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每天都在迫害我！[双穿]》木常栖

1、别熬夜，会猝死！ 崇熙三

　　崇熙三十二年冬。
　　那年京城的雪似乎比往年都晚一些，草木凋零，万里悲鸣。

　　“裴锦淮，谢首辅所言可否属实？”
　　富丽堂皇的殿中鸦雀无声，门外点点雪子撒落，更显寂静。年过半百的老人威坐于龙椅上，双鬓星白却目光炯炯，丝毫不显疲态。
　　说起大陈百年国祚能延续至今，这位中兴之帝必是绕不开。凭一介武功安天下，以半生文治兴中原，太平盛世封侯列王若干。尽管当年逼父弑兄，满朝文武无一人敢言。当初杀伐果断的一届枭雄，现如今反倒提倡宽宏德治。
　　裴锦淮眨了眨眼，他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是谁？他在哪？他要干什么？
　　他明明记得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期末考了。
　　他，裴瑾。作为一名准高二文科生，刚才还在宿舍挑灯夜读。
　　再一睁眼，他就出现在了这里，被一位看上去不怒自威的老人─疑似是皇帝的人质问。
　　总不能是……穿书了？
　　这种老掉牙的剧情终于轮到他了？！
　　凭借他多年以来博览群书，和各个老师斗智斗勇的经验，现在不管发生了什么，先狡辩总比直接承认好。
　　“臣惶恐，敢问谢首辅何来此言？”
　　殿中众臣纷纷侧目，看向裴锦淮，陛下语气不善，多半不是凌迟就是砍头。裴大人倒是一点无所谓，真真地初生牛犊不怕虎。
　　崇熙帝不甚在意，反而舒展眉头，哈哈笑道：“好！好一个何来此言！谢爱卿倒不如来说说？”
　　“陛下，”一位身着蓝衣仙鹤朝服的年轻男子出列，朝皇上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声音清冽中又带有几分痞气，“此事臣自然已经查明，朝中重臣勾搭宦官，证据确凿，不知裴大人该当何罪？”
　　裴锦淮朝那人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啧，怎么穿书了还能有人跟他同桌那个死畜生长一样。
　　剑眉星目，一双泛情桃花眼。嘴角含笑，一口如贝伶俐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得教导主任都说好。
　　“裴锦淮，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裴锦淮低头沉思，他初来乍到，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解释个鸡毛啊？！看皇上的意思应该也不是什么砍头凌迟的重罪。倒不如先认下罪，先到牢里消停几天，理清事情缘由。
　　“臣对陛下绝无二心！臣心天地可鉴，望陛下明察。”
　　但万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呢？刚穿越就被人弄死了咋说？还要不要面子了？！他心里一万匹草泥马跑过，表面仍装得稳如老狗。
　　“那就麻烦裴大人先去牢里冷静冷静。”谢渡川似笑非笑地看向裴锦淮，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不怀好意，“若无它事，陛下圣躬万机，请暂歇息，臣等告退！”
　　一旁的老太监偷偷观察皇帝的脸色，说不上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差。至少凭借他跟随陛下几十年的经验看来，陛下现下心情还不错。接着用他那又尖又细的嗓子喊道：“退朝！”

