有呢？”
　　柳城沉默了一下，“挺好看的。”
　　贺耀笑了，笑出声来，在山风里脆脆的，“你这人吧，说话不好听，但最后那句还行。”他偏着头看柳城，“那你喜欢我吗？”
　　柳城看着他，“不知道。”
　　“不知道？”
　　“嗯，第一次见，不知道。”
　　贺耀眨了两下眼，“那你下次再来我家玩呗。多见几次就知道了。”
　　柳城没接话，停车场方向有车灯亮了一下，司机把车开过来了，他转身往台阶下走。
　　“柳城。”贺耀在身后喊。
　　柳城停住，偏过头，“到家发我消息！”
　　柳城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上车后柳浅扫了他一眼，“怎么样？贺家那个。”
　　柳城靠上窗玻璃，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话多。”
　　“还有呢？”
　　“吵。”
　　柳浅哼了一声：“他跟你站门口聊了二十分钟，我看他笑得挺开心的。”
　　柳城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一截一截从车顶流过去，暖黄的光在他眼皮上交替亮起又熄灭。
　　手机震了一下，柳城掏出来看。
　　[你到了没？我算着时间应该还没到。但是先发了，怕你忘了。]
　　三条短信，连发的。
　　柳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没到。]
　　[哦哦那快了！到了跟我说！今晚开心！虽然你没怎么笑，但我挺开心的！]
　　柳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嗯。]
　　发送。
　　山风在车窗外呼呼地刮，柳城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门闭上眼，脑子里是贺耀那个笑，弯弯的眼睛，翘着的嘴角，还有那句那你喜欢我吗。
　　他想，回去得把那件米白色西装找出来，去年做的，还没穿过。
　　柳城第二次见到贺耀，是在三天后。
　　柳家书房，下午三点，柳城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文件堆了半桌，手机在桌角震了第七下。
　　他拿起来看，又是贺耀。
　　[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家猫生小猫了！你要不要来看！]
　　[很可爱的！橘色的！眼睛还没睁开！]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柳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文件，五分钟后，手机又震。
　　[不回我就当你答应了，我让司机去接你。四点半到你家门口。]
　　柳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不用接。]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地址发我。]
　　贺耀秒回：[好！！]
　　地址是贺家老宅，城东半山，跟上次晚宴一个地方。柳城把手机搁下，文件看了两行字看不进去了，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去衣帽间把那件米白色西装从柜子深处翻出来。
　　去年定做的，一次没穿过，挂在那儿连吊牌都没拆。
　　柳城把吊牌剪了，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换成一条深灰色窄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