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秋风吹隅 秋风分袂山 ...

  •   一九八五年霜降过后,白浪山的秋意沉得压人,整片群山像被一层洗旧的灰布裹住,远近层叠的山梁褪去春夏所有鲜活绿意,坡上野树大半落尽叶片,只剩下光秃秃扭曲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际。每一夜山风过境,都会卷着满山枯败的草屑、碎落叶,在山谷间来回盘旋呜咽,富水河水面被风吹起层层细碎波纹,河畔衰草覆着一层隔夜凝下的白霜,太阳爬到山腰才会慢慢消融,转瞬又浸出蚀骨的湿冷。

      这一年,陈守安二十五岁,陈望平二十一。距离弟弟背着一卷单薄行李,从富水河渡口搭船离开白浪山、远赴浙东宁海谋生,刚好满三十天。三十天不长,却足以把陈家老屋仅存的那点烟火人气,刮得一干二净,从此一山隔一海,两股秋风遥遥相对,一处困守荒山,一处漂泊远海,两份孤单,在同一片秋光里遥遥对望,再无朝夕相伴的温热。

      天还未彻底透亮,山间浓稠大雾锁死整片村落,能见度不足三丈,田埂、土路、河畔全都浸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寒意顺着泥土缝隙往骨头里钻。老屋那两扇老旧木窗早就变形走样,榫卯松动,再怎么用力关紧,依旧留着宽窄不一的缝隙,深秋的冷风顺着缝隙钻进屋堂,绕着空荡荡的八仙桌、冷透的灶台打转,整夜不停。

      陈守安是被窗外枯枝撞击木门的响动惊醒的,没有半分睡醒后的松弛,浑身筋骨像被沉重石块碾过,每一寸皮肉都浸着长年劳作积攒下来的酸胀疲惫。十五岁那年父亲肺病骤然加重,家里失去唯一壮年劳力,从那天起,他的睡眠就再也没有踏实过,每一个清晨,最先涌入脑海的永远是压在肩头的一堆烂摊子:病榻上离不开汤药的父亲、大片无人打理的梯田、日渐冷清的村落、还有远走他乡音讯全无的弟弟。

      土炕铺着母亲早年手工缝制的粗布褥子,布料洗得发白发脆,边角磨出一圈细密毛边,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深秋夜里的寒凉,后背贴着褥子,整夜都是冰凉一片。床头靠墙立着一只掉漆的老式木柜,柜子上层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里面堆叠着陈望平留在家里的全部物件:几件洗得起球的粗布校服、卷边脱页的初中课本、几本封面磨烂的旧诗集,还有厚厚一沓少年亲手写满的诗稿,纸页常年被指尖反复摩挲,边角软塌泛黄,字迹一笔一画执拗又柔软,藏着少年人对大山、远方、文字全部的执念。

      这三十天,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伸手轻轻抚过柜面,只要指尖触到那些纸张,心底那道空落落的缺口就会被钝痛填满一层。从前这间老屋从来不会这般死寂,天刚蒙蒙亮,望平就会摸黑搬来石阶坐在院坝,借着微弱天光默读课文;深夜油灯燃到后半夜,笔尖划过稿纸沙沙的声响,是整个家里最鲜活的动静;黄昏他扛着锄头从田里归家,灶边总能看见少年蹲在柴火堆旁添柴,嘴里絮絮叨叨说着镇上中学的琐事,抱怨教书先生刻板守旧,吐槽乡邻眼界狭隘,兴致上来便拿出新作的诗句念给他听。那时候日子再苦,谷仓空空、药罐不断,只要耳边有弟弟细碎的声响,四面土墙围起来的屋子,才算一个完整的家。

      可如今一切声响尽数消散。八仙桌靠窗那半边落了薄薄一层灰,那是望平常年伏案写字的位置,笔墨纸砚早已收进木柜,再也没有人趴在桌上对着远山落笔;灶台大半时候冷锅冷灶,柴火堆只剩零星干枝,再也没有少年蹲在灶前翘首等他收工;院中央那棵老梧桐落满枯叶,层层堆积没过脚踝,往年望平一得空闲就会清扫干净,如今落叶任凭秋风肆意翻卷,铺满半扇木门,无人过问。

