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一卷 第三十章 山野孤寂 空山守岁月 ...

  •   一九八五年的冬,是白浪山数十年来最清瘦、最寥落的一个冬天。

      寒霜落得早,秋风退得急,不过腊月初始,整座鄂东南群山便被冻得死死的。层层山峦褪去秋末仅剩的浅黄,彻底沦为一片枯灰萧瑟。漫山草木凋零殆尽,田垄荒芜龟裂,富水河厚厚的冰层封死了整条江流,往日里昼夜不绝的流水潺潺彻底消寂,只剩穿谷而过的北风,日夜不休地穿梭在空荡的村落沟壑之间,呜咽盘旋,像无人安放的叹息,岁岁年年,绕着空山不散。

      陈守安二十五岁的人生,在这一年冬天,彻底沉进了无边无际的孤寂里。

      此前二十五年的岁月,他的人生始终被“牵绊”填满。十五岁父亲骤然咳血病倒,家里失去唯一壮年劳力,他当场放下刚摸到门槛的学堂书本,辍学扛起家业,从此日日被田地、柴火、汤药、家事捆住手脚,半分喘息余地都无。往后十年,少年长成筋骨结实的壮年汉子,肩上是咳喘缠绵的病父,身后是心思敏感、满心笔墨理想的弟弟望平,心底还藏着年少与李梦如在渡口许下的青涩诺言。日子清贫劳苦,汗湿的衣衫换了一件又一件,手上冻疮裂了又结痂,可从不算空。有亲人在侧,有老屋烟火暖烘烘裹着,有琐碎农事消磨晨昏,再苦再累,心底都有一处落脚的软地。

      可这年深冬,所有热闹尽数退场,所有牵绊悄然稀释,偌大的山村,偌大的陈家老宅院,终究只剩他一人,独对空山漫天风雪。

      深秋时节,二十一的陈望平背着塞满诗稿的粗布包袱,在富水河渡口同他大吵一场,决绝离乡,顺着水路辗转千里,一头扎进浙东宁海那片茫茫沧海的未知前路。那场争执与离别,像一把磨得极钝的木刀,没有尖锐撕裂的剧痛,却慢慢割开了兄弟二人相伴二十一年的朝夕岁月,也割开了陈家老屋最后一点少年人声的烟火气。自弟弟踏上去往远方的渡船,这座世代栖居的土坯老房,便彻底没了往日鲜活的动静。

      堂屋靠墙那张老旧杉木桌,是望平从前读书写字的专属位置。桌面上还留着常年磨出来的浅浅笔墨印子,桌角刻着少年无聊时划下的细碎山水纹路,桌肚缝隙里还塞着几张没带走的残碎草稿纸、半截磨短的炭铅笔、一本翻得起毛、页脚卷烂的旧诗集。人一走,这些细碎旧物便日日摆在眼前,每一次抬眼撞见,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绵长的空落一层层漫上来。

      守安每日晨起下地、暮归劈柴,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那张空荡荡的木桌。指尖偶尔抚过冰凉粗糙的木纹,心底便是一阵绵长发闷的空荡。从前他总固执地嫌弟弟心性浮躁,耐不住田间农事的枯燥,整日抱着那些不能填肚子、不能挡风寒的纸笔空想,总不厌其烦一遍遍规劝望平脚踏实地,守着山田故土做本分庄稼人,一辈子不求富贵,只求安稳温饱。可直到弟弟真正挣脱这座困住两代人的大山,远赴千里之外,他才后知后觉慢慢读懂一件事:不是弟弟不安分,是这片山太小、太穷、太闭塞,方寸天地装不下少年滚烫的诗心,容不下一颗向往辽阔远方、渴求灵魂自由的灵魂。

      白日里,守安依旧是全村人眼中沉稳可靠、任劳任怨的陈守安。

      天还未亮透,浓霜裹着黑雾压在山头,他便准时掀开打满补丁的厚棉被起身。没有钟表,十年劳苦岁月早已在他身上刻下深入骨血的生物钟,哪怕整夜辗转难眠,天光微亮的那一刻也必然清醒。起身披好三层补丁摞在一起的旧棉袄,赤脚踏上冰凉冻硬的泥地,先去灶房生火、添冷水煮粥,再熬上一碗止咳平喘的汤药,端到里屋床头伺候父亲进食服药。

