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十舟火

1、雨中求学 雨下得格外

　　雨下得格外大。这个季节就是这样，一下雨，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阴沉，人与人之间变得生疏而遥远，只剩下冷漠的灰色。雨中，一个长得偏矮小的中学女生撑着把大大的雨伞站在一栋高楼脚下，谨慎地和入口玻璃门保持着一段距离，那栋楼太高了，就像随时要倒下来把她压扁一样。女生用力攥紧伞柄，咬住下嘴唇，看看玻璃门，又看看左右，四处张望了有一阵之后，她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慢慢地抬起脚走了进去。
　　这是一栋办公楼，大厅十分明亮开阔，灯光照得身着正装的人们也像在发光，沙发和绿植也显得严肃而不可接近。女生把伞安置在伞架上后，穿过来往的人，靠近了前台，前台的小姐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不知道为什么，女生看到她带着笑意的双眼就感到亲切，不由得放松了耸着的肩，流畅地说：“我想找毕书林先生。”
　　接待小姐拿出一张表格铺在她面前：“找毕先生啊，他在40层办公室，您先登记一下信息，然后可以在您的右手边乘电梯上到40层。”女生拿起笔，很认真地把每一项都填满了，稚嫩的笔迹清楚容易辨认，只见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圆润的小字“于钟”。
　　小姐接过于钟填好的表格扫了一眼，说：“好的，您可以进去了。”目送于钟拐进电梯间后，小姐赶紧拨通电话，语气里难掩激动道：“老大，来了个妹妹，小小一只，老可爱了！什么，扣工资？老大！你不能这样啊！忘了先打电话确认您有空确实是我的错，但是……”小姐声音戛然而止，表情转向乌云密布，最后嘟囔道：“好的，明白。”
　　于钟根据接待小姐的话找到了电梯间。站进电梯，按下最上面的数字“40”，电梯开始上升，轿厢内的屏幕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一个男人穿一身笔挺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出现在上面，旁边有几个小字，就是这个人的名字了——毕书林，也就是于钟独自来到这里想要找的人。
　　电梯不断上升，等待的时间很长，不知那条视频循环了几遍，电梯终于抵达了40层，门向两边缓缓打开。
　　于钟不认路，目之所及也没看到人，于是她走出电梯后抬头看着指引，走两步停一下，直到走到一个房间门口，往里一看，突然发现这个房间里有人，她尴尬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道：“您好？”
　　视线里，房间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阴沉灰暗，这个房间却灯光明亮如同与世隔绝，如果不是从窗户仍能看见暴雨如注，于钟几乎要忘记今天是雨天。明灯之下，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面对她坐着，一双笑眼弯如月牙，看起来十分和气，这人正是刚才宣传片里的那个男人。他伸出手招呼女孩过去，说道：“快过来吧，这边坐。”于钟便走进房间。落座后，他把一杯水推到于钟面前。于钟没有去碰，主动开口道：“毕先生，我是来请求您的帮助。”
　　“你叫什么名字？”毕书林问道。
　　“于钟。”
　　“于——钟——”毕书林重复了一遍，又问，“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爸爸姓于，我妈妈姓钟。”
　　雨还在下，冲刷着落地窗，这种天出门，哪怕是撑了伞，身上也难免会被淋湿。于钟的鞋子、裤脚以及手臂都被雨淋到了，留下大大小小的深色团块，头发也有些凌乱，然而她始终直视着对面人的眼睛，面对这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她圈层里的大人物，直视不仅仅代表尊重，同时也是独属于孩子的一份倔强。
　　毕书林的身体慢慢往后倒在沙发柔软的靠枕上，依旧笑着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于钟，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于钟犹豫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开口：“毕先生，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意义。”女孩眼中，泪水像涨潮一样蔓延，她暂停讲述，似乎是想把眼泪逼回去，但是失败了，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我真的尽力了，我很努力学习，但是努力真的有用吗……”话音未落，眼泪一连串地掉下来。
　　她抬手用袖子把眼泪擦掉，依旧看着毕书林说：“我想进您的训练营，可以吗？”那眼神里除了最初的敬意，又多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我想要分数、知识，以及能力。”女孩说。
　　如果有一天，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拥有了超能力，那是一件非常厉害的事情。但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突然拥有了超能力，那么超能力就成为了对一个人最基本的要求，不同种类的能力之间也有了高下之分，比较和选择充斥这个世界，使好的也变成了不好，更好的上面还有最好的。