      陈守安慢慢坐起身,脊背微微佝偻,二十五岁本该是青年挺拔舒展的年岁,可十年无休的田间苦工、养家重担、日复一日的忧思磋磨,硬生生压弯了他的肩骨。手掌布满层层叠叠的厚茧,指节粗大变形,眼角横着几道远超同龄人的细纹,常年风吹日晒,肤色是山里人独有的深褐,眼底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疲惫。他套上那件肘部缝了两层补丁的粗布褂子,布料被长年汗水浸泡、反复搓洗,发硬硌着皮肤,却是他一年四季唯一常穿的衣裳。穿衣、穿鞋、叠被,整套动作机械麻木,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十年贫寒早已磨平他所有少年心气,余下的只有刻进骨血里的隐忍与承担。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凛冽秋风迎面灌满怀襟,霜气顺着衣领钻进脖颈,冻得他眉峰骤然收紧,下意识伸手拢紧衣襟。院中梧桐枝干光秃秃扭曲,在灰白天幕下孤伶伶地向上戳着,墙角野草尽数枯黄倒伏,每一株草叶上都凝着未化的白霜,毫无半点生机。他静静立在院坝中央,抬眼望向连绵不绝的群山,晨雾浓稠裹住远山轮廓,一道道山岭横亘天地之间,像一套挣不脱的枷锁,死死圈住这片生养他、也困住他一辈子的土地。

      心底反复翻涌的念头,此刻清晰得扎人,翻来覆去,无处可逃。
      他们兄弟二人,从落地生根那天起,就注定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命。

      陈望平骨子里生着风,从来不肯被群山锁死。哪怕远赴千里之外的码头做苦力,每日扛货耗损血肉,住在低矮潮湿的阁楼,吃最便宜的粗粮咸菜,也要挣脱世代农耕的宿命,翻越群山奔赴山海。他愿意扛住□□所有苦楚,只为换笔墨自由,换眺望远方的机会,家里所有人都默许他的逃离,体谅少年不甘平庸的执念,所有人都觉得,年轻人心气高,出去闯一闯是理所应当。

      唯独自己,生来便是扎根泥土的根。十五岁接过摇摇欲坠的家,父亲缠绵病榻,母亲身子孱弱,田地产出微薄,年年收成交不起赋税、填不满药罐,他没有任性远走的资格,更没有抛下老小独自奔赴远方的底气。邻里乡亲嘴上常说长兄如父,守家是天经地义,可从来没有人静下心问过他,是否也想翻过群山,去看看山外开阔的世界;没有人在意,少年时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的细碎期盼,没有人看见,每一次目送村里后生结伴外出务工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羡慕与怅惘。

      秋风猎猎吹乱额前碎发,眼底酸胀的热意慢慢往上涌,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硬生生把那点委屈与不甘压回心底深处。山里汉子不兴当众落泪,所有苦楚只能往肚里吞咽,日复一日层层堆叠,化作肩上更沉、更无法卸下的担子。

      屋后卧房传来一阵微弱断续的咳嗽声,带着撕心裂肺的滞涩,一下打断他纷乱翻涌的思绪。陈守安快步穿过堂屋走进卧房,土炕上的老人蜷缩在单薄被褥里,脸色蜡黄枯瘦,颧骨高高凸起,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艰难,单薄被褥根本挡不住深秋侵入屋内的寒意。陈家父亲肺病缠身多年,药罐子从没有断过,家里大半微薄收入,全都填进抓药、熬药的开销里,年年入不敷出。

      “爹,冷不冷?我去灶房添柴火,给您再熬一碗热药。”他放轻声音,指尖轻轻掖紧被褥边角,指尖触到老人冰凉枯瘦的手腕,心口又是重重一沉。

      老人缓了许久,才勉强喘匀气息,浑浊无神的眼珠缓缓转向他,声音虚弱沙哑,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大半力气:“平儿……有没有信捎回来?外头天冷,他身上衣裳单薄,我日日放心不下。”

      这三十天,这句话父亲每日早晚都要问上两三遍,成了老人支撑病榻岁月唯一的念想。
      陈守安垂下眼帘,刻意避开老人满是期盼的目光,低声放缓语调回话:“还没有,山路海路绕得远,信件走得慢,再等上一段时日,肯定能收到他的消息。”