      老人卧病半载有余,沉疴一日重过一日,大半时日都陷在昏沉昏睡里,偶尔短暂清醒睁眼,也只是浑浊着目光望向木门方向,低声重复一句“望平啥时候回”,话音落罢便再度陷入长久沉默。病痛磨去了父亲所有精气神,再也没有从前蹲在院坝、絮絮叨叨叮嘱田间农事、细数邻里家常的气力。老屋之内,除却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喘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沉得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喂完汤药看着父亲重新睡熟,守安便扛起锄头或是柴刀,独自踏出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漫天霜色里。屋后坡地的山田大半已经撂荒,只剩寥寥几亩薄田他不肯撒手,冬日无耕种活计,他便日日修整垮塌的田埂、清理疯长的荒草、加固被秋雨冲软的田坝,把整片荒芜坡地一点点打理齐整。同村旁人全都弃田远行,都说种地换不来几文钱,困在山里一辈子只能受穷,唯有他日复一日守着这片贫瘠土地,不肯放任荒草彻底吞噬祖辈耕耘百年的田亩。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拗从何而来。或许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本分,或许是心底不肯认输的一点倔强,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想用守田这件事填满漫长空白的白日,冲淡心底源源不断的思念与孤寂。弟弟挣脱大山奔赴山海,以笔墨安放灵魂,以码头苦力谋求新生,活成了山里所有人从未敢想象的自由模样;而他生来便是守者,守病父、守老屋、守薄田、守整片沉默贫瘠的群山,守住陈氏一族扎根于此的根脉,这份宿命从十五岁父亲病倒那天起,就牢牢捆住了他,无从逃离,也从未真正想过逃离。

      只是劳作间隙停下锄头喘息的片刻,无边孤寂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把他整个人彻底裹住。

      从前兄弟相伴在田间忙活,劳作间隙能蹲在地头闲谈,累了有人搭把手分担重物,倦了能互相宽慰几句心底烦闷。望平年少孤僻,不爱合群扎堆,却唯独黏着兄长,山间放牛、地头休憩、灯下读写,总会叽叽喳喳同他讲心底藏着的念想,讲笔下新写的诗文,讲对山外天地的憧憬。那时的守安只觉得少年天真浮躁,不懂人间生存疾苦,一味规劝他安分守己深耕故土;如今孤身立在满山风雪之间,身旁再无半个人影,风吹过枯黄梯田掀起簌簌草响,像岁月低沉绵长的叹息,抬眼望去千山萧瑟、万木枯零,天地辽阔到无边无际,却找不到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心底的空落,像是被这整片空山的风雪填得满满当当,沉重、寒凉、绵长,寻不到半分解脱的出口。

      他常常拄着锄头,驻足望向东南方绵延不绝的山梁天际。那是千里之外宁海的方位,是弟弟孤身漂泊栖身的沧海彼岸。

      两个多月前,一封辗转千里、边角磨得发毛的家书,夹着几页手写诗稿,曾短暂熨帖了他整个深冬的焦灼与牵挂。知晓弟弟平安抵达、虽日日扛货受累却三餐有着落,知晓他哪怕耗尽浑身气力收工,依旧会点灯执笔书写乡愁,知晓他从未忘记故土老屋、从未记恨当初渡口那场争执,心底积压数月的惶恐、担忧、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可短暂安稳过后,是更深、更久的孤寂翻涌上来。

      一纸书信太薄,千言万语隔得太远,隔着层层叠叠的群山、纵横交错的江河平原,再也听不见弟弟鲜活的说话声,再也见不到少年清瘦伏案的身影,再也不能并肩立在山巅共看霜落月升,共听河谷流水声响。白日繁重劳作能暂时遮掩心底万千心绪,可每当暮色沉落、万籁俱寂,所有被压抑的思念、孤独、怅惘,便会一股脑翻涌上来,缠缠绕绕缚住他一整个长夜。

      夜里的老屋静得可怖。

      煤油灯灯芯微弱摇曳,昏黄光影斑驳晃动,在土墙上投下他单薄修长的孤影,孤零零贴在满是裂缝的墙面,无人相伴、无人相拥。父亲的咳喘断断续续、微弱无力,在死寂深夜里格外清晰,一遍遍地提醒他:家已经衰老,亲人日渐孱弱,岁月匆匆流逝,故人早已远走天涯。