　　像于钟这样平凡的孩子，智力和体力均不出众，成绩平平，超能力也不如别人强，没有老师记得住她，父母也都是普通人，忙于生计，没有精力管她，所以于钟只好自己擅作主张来求助毕书林。
　　毕书林的名字广为人知，尤其是在孩子之间。倒不是他本人有心宣传，只是许多受过他帮助的孩子四处称赞“毕先生是大圣人”，还会用上“学识渊博”、“有善心”一类词句，加之互联网的放大助推，毕书林一个企业家竟然成了中小学生的偶像，网上凡是讲述自己受其帮助改变人生的帖子，都被疯狂点赞转发。而帖子中提及最多的就是毕书林的训练营。
　　这个训练营，类似于初中直升重点高中的“少年班”，进了这个训练营的孩子将会受到毕书林亲选名师的指导，包括学业和超能力，同时这群孩子的最终去处基本上都是毕书林自己的公司，这等于是毕书林需要人才，于是就从娃娃抓起，给自己培养一批人才出来用。
　　但是这个训练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的。尽管在网上讨论度并不低，也有不少人回忆自己被选中的经历，大家还是没能搞明白这位毕先生的选择标准。很有可能，他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也许他是凭直觉，又或者是凭心情，谁也说不准。
　　于钟紧张极了，连呼吸都变轻、变抖。她不知道毕书林会不会同意，如果不同意，也许她会就这样回家，继续寻找其他的办法，但总归，她不会选择放弃自己想要的……想到这里，于钟似乎释然了，好像已经接受了不知是否会到来的“不同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毕书林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就这样说出了“当然可以”四个字，他好像同意了一件非常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不是在讨论他的人才培训班——有着谜一样的加入条件，历届总共只有二十名学生，资源好得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营——的招新问题。于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还有一种可能，难道眼前这位不是毕先生，而是有着毕先生外貌的机器人？她不由自主道：“您说什么？”
　　毕书林像宣传片里那样笑，非常有亲和力，让一个普通学生面对他这个大老板也慢慢放松下来。他说：“于钟，我相信你前途无量，我同意你加入训练营。”
　　于钟非常惊讶。“前途无量”四个字让她感到受宠若惊，其实她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么高的评价。对于未来，她总觉得迷茫。一个懦弱自卑的学生，不敢谈什么梦想，甚至踏进这栋楼都让她犹豫了好久。然而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毕先生却说，她“前途无量”。于钟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得到的要么是忽视，要么是负面评价，这样色彩鲜明的褒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了。
　　于钟呆呆地看着眼前和善的男人，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边哭边擦，口齿不清地说：“谢谢您，毕先生，真的很感谢……”毕书林递给她纸巾，说：“不用谢我，先把眼泪擦擦，我们再来好好聊聊训练营的事，好吗？”
　　于钟接过纸巾，用力地点点头。
　　毕书林给于钟留足时间和空间，独自走出了房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了一通电话。接通后，等对面讲完问候语，毕书林直接说道：“现在上来40层会客间。”随后挂断了电话，往回走去。
　　毕书林回到房间里的时候，于钟已经停止了哭泣，虽然她双眼通红肿起，但看着已经是可以接受信息的状态。毕书林还是问了一句：“我现在开始讲可以吗？”
　　于钟轻轻点头。
　　毕书林就开口了：“训练营的老师姓栗，教学经验很丰富。他每周会给你上两次课，周六一节文化课，周日一节超能力指导，当然，除了上课的时间，你也可以一直待在他那里，当个自习室用，这个可以自己决定。”讲到这里，他的余光瞥到门口的人影，于是对着门外的人说：“来得正好，快进来，你们认识认识。”
　　于钟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向这边走来。他边靠近，边顺手拉开外套的拉链，露出内里白色的套头帽衫，短发倔强地支棱着，看起来年龄不大，应该也是学生，不过从于钟的视角来看，这人比她高大不少，似乎比毕书林还要高一点。
　　人们曾经一直觉得小学生和大学生年龄差得很多，几乎是两个物种，但直到有人点破，他们其实最少只相差六岁。成年以前的小孩好像长得特别快，几个月就变一个样，所以对于初中生来说，这些比自己年龄大不了多少的人在外观上看起来却很有距离感，在于钟心里，他和毕书林没有什么区别。
　　白衣男子来到二人近前，看到于钟，微微一笑伸出手摆了摆算是打了招呼，随后看向毕书林，问道：“老大，你们聊完了？”
　　毕书林点头，向于钟介绍：“这是栾平愿，训练营的学长，有什么需要帮助可以找他。”于钟看向栾平愿，轻轻喊了一声：“学长。”
　　栾平愿也对她说：“学妹好，学妹好。”
　　“行，”毕书林低头看了眼手表，然后抬起头来看看二人，说，“我接下来还有事，栾平愿，你带于钟去栗老师那儿走一趟，认认路，我就先走了。”说着和二人告别，就大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