      谎话轻轻出口,心口一阵发闷发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望平落脚的宁海码头活计繁重,天不亮就要起身扛货,直到深夜才能收工,租住的低矮阁楼没有书桌,每日累得浑身酸痛,根本没有多余空闲提笔写信;码头务工流动性大,临时住处没有固定收信地址,就算写了信,也未必能顺利送到白浪山村。可看着病榻上老人眼底仅存的一点光亮,他实在不忍心戳破这份单薄期盼,只能一遍又一遍用谎言宽慰。

      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骤然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抖:“都怪我身子不争气,常年卧病拖累你们兄弟俩。若是我身子硬朗,平儿也不用背井离乡去千里之外受苦,你也不用困在这片穷山里,日日熬苦日子。”

      “不关您的事,是望平自己一心想出去闯。山里天地狭小,他心气高,留不住。我留在家里照料您,是分内事,算不上苦。”陈守安弯腰端起床边早已凉透的药碗,转身快步走向灶房添柴熬药,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底积压的酸涩却翻涌不休。

      他何尝不渴望一场毫无牵绊的远行,不用日日面对贫瘠荒芜的田地、满是苦涩药味的老屋,不用日日调解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琐碎纠纷,不用眼睁睁看着满山青壮年一批批结伴外出务工,只剩自己孤零零守着一座日渐空寂的山村。可责任二字,是一道捆死手脚的粗麻绳,从十五岁那年父亲倒下开始,就再也无法挣脱。

      灶房柴火点燃,微弱跳动的火苗舔着黑铁锅,苦涩的药味缓缓漫开,混着屋外秋风卷进来的枯叶腥气,在狭小的灶房里交织缠绕。陈守安蹲在柴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望平离乡那日的场景。

      那天正值霜降,天色阴沉得厉害,山间飘着细碎冰冷的小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兄弟二人天不亮就起身收拾行囊,全程没有过多争执,前几日关于去留的分歧早已耗光彼此所有心气。望平态度决绝,死也不愿复刻父辈困守山野一辈子的穷苦命运;他苦口婆心反复劝说,留在山里至少温饱安稳,不必远赴异乡受尽旁人冷眼、底层磋磨,可少年心意早已敲定,半句劝不进去。

      临行前,望平把厚厚一沓亲手写就的诗稿塞到他怀里,纸页边角磨旧,每一页都写满对故土、远山、乡间烟火的描摹,末尾单独誊写了一首《村口老槐的沉思》。少年红着眼眶,反复叮嘱他好好照料爹娘,等自己在外站稳脚跟,便按月寄钱回家,日后稍有空闲就回山探望。

      一路走到富水河渡口,渡船还未抵达,冷雨混着秋风打湿两人单薄衣衫。望平回头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眼底藏着一丝难以割舍的不舍,可更多的是挣脱束缚、奔赴远方的畅快;他站在渡口青石台阶上,望着弟弟单薄瘦削的背影,满心铺天盖地的无力与担忧。码头苦力何等辛苦,底层异乡人要承受多少阶层冷眼、旁人排挤,他年纪稍长,早已听村里外出务工的青年讲过无数辛酸,可他拦不住一心奔赴山海的弟弟。

      渡船离岸的那一刻,望平站在船头频频挥手,单薄身影顺着河道转弯,一点点消失在河谷雾霭深处。他独自在渡口石阶立到黄昏,河水涨起,秋风刺骨,偌大渡口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空荡荡的河面,再也没有少年说笑打闹的声响。

      自那日起,渡口一日比一日冷清。往年秋收结束,渡口从早到晚挤满赶集、走亲访友、运送粮食的村民,人声鼎沸,渡船来回不停;如今青壮年尽数外出务工,只剩留守老人、孩童偶尔往返,渡船半天等不到一位客人,船老大每日缩在渡口草棚抽烟,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

      药汤慢慢熬好,浓稠苦涩的药汁盛进粗瓷碗,陈守安端进卧房伺候父亲缓缓服下,又给老人多加一层薄被御寒,才扛起墙角立着的锄头,顺着布满霜花的田埂往半山腰梯田走去。山间大片田地尽数撂荒,家家户户青壮年外出,只剩下零星留守老人勉强打理小块薄田,大片坡地长满枯黄野草,藤蔓肆意蔓延,无人耕耘修整。走在田埂上,霜花沾湿布鞋鞋面,刺骨寒意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窜,沿途接连撞见几位留守老人,个个面色愁苦,看见他纷纷停下脚步搭话。