      他独坐灯前,常常一坐便是大半夜,桌上整齐摆放着弟弟寄回的家书与诗稿,纸页平整干净,字迹清瘦俊秀,一字一句皆是乡愁赤诚。他一遍遍缓慢翻看、细细品读,逐字逐句回味弟弟在信里写下的山海日常:海边湿冷刺骨的寒风、码头沉重磨肩的货箱、狭小漏风的阁楼孤灯、深夜落笔时翻涌的故土思念。越读,越读懂弟弟藏在文字底下的隐忍与温柔;越读懂,心底的心疼便越浓重;心疼堆积到极致,便是挥之不去的孤寂。

      他终于完完整整看透,兄弟二人从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背负着两条完全相悖的宿命。

      陈望平的命,是飞,是望,是挣脱桎梏,奔赴辽阔山海,不甘平庸、不负胸中诗心;纵使肉身沉沦底层泥泞,也要让灵魂跳出山野的狭隘牢笼,活成清醒、自由、悲悯坦荡的模样。

      而他陈守安的命,是守,是立,是扎根故土,不离不弃终老群山;纵使岁月荒芜、烟火清冷,也要守住家门根脉、守住山野仅存的温情,守住这片生养自己的穷山僻壤。

      没有对错,不分输赢,只是各安宿命、各赴归途。

      道理通透归通透,心底那片空落落的缺口,却始终无从填补。

      昔日兄弟争执拌嘴、彼此不解的细碎过往,如今回想起来,全都成了无比珍贵、再也寻不回的回忆。渡口那场决裂般的离别,曾经让他耿耿于怀、满心遗憾,如今反复复盘,只剩绵长无尽的怅然。那时的自己太过固执狭隘,眼里只看得见安稳温饱的烟火,看不见少年胸中藏着的丘壑山河,硬生生把最亲近的弟弟,推往遥遥千里之外的陌生沧海。

      长夜漫漫,风雪持续拍打木窗,他无数次回溯年少相伴点滴,心底翻涌浓重愧疚。若是当年自己多一分包容、多一分理解,不强行束缚弟弟的理想,不执拗强求他留山度日,或许当年的离别,便不会那般决绝寒凉。可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岁月走出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渡口一别,山海永久相隔,从此一山孤守、一海孤漂,岁岁遥遥相望,年年刻骨相思。

      整座白浪山的孤寂,从来不止陈守安一人。

      他的孤寂,是亲人离散、兄弟远游、岁月空荒的私人落寞;而整片山村的孤寂,是时代浪潮席卷之下,乡土崩塌、人情离散、宗族根脉日渐流失的宏大悲凉。

      周明山全力推行的劳务输出政策,已经在村落里彻底落地生根。自望平作为头一批年轻人率先远行之后,村里但凡身有气力、心里藏着一点不甘的年轻后生,全都动了出山谋生的心思。短短两个多月光景,一批又一批青年收拾简单粗布行囊,告别家中父母、告别世代居住的故土,顺着渡口那条出山小路,奔赴沿海各处码头、工厂讨生活。

      昔日人声鼎沸、鸡犬相闻的村落,一日比一日萧条空旷。

      白日里再也看不见田垄间成群结伴劳作的人影,再也听不见街巷少年嬉闹、妇人闲谈、壮汉吆喝的鲜活声响。连片良田无人打理,野荒草顺着田埂肆意疯长,枯黄杂草层层叠叠,将祖辈耕种百年的梯田彻底淹没在荒芜之中。山间小路寂寥冷清,碎石覆满厚霜,荒草遮断路面,唯有北风日复一日穿梭山谷,独守这片空山。

      待到暮色垂落、山野归静,整座山村萧瑟得让人窒息。

      家家户户院门紧锁,不少土屋早已人去屋空,院墙墙皮大面积斑驳脱落,木瓦檐朽坏歪斜,院内荒草长到半人高,在寒风里瑟瑟摇晃。零星留守在家的,只剩垂暮无力的老人、孱弱年幼的妇孺,还有如同陈守安一般,被故土、亲人、既定宿命牢牢困住,无法抽身远行的守山人。

      夜色漫过层叠群山,家家户户灯火尽数熄灭,整片山谷坠入无边漆黑沉寂,只剩风声贯耳、霜落无声。

      守安闲暇无事时,常会缓步走在空荡村道之上,看遍满目荒芜,看尽人间离散。

      村道两旁废弃老屋随处可见,院内荒草萋萋,门槛布满青苔,曾经炊烟袅袅、人声喧闹的院落,如今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址。偶尔撞见留守老人佝偻着身子,独坐门前青石台阶,目光遥遥望向渡口、望向远山天际,久久一动不动,眼底浑浊茫然。他们守着残破老屋、荒芜田地,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儿孙归期,守着刻在骨血里的乡土执念。儿女远赴千里谋生,一年到头难得捎回半句音讯,偌大宅院只剩一具垂老身躯,独自熬过长年寒冬。

