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咬还休》星若碎粒

27、027 回家

　　白忆的请假申请批得很快。

　　应则闻看到申请理由的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在批准栏签了字，说了一句：“代我向你爸妈问好。”

　　白忆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是回去看父母的？”

　　“你在这边又没有别的亲人，不是看父母还能是看谁？”应则闻把批好的假条递给他，“三天假，够吗？”

　　“够了。”

　　“行。路上注意安全。”

　　白忆收好假条，回到宿舍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他本来想给陆听珩发条消息说一声，但想了想，还是直接走到了隔壁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

　　陆听珩站在门内，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个轻便的背包上。

　　“我请好假了，现在就出发。”白忆说，“三天后就回来。”

　　陆听珩点了点头。

　　白忆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转身准备下楼。

　　走出两步后，身后传来陆听珩的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的：

　　“……路上小心。”

　　白忆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白忆的家在广城下辖的一个小镇上，坐长途大巴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城市逐渐过渡到低矮的村镇和连绵的田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已经大半年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上一次回家还是春节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后勤保障中心上班，每天和物资清单打交道，过着安稳但平庸的日子。

　　他没有告诉家人自己报名了特战选拔，只是说工作忙，可能以后回家的机会会更少。

　　母亲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他的碗里不停地夹菜，把他的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白忆想到这里，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大巴在镇口的车站停下。

　　白忆跳下车，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小镇的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和城市里那种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工业废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沿着记忆中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往家的方向走去，路边的店铺有些换了招牌，有些还是老样子，卖豆腐脑的阿婆依然坐在那棵老榕树下，只是头发比去年更白了一些。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和几盆月季。

　　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口的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

　　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子的铁门。

　　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女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她看起来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白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忆！”她把手里还没晾完的衣服往盆里一放，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吃饭了没有，瘦了好多，是不是在部队里没好好吃饭？”

　　白忆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话：“妈，我吃了，不饿。我请了假，回来看看你们。”

　　白母显然不信他真的吃了，二话不说就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要给他煮碗面。白忆拦不住，只好由她去。

　　他换鞋进了客厅，看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白父是一名退休的小学教师，今年五十九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脊背依然挺直。

　　他看到白忆进来，放下手中的遥控器，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父子俩的对视沉默了几秒。

　　然后白父开口了，声音平静：“回来了？”

　　“嗯，回来了。”

　　“信收到了？”

　　“收到了。”

　　白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但白忆注意到，他换台的時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话不多，但彼此都懂。

　　白母很快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出来了，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她把面放在白忆面前，催促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白忆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条还是记忆中的味道，鸡汤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流心的。

　　他埋头吃着，一句话也没说，但眼眶悄悄地红了。

　　晚上，白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旧吊灯，辗转难眠。

　　他的房间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摆着他高中时用过的台灯和几本旧课本，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衣柜的门上贴着一张他大学时参加马拉松比赛的号码布。

　　一切都没有变，好像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是静止的一样。

　　他拿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陆听珩：

　　“到了吗？”

　　白忆打字回复：“到了。在家了。”

　　几秒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白忆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又打字过去，“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白忆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陆听珩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默默地吃完一盘饭菜，然后起身离开的样子。

　　“我妈做的梅干菜扣肉特别好吃。”他打字，“下次有机会，带一点回来给你尝尝。”

　　这一次，陆听珩的回复间隔比之前长了一些。

　　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发过来一条消息：

　　“不用麻烦。”

　　白忆看着那四个字，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虽然只有简短的几条对话，但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已经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白忆被楼下传来的锅碗瓢盆声和母亲与菜贩讨价还价的声音唤醒。

　　他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这些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起床下楼，看到母亲已经买菜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

　　灶台上搁着一锅已经炖上的排骨汤，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妈，我来帮你。”白忆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白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递给他一把葱，“把葱洗了，切段。”

　　母子俩在厨房里并肩忙碌着，白母一边炒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新鲜事，东街的王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西边的李叔上个月钓到了一条大鱼、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都是些琐碎的日常，但白忆听得很认真，偶尔应和几句，偶尔笑一笑。

　　快吃完午饭的时候，白母终于问出了那个她酝酿了一整天的问题：“阿忆，你在部队里……还好吗？”

　　白忆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母亲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父亲虽然没有开口但同样在等待答案的目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好。训练很辛苦，但我撑得住。”

　　“我听说你们那个部队……不太一样。”白母小心翼翼地措辞，“要做一些……手术什么的。”

　　白忆知道瞒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母亲，说：“妈，基因改造确实有风险。但我已经通过了严格的筛选和检测，医生说我的身体条件非常适合。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乱来的。”

　　白母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白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在白忆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把他叫到院子里，递给他一个信封。

　　白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是父亲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活着回来。”

　　白忆把纸条和钱收好，用力地抱了一下父亲。

　　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父亲了。

　　父亲的脊背没有他记忆中那么挺直了，肩膀也变得有些单薄。

　　但那个拥抱的力度，依然和童年时一模一样，稳稳的，暖暖的。

　　第三天下午，白忆告别父母，坐上了返回基地的大巴。

　　车窗外，小镇的轮廓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

　　活着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声：

　　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