      “守安,你弟弟在外头过得还好吗?外头工厂码头的工钱,真能比山里种地多不少?”
      “听说沿海那边活计重,吃不饱睡不暖,平儿年纪轻,身子骨扛不住,可别受太多委屈。”
      “村里后生一批接一批往外走,田地全荒了,再过几年,这片白浪山怕是只剩下咱们这些走不动路的老骨头。”

      细碎问话层层缠上来,陈守安只能一一温和应答,心底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答不出望平在外过得冷暖,也说不清外出务工究竟是长久出路,还是另一种无边煎熬,只能含糊宽慰几句,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乡邻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羡慕望平敢孤身闯荡远方,可没有人看见,远行背后藏着多少颠沛流离、冷暖自知;也没有人体谅,独留故土的人,要扛下多少无人分担的苦楚与孤寂。

      走到半山腰连片梯田,远远看见河畔小路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是李梦如。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和他结伴在梯田割稻、河畔嬉笑的鲜活少女。一九六零年生人,与他同岁,如今不过二十五岁,眉眼间却裹着一层洗不掉的麻木与寒凉。一身洗得褪色发蓝的县城工厂工装,乌黑长发简单挽在脑后,没有半点装饰,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周身萦绕着一股被无爱婚姻常年消耗殆尽的死寂疲惫。

      她是趁着工厂两日轮休,独自回山村探望年迈母亲,孤身立在富水河畔,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久久一动不动。河水依旧是少年时两人偷偷私定终身的模样,当年渡口边那句此生相守的诺言,还清晰刻在陈守安心底,可如今两人隔着十数载风霜隔阂,只剩陌路相对的无尽唏嘘。

      陈守安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想转身绕道避开,心底深处却又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牵绊。年少时那份纯粹心动,从来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贫寒家境、强行拆散的婚约、远嫁县城的距离层层掩埋,此刻再次撞见,尘封多年的旧日记忆尽数翻涌上来,细密钝痛缓缓拉扯着心口。

      犹豫片刻,他还是缓步走上前,放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句:“梦如。”

      李梦如猛地从失神的思绪里回过神,转头看见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归于平静,只浅浅点头,低声应声:“守安。”

      两人隔着三四步距离静静站定,秋风卷着枯黄枯草在二人中间来回盘旋,一时之间无人开口,空气里只剩下风吹河谷、枝叶摩擦的萧瑟声响。无数年少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陈守安脑海:少年时一同在梯田弯腰割稻,午后结伴去河畔洗衣淘菜,渡口青石旁趁着无人悄悄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凭着彼此真心,就能熬过眼前的贫寒岁月,安稳相伴度日。可李家父母嫌陈家赤贫,拿不出像样彩礼,强行拆散二人,匆匆将她许配给县城工人张建国,那段青涩懵懂的初恋,在冰冷现实面前碎得一干二净,连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

      “回来看伯母?”陈守安率先打破死寂,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常年少言寡语沉淀下来的沉闷。
      “嗯,厂里放两天短假,回来陪陪我娘。”李梦如目光落在奔流不息的河面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家里日子……还是很难熬?你爹的肺病,可有半分好转?”

      “还是老样子,一年四季离不开汤药,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憔悴蜡黄的脸颊上,心底漫开一层浓重怜惜,“县城那边,日子过得顺心?”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细针,瞬间戳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李梦如肩头微微一颤,眼底迅速漫开一层灰败水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苦涩到极致的笑:“哪有什么顺心可言。张建国性子冷硬寡言,下班回家从无半句温言软语,整日闷头抽烟,家里只有无休止的沉默冷暴力。当年我认命嫁去县城,以为脱离贫瘠山村,日子总能好过几分,到头来不过换了另一座牢笼困住自己,日日煎熬,无处可逃。”

      她缓缓说起婚后数年的生活,工厂流水线做工日夜操劳,下班归家还要包揽全部家务,丈夫性情冷漠自私,从来不会体恤她半分委屈,婆家待人刻薄,事事百般磋磨。年少时鲜活灵动、眼里藏着星光的姑娘,被无爱的婚姻日复一日消耗,短短数年,便磨去所有朝气与期盼,只剩麻木隐忍,熬一日算一日。