      每每撞见这般场景,守安心底的悲凉便一层厚过一层。

      他清清楚楚看见,眼前景象是千万乡土家庭共同的缩影,是整整一代人无法挣脱的宿命悲歌。年轻人不甘贫瘠困顿、不甘一辈子被大山锁死,拼尽全力奔赴城市、奔赴山海、奔赴全新生路;老年人固守故土传统、固守家族根脉,耗尽余生等候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团圆。奔赴山海的游子,要承受肉身劳苦、阶层隔阂、日夜思乡之痛;留守空山的老人,要承受岁月孤寂、人情冷薄、长久别离之伤。身在洪流之中,无人能幸免,无人能求得圆满。

      腊月的寒风一日寒过一日,年关的脚步慢慢逼近,可山村的年味,一年淡过一年。

      往年岁岁腊月刚至,村落便会慢慢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扫屋除尘、杀猪宰鸡、置办粗粮年货,邻里之间互相搭手帮忙、寒暄说笑,孩童满街巷追逐嬉闹,四处升腾起温热烟火。兄弟二人会一同清扫院落、裁红纸写春联、煮粗茶闲话来年期许,纵使家境清贫,团圆暖意也足以抵御深冬刺骨寒凉。

      可一九八五年这一年的年关,整片山村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无人集体除尘,无人扎堆备办年货,无人街巷闲谈,无孩童嬉闹声响。零星几户留守人家,草草简单收拾院落,随便置办一点米面腌菜,寂寂寥寥,半分新年气象都寻不见。连绵群山依旧寒风萧瑟、霜雪覆野,无边孤寂牢牢笼罩整片天地。

      守安独自一人,默默操持所有年俗琐事。

      扫屋、除尘、劈柴囤薪、整理存粮,从前需要兄弟二人并肩完成的活计,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奔波忙碌。偌大宅院,他一人清扫、一人奔走、一人收拾残局,等候一个没有团圆的新年。院落清扫得干干净净,却再也听不见少年清脆说笑;柴火堆满整间柴房,却再也没有并肩围炉取暖之人;屋舍擦拭得明亮整洁,却彻底失去团圆相伴的烟火暖意。

      所有忙碌收尾,独自静坐空院,冷风穿庭卷起满地霜花,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县城,飘向与自己同岁的李梦如。

      一九六零年出生,同是二十五岁的年岁,本该是烟火安稳、眉目舒展的最好年华,她却被困在县城冰冷无温度的婚姻囚笼里,日复一日承受绵长压抑与寒凉。

      年少初见,二人并肩在梯田除草、河畔漫步,情愫纯粹干净,是贫瘠山野里仅存的一抹温柔亮色。那时的他们,不懂贫穷有多锋利刺骨,不懂世俗眼光有多现实刻薄,不懂命运从来无常难测,只以为一句渡口许下的少年诺言,便能抵过岁月漫长,只需真心相守,就能挣脱所有世俗枷锁,岁岁相伴、年年不离。

      可现实从来最是无情,贫穷是横亘在二人之间一道无法翻越的高墙。

      陈家积贫积弱,父亲常年重病耗钱,家中一穷二白,给不出李家期许的安稳体面;李家势利现实,嫌贫爱富,硬生生拆散一对青梅竹马,火速将花样年华的梦如许配县城工人张建国,换旁人眼中一份“稳定归宿”。那一年梦如二十二岁,含泪辞别生养自己的山野故土,从此坠入一座不见硝烟、无声磋磨人的围城。

      短短三载光阴倏忽而过,曾经眉目清澈、眼底藏着山野春光的少女,早已被无爱婚姻、常年冷暴力、琐碎市井磋磨得面目麻木、眉眼寒凉。上一章进城抓药时短暂偶遇的画面,在守安心底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那日冬日斜阳浅淡,县城街巷寒风萧瑟,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他隔着一条结冰的街道遥遥望见李梦如,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身形单薄清瘦,眉眼黯淡无光,再也寻不到年少半分清亮温柔。周身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压抑,步履匆匆、神色麻木,像一具被岁月掏空灵魂的躯壳,在市井烟火里无声消耗、日渐枯萎。