　　入夜，裴锦淮躺在狱中的草席上百无聊赖，还是没想明白。他堂堂一个遵纪守法好学生怎么刚到这就入狱了呢？什么证据都没看到，这小说还能再随意点吗？！
　　作者我们来谈谈人生吧。
　　“裴大人！裴大人！您醒着吗？”一道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狱中响起，宛如平地起惊雷。
　　他谨慎地抬头看向声源，是今天早上的那个老太监。
　　“赵公公。”这个称呼几乎是没经过大脑思考，脱口而出。
　　看来原主的记忆还是有保留的，不算死局。裴锦淮心道。
　　太监朝四周看了看，示意让旁人都退下。
　　这牢房窗子向北，阴寒潮湿，点着的烛火明明灭灭，把裴锦淮在墙上的影子衬得孤独。
　　“裴大人在此真是受苦了。”赵勉朝裴锦淮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恭敬。
　　裴锦淮起身，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抬眸看向赵勉，嘴角扯出一个笑：“赵公公言重，本官虽是文官，但这点苦还是吃得了的。你我二人不妨有话直说？”
　　赵勉仍是低着头，不与裴锦淮对视，压低了声音：“裴大人，陛下说贵妃娘娘想您了。”
　　天杀的！又哪来一个贵妃娘娘啊？
　　裴锦淮面不改色，但实在笑得有些勉强：“本官实在愚钝，还请公公指教。”
　　“裴大人，您可别装傻啦！这是贵妃娘娘托小的给您送的信，”赵勉说罢顿了顿，从袖口中掏出一封包装精美且简约的缄件，安慰他道，“大人可千万保重，陛下那边准备彻查此事，现下让大人入狱只是权宜之计，好安抚谢大人那边。等查个水落石出，必定还大人清白。”
　　“麻烦赵公公替我谢过贵妃娘娘，”裴锦淮努力回想自己看过的古装电视剧，也不管朝代对不对，先装模作样做了个揖，“只是当下人多嘴杂，恐怕公公不宜久留。”
　　“大人考虑周全，小的自然明白大人心意，”赵勉终于抬头，看了裴锦淮一眼，明白这是在赶人走的意思，也不准备在这自讨没趣。何况当下局势确实不明朗，总不能又让谢渡川那老狐狸抓到把柄，“若大人有需要尽管吩咐小的，小的必尽力而为。”
　　待赵勉走后，裴锦淮四处张望，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个值班太监，亦或是远处那几个睡觉的就是？这监狱安保措施未免太差了，还是说本朝民风淳朴到不需要他人监督，能自觉蹲局子了？裴锦淮默默翻了个白眼。
　　吐槽归吐槽，正经事还是得干。
　　确定周围没人，裴锦淮又重新躺回草席上。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小心地拆开缄件。
　　纸张轻薄，透着点点淡粉，细闻还有淡淡花香，看着就价格不菲。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若不看内容，料谁也想不到这是个古时女子的字，足以见其教养之深厚。
　　“吾侄青览，离上次一别已是数月，姑母对你甚是想念，有此寄。
　　“你阿嫂上周给我写信说，你大哥埋怨你这个月还未给他寄信因而郁郁。切记，仕途固然重要，也别冷落了亲人，你哥表面上不在乎，其实比谁都看重你这个弟弟，你也该学着主动关心他。你们兄弟二人是这世上最亲的，万万不可疏远。
　　“边疆入冬后寒气入骨，你大哥一个武将，心自然是不够细，你阿嫂又是个体寒的，有什么事不愿麻烦你大哥和下人。陛下赐了我几匹羊绒织锦，看着薄，上身倒是暖和，我看着纹样也不错，会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式，你过几日进宫帮我看看，挑几匹适合你阿嫂的，晚点派人给她送去。
　　“按理说你大哥该给你写信说过了，但我怕他忙忘了，军中多务，倒也没办法。你阿嫂有了身孕，明年入春你也要当叔叔了。晚点你阿嫂他们回来后，你常去看看，一家人平平安安，多好。你也该早点成家生子，开枝散叶，好以慰你阿爹阿母在天之灵。
　　“陛下今日下朝后找了我，说是谢首辅参你了？朝堂上的事我不好多问，看陛下的态度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姑母相信你是无辜的，吾侄清正廉洁、一心为民，定不会做乱祸害民之事。姑母会想办法帮你，保护好自己，别淌不该淌的浑水，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
　　“信写得长了你也不愿看。知道你现在心乱，不好多打扰你。有什么麻烦一定记得找姑母，我托赵公公照顾你。
　　“姑母一切安好，你不必过多挂念。天寒记得添衣，早些来姑母宫中吃燕窝粥，特意给你备着呢。”
　　看完信，裴锦淮把纸折起藏到草席之下，眨了眨眼，一道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没入耳边的鬓发。
　　他抬手擦拭眼角，指尖泛着晶莹的水光。
　　他哭了─这个现实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他爸妈在他十二岁出车祸走了，肇事车主给了他一百五十万私下解决。身边的亲戚对赔偿金虎视眈眈，却没一个愿意照顾他，好像他是什么人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多看他一眼就会万劫不复。为了好好安葬父母，他把赔偿金花了大半，这几年来他勤工俭学，夏天顶着烈日发传单，冬天冒着寒风做家教，一天下来可能也就三四十─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一切努力的意义。好不容易熬到十四岁读初二，他以全省数学竞赛第三的成绩被省中提前破格录取，开创建校以来的先例。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可他知道，他不是，从来都不是。没人会看见他的努力，他也不需要别人夸奖他的成功。他最需要最在乎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废物。
　　出人意料的，他高二没有选择自己更擅长的理科，而是毅然选了文。不为别的，只是想提笔写下自己的故事，让他们在记忆里永生。
　　他十二岁后没有再哭过，一次都没有。他知道哭是最没用的，没有任何事情会因为他的矫情而改变。
　　不是不想哭，而是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的眼泪都在十二岁那年流完了。
　　今天是这四年来唯一一次意外。
　　像这种纯粹的、真情流露的家书，他已经很久没收到过了。
　　但是这封信是写给裴锦淮的，不是他裴瑾，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
　　不过没关系，既然上天给了他这次机会，哪怕是在扮演另一个人，他也会好好地抓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过去的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