      陈守安静静伫立一旁听着,满心怜惜,却半句真正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当年若是他家境宽裕几分,能拿出彩礼稳住李家父母,两人便不会被强行拆散,她也不必落入这般冰冷窒息的围城。可贫寒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当年的他无力反抗长辈安排,如今依旧无力改变她早已既定的命运,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困在烟火囚笼里,无声消耗自己的一生。

      “都熬过来这么多年了。”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无力又苍白,连自己都觉得敷衍。
      “哪里能轻易熬过去。”李梦如抬眼望向连绵群山,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浅浅泪光,“年少时总一心盼着挣脱大山,如今真正进了城,才明白世间何处都是牢笼。你守着空山困于责任,我困在县城无爱婚姻,平儿远赴海边颠沛漂泊,我们三人,谁都没能活得自在随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陈守安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软肋。是啊,他们三个一同长大的人,各自被困在命运提前划定的方寸天地里,没有一人得偿年少所愿。他困于故土沉甸甸的责任,梦如困于消磨心神的婚姻,望平困于异乡无边漂泊,时代浪潮席卷之下,底层小人物心中那点微薄期盼,终究渺小得不值一提。

      两人又沉默伫立河畔许久,秋风不停吹过河谷,吹白岸边层层衰草。李梦如惦记家中母亲独自等候,率先开口道别,转身往村落深处走去,单薄孤寂的背影融进漫天秋凉里,一点点消失在山道拐角。陈守安立在原地,久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至山道彻底空无一人,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积压的怅惘,又厚重数分。

      他重新扛起锄头,继续打理整片梯田,整片坡地只有他孤身一人,四下寂静无声,只剩风声在山谷来回回荡。他弯腰除去田间疯长的野草,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身力气,仿佛想借着繁重无止境的农活,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年少爱恋破碎、兄弟山海相隔、故人半生寒凉、故土日渐萧条,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二十五岁的肩头,单薄肉身,早已扛不住这般多的愁苦。

      临近正午时分,蜿蜒山道上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是周明山。

      扎根基层数十年的村干部,完整见证白浪山四十载山河变迁,常年一身朴素灰布干部服,鞋底沾满泥土,眉眼带着常年调解纠纷、奔走民生沉淀下来的疲惫憔悴。他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磨损的笔记本,挨家挨户摸排土地撂荒、留守老人生活现状,深秋务工潮彻底铺开之后,村内矛盾、民生难题尽数堆积在他一人肩头,日夜奔波,难得片刻清闲。

      “守安,整片坡地就你一个人打理?”周明山走到田埂边停下脚步,放眼望向大片荒芜田地,轻轻长长叹气,“各村青壮年大批外出,田地撂荒问题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向上打了书面报告,想推行配套劳务政策,引导村民有序外出,同时盘活闲置田地,可落地推进处处受阻,阻力重重。”

      陈守安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应声缓缓回话:“村里人人都想出去挣现钱,山里种地收成微薄,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积蓄,没人愿意守着薄田吃苦受累。”

      “大家的难处我全都明白。”周明山翻开手中笔记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记录的村民家境信息,“可山村根基终究在土地,田地尽数荒弃,再过十年,这片山就彻底垮了。前些年牵头筹款修路,资金短缺、村民闹风水纠纷、邻里互相阻挠施工,里外受气,进退两难;如今劳务浪潮汹涌而来,留守孤寡、孩童无人照料,新的难题又一层一层堆上来。半生守着这片乡土,很多时候我也分不清,这条路走得到底是对是错。”

      四十年扎根乡土,周明山一心只想带领村民摆脱世代贫困,可时代变迁带来的利弊共生,时常让他陷入无尽两难。外出务工短期确实能增收,却彻底掏空山村根基,宗族礼仪、邻里温情分崩离析,乡村空心化一日比一日严重。他见过太多外出务工者伤病缠身、落魄返乡,城市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地,故土早已荒芜陌生;也见过无数留守老人孤苦无依,病痛无人照料,子女远在千里一年到头难得归家一次。半生坚守初心,日复一日操劳,偶尔也会生出浓重无力感。

      “您已经尽了全部心力。”陈守安低声道,“山里人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遇见能挣现钱的出路,自然愿意往外走,不是谁都能安下心守山度日。”

      周明山抬眼认真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惋惜与心疼:“全村上下,唯独你心甘情愿死守这片山。旁人全都想方设法逃离,只有你一力扛起老父、老屋、整片田地,一守就是十年。守安,你心底深处,当真半分不向往山外开阔的世界?”