      数年婚姻,无温情、无体恤、无共情。丈夫性情冷漠寡情,稍有不顺心便整日冷脸相对,婆家刻薄琐碎,日日磋磨她单薄心神。她看似脱离了山野贫瘠,拥有县城户口、旁人眼中安稳名分,实则困进另一重更深、更无声的牢笼。

      山野之人困于物质贫穷,城市之人困于人情荒芜,人人皆有专属囚笼,岁岁年年不得自由。

      守安隔着结冰街道遥遥相望,心底翻涌无尽怜惜、遗憾与悲凉。他多想上前开口问一句近况、道一句宽慰,可双脚像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年少情愫早已被世俗碾得粉碎,二人早已踏上完全割裂的人生轨迹,各自背负专属宿命。他是空山守山人,一辈子扎根山野清贫;她是围城困中人,一辈子囚于烟火寒凉。相见两难,相认多余,遥遥相望只剩绵长唏嘘。

      那一眼短暂擦肩,便是半生沧桑隔绝。

      从此山水各自沉寂,旧人旧事尽数随风散去。

      他守空山无尽孤寂,她守围城长久寒凉,两个年少相知相伴的人,终究被命运拆散、被岁月隔绝,一生遥遥相望,一生暗藏无解遗憾。

      每至深夜独坐灯前,忆起年少梯田河畔的温柔相伴,忆起渡口私诺时滚烫赤诚的少年心意,再对照如今各自飘零、各自孤寂的人生,守安心底便生出浓重虚无感。原来人世间所有美好初见,大多抵不过现实磋磨、岁月无常。年少情深,终究败给贫寒;青梅竹马,终究败给世俗;赤诚诺言,终究败给既定宿命。

      空山孤寂困住他往后余生,围城寒凉困住她半生岁月,山海漂泊困住弟弟前路漫漫。三个土生土长的山野儿女,三段跌宕起落的人生,无一圆满、无一安稳,尽数被时代洪流、命运枷锁裹挟,在各自的人生夹缝里,默默承受无人知晓的孤寂与沧桑。

      冬日白昼一日短过一日,天光稍纵即逝,暮色总是急匆匆覆落连绵群山。

      相处久了,守安渐渐习惯这份深入骨血的孤寂。

      习惯晨起无人闲话寒暄,劳作无人并肩作伴,日暮归途无人等候;习惯长夜独坐无眠,风雪独自聆听,万千心事独自消化;习惯偌大宅院只剩一人烟火,漫长岁月只剩一人默默坚守。

      白日里,他依旧是全村人信赖依靠的陈守安。

      为人勤恳、心性良善、宽厚隐忍、事事包容。邻里起了琐碎纠纷,他主动上门调解;独居老人行动不便,他时常上山砍柴、送米面上门帮扶;留守妇孺遇着力不能及的农活,他二话不说搭手相助。村里残留的细碎人情、濒临崩塌的乡土秩序,大半靠着他一人默默支撑维系。

      周明山整日奔波乡里政务,对接外出务工人员登记、山村治理、邻里□□诸多琐事,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村落底层细碎温情。整片山村青壮年尽数远游,宗族礼仪、邻里互助濒临消散,是陈守安以一己微薄之力,苦苦守住这片空山最后一点温热人情味。

      外人只看得见他日复一日的隐忍担当,无人懂得他深夜翻涌的孤独与悲凉;所有人遇事都依赖他的包容付出,无人愿意坐下来,静静宽慰他藏在心底的沧桑疲惫。

      他像一棵牢牢扎根荒山的老槐树,风吹雨打、霜雪侵蚀,岁岁静静伫立,撑起一方乡土安稳,容纳全村人的疲惫难处,唯独没有一人顾及他自身悲欢。

      劳作闲暇之时,他会独自攀上屋后最高的山岗。

      立在山巅极目远眺,千山层叠、万岭萧瑟,目之所及尽是荒芜寂寥。远处富水河冰封静卧,渡口石阶覆满厚霜,曾经舟来人往、烟火不息的渡口,如今彻底荒废死寂,无人踏足。

      这座渡口,是弟弟远赴山海的离别之地,是他与梦如许下少年诺言的温柔之地,是一代人告别故土、奔赴远方的起始之地。渡口无言沉默,见证无数离别泪水,承载万千绵长乡愁,藏下无数无人诉说的人生遗憾。

      山风浩荡,吹乱鬓边碎发,拂过沧桑眉眼,裹挟漫天霜气浸透四肢百骸。他静静伫立山巅一站便是良久,心底不由自主牵起千里之外的弟弟。

      脑海清晰浮现弟弟在宁海码头负重劳作的模样:天未亮迎着海边咸腥湿冷寒风扛货,双肩被重物压出青紫淤痕,手掌磨出层层反复破损的血泡;深夜蜷缩狭小漏风阁楼,一盏孤灯相伴,执笔书写满纸故土乡愁;白日耗尽浑身气力,粗茶淡饭果腹,分毫舍不得多花血汗钱,一心攒钱补贴家中老父与兄长。

      二十一的少年,本该是意气风发、伏案逐梦的韶华年纪,却被迫褪去所有少年稚气,一头扎进最底层谋生泥潭,日日承受皮肉劳苦,独自消化异乡孤独。山海辽阔,却寻不到半分安稳落脚点;前路漫漫,满眼皆是风雨寒凉。

      他时常暗自揣测,弟弟会不会在深夜孤寂之时,望向内陆群山方向,思念这座贫瘠却藏着年少所有温暖的白浪山;会不会在劳苦疲惫之际,后悔当年渡口那场决绝离别;会不会在异乡寒凉岁月里,同自己一般,被无边孤寂牢牢困住心神。

      山海相隔、音讯迢迢,一纸薄薄家书,难以承载双向绵长无尽的思念。

      立在山巅吹尽一阵寒风,心底生出恍惚错觉:仿佛整片世间所有人都在奔赴远方,唯有自己停留在原地不肯挪动。

      山村青年奔赴城市、奔赴新生、奔赴滚滚时代浪潮;年少故人奔赴人海、奔赴市井、奔赴各自既定宿命;唯独他被牢牢困在原地,守着旧屋、守着病父、守着荒山、守着过往所有回忆,被岁月定格,被时光慢慢遗忘。

      所有热闹都在缓缓远去,所有鲜活都在慢慢消散,所有故人都在次第离散,唯有孤寂岁岁相伴、年年不休。

      深冬第一场大雪,终于在腊月下旬漫天飘落。

      一夜凛冽寒风过境,次日破晓推门望去,天地一片素白,千山尽数裹上厚雪,万径彻底冰封。荒芜山野被白雪浅浅遮掩,破败屋舍被落雪覆盖,萧瑟村落短暂变得安静纯粹,却也愈发寂寥清冷。白雪掩去世间尘埃破败,却掩不住人心深处的空落,掩不住离别绵长,掩不住一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悲凉。

      守安踏着没过脚踝的厚雪,独自踏出院门行走在茫茫雪原之上。脚下积雪踩出簌簌轻响,是整片空山之中唯一鲜活的声响。天地辽阔纯白,四下荒无人迹,千山寂静无声,唯有他孤身独行,单薄孤峭的身影融在漫天风雪里。

      他走过荒草丛生的连片梯田,走过空荡无人的村道,走过院墙朽坏的废弃院落,走过冰封死寂的渡口。每一处风景都留存着过往烟火痕迹,每一寸土地都印刻着年少鲜活记忆,每一步前行前路,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寂。

      雪落肩头、发梢,冰凉刺骨,他浑然不觉分毫。心底积攒经年的寒凉,早已胜过世间所有风雪霜寒。

      站在冰封渡口正中央,望着茫茫层叠远山,心底忽然一片通透释然。

      原来人这一生所谓成长,便是慢慢学着接纳离别,慢慢习惯独处孤独,慢慢看透世事无常,慢慢在无边孤寂之中,独自坚守本心、独自消化悲欢、独自走完漫长余生。

      弟弟的孤寂,是山海漂泊、无人共情、理想与现实反复拉扯的精神孤苦;
      梦如的孤寂,是围城囚笼、无人体恤、半生赤诚热爱尽数消磨的烟火孤苦;
      而他自身的孤寂,是空山独守、无人相伴、岁岁烟火无人共赏的故土孤苦。

      三人三种孤寂,三段不同人生,三种迥异宿命,兜兜转转殊途同归,终究逃不开岁月寒凉,躲不开人间各类遗憾。

      大雪整整飘落一日,暮色沉沉之际方才渐渐停歇。

      夜幕降临,白雪反射淡淡微光,山野透出一片惨白朦胧。老屋之内,煤油灯微弱摇曳,炭火微弱散出一点暖意。守安照料父亲安稳睡熟之后,再次取出木盒里珍藏的家书与诗稿。纸页微凉,笔墨依旧赤诚滚烫。