      这句问话直直落在心上,陈守安喉间骤然一紧,沉默许久,才缓缓轻轻摇头:“向往又能如何?家里离不开我。爹卧病在床无人照料,大片田地无人打理,我若是一走,这个家就彻底散了。望平年轻,无牵无挂,他可以去追逐自己的笔墨与远方,我是兄长,所有担子只能我来扛。”

      “你这性子,一辈子都在委屈自己成全旁人。”周明山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气带着浓重无奈,“世道会慢慢转变,往后乡村一定会有全新出路,不必一辈子困在一亩三分田地里。只是眼下这段最难熬的日子,还要辛苦你多撑一撑,村里留守老人、邻里细碎纠纷,日后还要多麻烦你从中调和周旋。”

      “分内事,我会照看好村里老小。”

      周明山又和他闲谈片刻村内近况,便转身沿着山道去往下一片山坳摸排走访,身影慢慢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路尽头。山巅秋风呼啸不止,陈守安独自立在梯田中央,望着空荡荡的村落、大片荒芜的坡地,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从四面八方层层包裹而来,密不透风,无处躲闪。

      正午日头慢慢爬上山梁,驱散晨间漫天薄霜,却驱不散骨子里沉淀多年的寒凉。他折返老屋,简单煮了一碗红薯稀饭,就着一碟腌咸菜草草果腹。堂屋依旧冷清空旷,望平往日常坐的空位刺目扎眼,他下意识走到靠墙木柜前,取出那沓少年留下的诗稿,独自坐在院坝石阶上一页页细细翻看。

      纸页上字迹青涩又执拗,一字一句写满对群山的眷恋、对贫瘠乡土的哀叹、对山海远方的渴求,末尾那首《村口老槐的沉思》,字句之间全是离别乡愁与少年怅惘。陈守安指尖轻轻反复摩挲纸面字迹,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弟弟在宁海码头扛货、深夜阁楼点灯伏案写诗的模样,底层漂泊的□□苦楚、投稿屡投屡败的精神落寞,尽数压在二十一岁少年单薄肩头,他相隔千里山海,半点分担不得,只能干着急。

      心底生出浓烈到窒息的无力。从前兄弟二人朝夕相伴,再苦的日子尚有彼此依靠,如今山海相隔千里,一人守空山,一人闯沧海,所有悲欢冷暖只能独自吞咽。信件路途遥远,音讯难通,连一句简单的冷暖问候,都要遥遥等待数十日。

      他把诗稿小心翼翼放回木柜,轻轻合上柜门落锁,仿佛锁住弟弟留在故土仅存的念想。收拾碗筷去往富水河畔清洗,渡口比清晨更加冷清,渡船孤零零停靠在岸边,船老大缩在简易草棚里抽旱烟,河面水波平缓流淌,再也不见往年往来行人的热闹喧嚣。

      “守安,过来坐会儿歇口气。”船老大看见他,抬手出声招呼。
      陈守安走到草棚边缓缓坐下,静静听老人絮絮叨叨感慨世事变迁。

      “往年这个深秋时节,渡口从早到晚人来人往,赶集、收粮、走亲戚,河面热闹得能听见数里之外的人声。这两年年轻人全都往外跑,渡口一天见不到十个人,渡船生意惨淡,再过两年,怕是连撑船的活计都维持不下去。”船老大吐出一口浓重烟圈,眼底满是怅然,“一代代人守着这条河、这片山,到咱们这一辈,人都走空了,再过些年,这渡口怕是要彻底废弃,长满野草。”

      陈守安望向宽阔平缓的河面,河水岁岁缓缓流淌,见证数十年乡土兴衰起落。少年时他与梦如在此私定终身,后来望平从这里渡船出山远赴他乡,无数离别、期盼、遗憾、心碎,全都沉淀在这片河水之中。山河依旧如故,人事早已全非,岁月变迁,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等候。

      “世道变了,人心拦不住。”他低声淡淡回应。

      待到午后,山间骤然起了大风,秋风卷着漫天枯黄落叶四处飞舞,穿过村落每一条土路,狠狠敲打家家户户破旧木门。大半房屋门户紧闭,院内杂草疯长无人清理,青壮年尽数外出,只剩垂暮老人、年幼孩童留守,整座山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条死寂。

      沿路走访几户独居留守老人,家家户户皆是一片冷清。老人独自操持全部家务,病痛缠身无人照料,子女远在千里之外,一年到头难得归家一次,电话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只能依靠半月乃至一月一封的书信传递消息。遇见邻里老人拉扯着他不停诉苦,诉说子女外出后的孤单寂寞、田地荒芜的愁苦无助,陈守安耐心静静倾听,力所能及搭把手修整农活、调解邻里细碎矛盾。

      不知不觉间,他成了空山村仅剩的依靠。周明山公务繁忙,无法时时顾及村内大小琐事,村里但凡有矛盾、老人有难处,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他。旁人只看见他整日奔走、勤恳可靠,没有人知晓,每一次倾听旁人苦楚,都会反衬出自己心底无边无际的孤寂。所有人都有远方可奔赴,唯独他,没有退路,无处可逃。

      暮色缓缓笼罩连绵群山,远山染上一层沉郁灰蓝,气温骤然回落,深秋蚀骨寒意再次加重。陈守安折返老屋,先快步走进卧房查看父亲身体状况,喂老人喝下温水,添足灶间柴火取暖,才独自坐在院坝石阶上,遥遥望向山外那条通往县城、一路延伸向浙东沿海的土路。

      那条土路,正是望平离开时走的路,一路翻越层层群山,抵达县城,再换乘长途汽车奔赴宁海。路的尽头,是弟弟日夜向往的辽阔山海;路的这头,是他一生无法挣脱、扎根半生的故土。

      秋风掠过耳畔,风声恍惚间像是望平少年时读书的低语,又像是渡口河水流动的绵长声响,两种声音交织缠绕,拉扯着他纷乱心神。他忍不住一遍遍想象千里之外的弟弟:低矮潮湿的阁楼,繁重无休止的码头苦力,深夜一盏微弱孤灯,伏案书写满纸乡愁诗句,清贫孤苦,无人相伴照料。苏慧尚且未曾与望平相遇,往后若是遇见心仪之人,阶层鸿沟、贫贱落差,又要承受多少旁人冷眼与刁难。

      沉甸甸的担忧像细密藤蔓,紧紧缠绕心口,越收越紧,让人喘不过气。他心底萌生寄一封书信去往宁海的念头,细细叮嘱弟弟保重身体,不必惦念家中老小,可转念一想,弟弟码头务工居无定所,临时住处没有固定收信地址,信件未必能顺利送到手中,提笔写信的念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天边最后一缕天光彻底褪去,山间沉入无边黑夜,零星几户留守人家亮起微弱油灯,其余房屋尽数隐在浓稠黑暗里,死寂沉沉,听不到半点人声。陈守安起身关上木门,屋内柴火微光摇曳,映着空荡荡的堂屋,形单影只的影子落在斑驳土墙上,单薄又落寞。

      他躺回冰冷土炕,毫无半分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日所有画面:病榻上日日担忧弟弟的父亲、困在围城麻木隐忍的李梦如、奔波半生进退两难的周明山、渡口怅然落寞的船老大、满山荒芜无人耕耘的田地、漫天萧瑟不息的秋风,还有远在千里之外,孤身漂泊谋生的陈望平。

      一山一海,两道同源秋风,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扎根故土,守着老屋、病父、荒山,扛住所有贫寒与孤寂,以一生坚守为宿命;望平翻越群山,奔赴遥远沧海,以笔墨承载绵长乡愁,以漂泊安放心中理想。命运早早将二人拆分两端,一条向内固守,一条向外逃离,从此岁岁深秋风起,两处各自承受无人分担的苍凉。

      窗外秋风依旧呜呜作响,穿过山间沟壑,穿过空旷村落,穿过紧闭木门,落在耳畔,像一道绵长无休的人世叹息。

      陈守安缓缓闭上双眼,眼底酸涩温热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透粗布枕巾。他不敢放声痛哭,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思念、委屈、遗憾、无力全部藏在心底深处,独自消化。

      山这边的秋风,吹不散空屋经年孤寂;海那边的秋风,载不动少年半生乡愁。
      同一场秋风,分隔兄弟半生光阴,往后数十载,年年秋风吹起,一山一海,两处孤影,遥遥相望,再难如常朝夕相伴。

      长夜漫漫,空山万籁俱寂,唯有不息秋风,静静见证这场横跨山海、永难重合的离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