      他静静品读弟弟一字一句写下的乡愁,心底思念与孤寂交织缠绕,温柔又酸涩。弟弟在信末隐晦提及,码头不少同乡因识字不多,常年被工头随意克扣工钱,无处申诉只能忍气吞声;他自己每日收工后,总会主动帮扶身边年长工友分担重活,哪怕自身早已疲惫不堪,依旧守住与生俱来的底层悲悯善意。

      读到此处,守安心底又是一阵柔软酸涩。哪怕深陷底层泥泞、受尽生活磋磨,弟弟骨子里那份温柔悲悯,半分未曾消减,一如年少之时,总会把家中仅有的粗粮干粮分予村里孤寡孩童。

      夜深至三更时分,山风呼啸加剧,持续拍打木窗发出沉闷声响。整片山村万籁俱寂,连犬吠、虫鸣尽数消失无踪。父亲早已沉沉睡熟,绵长微弱的呼吸混着窗外风声,构成老屋独有的死寂静谧。

      守安毫无睡意,独自推开木门,站在院落中央望向东南天际。那是宁海所在的方位,隔着层层白浪群山、数不尽江河平原,千里之外便是茫茫沧海,便是弟弟孤身漂泊的落脚之处。

      霜花静静落在肩头、发梢,冰凉刺骨,他浑然不觉。脑海里持续交织双重画面,一边是此刻灯下细读家书的自己,空山孤宅、病父相伴;另一边是千里之外的望平,狭小漏风阁楼、孤灯纸笔,身旁只有呼啸不息的咸腥海风。

      一山孤守,一海孤游,同一片寒冬,两份截然不同的孤寂。

      他开始细细复盘从小到大与望平相伴的全部细碎点滴,绵长的内心独白层层铺展,填补心底长久的愧疚与怀念:七岁那年山洪冲垮田埂,年幼望平不顾泥水刺骨,蹲在田边捡拾散落稻种,舍不得半分粮食浪费;十二岁独自翻越三座大山前往镇里借阅诗集,归来浑身擦伤流血,却捧着借来的书本笑得眉眼发亮;十五岁得知家中无力支撑两人读书,主动提出辍学务农,把读书机会全数让给兄长,躲在渡口悄悄落泪半宿。

      从前他只看见弟弟不喜田间农事、心思飘忽,如今回头细数过往细碎,才看清望平骨子里深藏的懂事隐忍,那份柔软从不对外人展露,只藏在笔墨文字与沉默行动里。当年渡口争执之时,自己一味强求他留下安稳度日,完全忽略少年长久积压的委屈不甘,如今想来,满心愧疚无处消解,只能暗暗期盼来年开春,托返乡同乡捎一封详尽回信,好好向弟弟诉说心底歉意,细说整片山村的变迁、老父的身体近况、自己日夜不休的绵长牵挂。

      他在院中伫立许久,霜层厚厚覆满肩头衣衫,才缓步退回屋内、关好院门。躺上床榻,却毫无半分睡意,脑海里反复循环信纸上每一段字句,翻来覆去,久久难以入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浓霜铺满整条出山土路。守安早起熬好杂粮粥、伺候父亲服药,扛起斧头进山砍柴,一路上遇见不少早起劳作的乡邻,人人开口第一句皆是打听远方务工家人的音讯。

      有年轻妇人拉住他细细打听宁海码头境况,家中丈夫同在那边务工,数月没有半点音讯;有白发老者恳切托付,若是往后收到弟弟寄来的书信,务必帮忙打听自家孙儿下落。守安一一温和应下,心底愈发清晰明白:这一封薄薄家书,从来不止是他一人的念想,是整座空心山村所有留守之人共同的期盼与慰藉。

      正午归家照料父亲,吃过简单午饭后,他寻来粗糙土纸、半截炭笔,坐在窗下提笔给望平书写回信。落笔之时,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知从何说起。先是仔细告知老父病情趋于平稳,家中田地皆已妥善打理,邻里互助小队时常上门搭手帮扶,不必家中忧心;再细细叙述村里推行劳务输出后的种种变化,老一辈依旧固守故土心生抵触,年轻人满心向往奔赴沿海谋生,周明山日日奔走调解两代人矛盾;又提起前日探望独居王婆婆,她孙儿在码头崴伤脚踝无人照料一事,叮嘱望平在码头多多照看同乡晚辈,在外谋生切记护住自身身体,切莫过度透支体力;最后写下整片山野冬日霜景、渡口冰封、村口老槐树落尽枝叶,字字皆是故土绵长思念,盼他在外平安顺遂,若身心疲惫不堪,不必硬撑,家中老屋永远留有一处容身之地。

      炭笔字迹粗糙厚重,与望平清瘦俊秀的笔墨形成鲜明对比,一字一句,全是庄稼人最质朴无华的牵挂惦念。写完满满两页土纸,仔细折叠收好,存放进木盒,只等下月邮递员进山,一并寄往浙东宁海。

      往后漫长整个冬日,每到深夜无事,守安总会取出那封山海来信反复品读。这一纸跨越千里的文字,成了空山孤寂岁月里唯一的精神慰藉。村里依旧日日上演离别与等候,青壮年陆续收拾行囊奔赴沿海,留守老人独坐村口守望归人,周明山依旧日夜奔波协调劳务政策,县城里的李梦如依旧困在无爱的婚姻牢笼独自熬过冬寒。

      所有人都被困在时代洪流之中,各有执念、各有遗憾、各有独属于自己的长久守望。

      守安守着白浪山凛冽深冬,守着病榻之上的老父,守着老屋残存烟火,守着一纸来自沧海的家书;千里之外的陈望平,守着海边摇曳孤灯,守着满纸乡愁诗文,守着心底不曾熄灭的温柔与理想。

      一九八五年的深冬漫长寒凉,富水河冰层经久不化,群山霜雪层层堆叠。一纸山海来信,横亘一山一海之间,牵起兄弟二人半生情深,也道尽一整代乡土儿女漂泊与坚守的既定宿命。

      山风岁岁不息,沧海潮汐往复起落,一封家书承载的绵长思念,跨越千里山河,永远不会消散。空山有人遥遥守望沧海,沧海有人默默牵挂故土,一山一海,两处孤心,岁岁遥遥相望,岁岁彼此惦念,这便是藏在漫长岁月深处,最绵长、最动人的山海守望。

      白日劳作消磨时光,深夜独对风雪消解孤寂,守安渐渐与这份深入骨血的空落和解。他不再反复纠结当年渡口那场争执的遗憾,不再日日沉溺对弟弟的心疼挂念,不再暗自惋惜与李梦如错过的年少情缘。

      他慢慢懂得,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个人的悲欢离合、爱恨遗憾,终究只是宏大变迁里微不足道的细碎尘埃。年轻人奔赴山海谋求生路,是为挣脱世代贫穷枷锁;老年人固守空山等候归人,是为守住血脉根脉;而自己生于这片群山、长于这片群山,生来背负“守”字宿命,便坦然接纳所有孤寂、所有离别、所有遗憾,静静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白日帮邻里调解纠纷、照看孤寡老人、打理荒芜田地,以微薄之力维系空山仅存的温情;深夜静坐灯前,品读弟弟诗文,遥望东南沧海方向,以思念安放心底柔软牵挂。

      腊月末尾,年关正式到来,整片白浪山依旧冷冷清清,听不到半点爆竹声响,看不见孩童嬉闹身影。守安简单贴好两张褪色春联,煮一锅杂粮年夜饭,同卧病的父亲相对而坐,安静吃完这顿冷清团圆饭。父亲听闻望平书信里一切平安,咳喘都平顺不少,眉眼间难得舒展几分笑意。

      饭后收拾碗筷、添足灶中柴火,守安独自走到院门口,望向漆黑绵延的群山。漫天寒星点缀灰蒙天际,东南方那片天际之下,便是千里沧海,便是弟弟孤身漂泊的栖身之处。

      他在心底轻声祝愿,愿千里之外的望平三餐温饱、不受欺凌、笔墨常伴、初心不改;愿远在县城的李梦如少几分磋磨、多几分安宁;愿村里所有外出务工青年平安顺遂,家中留守老人少一分等候煎熬;愿这片他终生守护的白浪山,往后少一点荒芜,多一点烟火温情。

      风雪轻轻拂过院落,带走心底细碎烦忧,只余下一份安稳平和的坚守。

      二十五岁的陈守安,彻底接纳了属于自己的宿命——一生留守空山,以坚守为底色,以孤寂为伴,遥遥守望山海彼岸的至亲,静静见证整片乡土四十年起落变迁。

      漫长冬夜缓缓落幕,天光即将再度破开霜雾,新的一日孤寂劳作又将开启。空山无言,风雪长存,心底那份跨越山海的绵长守望,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