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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命运那一撞 四月二十八 ...

  •   四月二十八日

      沪市的四月末,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苗头。

      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在傍晚时分蒸出最后一波热浪,和法国梧桐飘落的飞絮搅在一起,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林北寒坐在劳斯莱斯后座,窗外流动的街景在他眼底掠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刚结束一场商会晚宴,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座位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衬衫袖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这是他一天下来唯一的松懈。

      晚宴上那些人说了什么,他其实一句都没往心里去。无非是新一轮的站队、试探、画饼,再配上不咸不淡的红酒和摆盘精致却毫无温度的菜肴。他端着一杯气泡水从头坐到尾,嘴角维持着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弧度,既不让人觉得他冷淡到失礼,也不让人觉得他热情到可亲。这是他在商界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存在感刚好够让人记住他,又不至于让人敢轻易靠近他。

      “林总,前面修路,我抄个近道。”司机老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点征询的意味。

      林北寒“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屏幕上是明天要开的并购案资料,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他看这些东西从不觉得枯燥——数字是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比人可靠得多。

      车子拐进了一条老街区。路两旁的梧桐比主干道上的更老更密,枝叶在上方交错成一条深绿色的隧道,把最后一点天光滤成碎片。路灯是老式的暖黄色,间隔很远,光线懒洋洋地洒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这一带是沪市为数不多还没被彻底改造的老街区,路边开着几家小店面——修钟表的、卖棉被的、卖馄饨的——这个点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扇窗里还亮着灯。

      林北寒的视线从平板上抬起来了一瞬。他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晚宴上那种精致到失真的分子料理的味道,也不是商务餐厅里标准化出品的牛排香气。是栀子花。很浓的、带着甜味的栀子花香,从某户人家的院子里溢出来,穿过车窗的缝隙,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不喜欢太浓烈的花香。但这一缕栀子花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东西——小时候住过的弄堂,夏天的傍晚,邻居家的栀子花开了,他蹲在门口写作业,母亲还没下班,整个世界只有花香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个记忆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按了下去。林北寒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平板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翻到下一页。资产负债率、现金流、商誉减值风险——这些才是他应该想的东西。

      然后车熄火了。

      劳斯莱斯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头被突然掐住喉咙的野兽,抖了两下就彻底安静了。车身跟着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老陈“咦”了一声,拧了拧钥匙,仪表盘亮了一下又暗了,发动机没有响应。

      “林总,车好像出了点问题,我下去看看。”老陈解开安全带,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开劳斯莱斯的司机在半路熄火,这事儿传出去确实不太体面。

      林北寒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他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连续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胀,车内空调的冷风把他吹得有些发僵。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街区的夜晚和陆家嘴的夜晚是两个世界。

      没有LED大屏的刺眼白光,没有彻夜不息的车流,没有穿着高跟鞋匆匆走过的加班族。这里只有安静的梧桐树、昏暗的路灯,和不知道从哪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剧对白。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栀子花香和一点点潮湿的泥土味。林北寒站在车旁,松了松领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四月的晚风扑在他脸上,微凉,但不冷。

      他难得有这样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走路声。是奔跑——急促的、踉跄的、拼尽全力的奔跑。橡胶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咒骂。林北寒抬起头,循声望去。

      巷口的路灯把那个方向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圈。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然后一团影子从巷口的暗处猛地蹿了出来。

      是个年轻人。

      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怀里死死抱着什么东西,弓着腰跑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他的跑姿并不好看——腿有点打晃,呼吸乱得不成节奏,每一步都像是下一秒就要扑倒在地。但他没有停。他在跑。拼命地跑。

      林北寒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他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两个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正从巷口拐出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软,踉跄了几步。等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林北寒和他的距离已经不到两米。

      年轻人显然没料到巷子里还站着一个人。他瞳孔骤缩,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已经刹不住车了。整个人带着奔跑的惯性,以一种不可挽回的姿势,直直地撞进了林北寒怀里。

      碰撞的力度不小。林北寒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劳斯莱斯的车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怀里的人比看上去更结实——不,不是结实,是这个人身上全是硬的。骨头硬,肌肉绷得紧,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他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汗味和夜晚凉风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年轻人从他怀里弹起来,嘴里连珠炮似的蹦出一串道歉。

      帽子在撞击中滑落下来。

      林北寒看见了那张脸。

      比想象中年轻,二十三岁上下的样子。皮肤是南方人特有的那种白净,但脸颊上泛着剧烈奔跑后的潮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蜜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乱糟糟地翘着。五官生得很好——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因为喘不上气而微微张着,露出一点不整齐的虎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瞳孔又黑又深,像是盛满了整个夜晚的星光,又像是某种会在人脚边摇尾巴的小动物。

      他笑起来大概会很好看。林北寒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分析它从何而来,就被眼前的年轻人打断了。

      年轻人抬头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本来就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更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身后的脚步声猛地逼近了,他的表情瞬间从“好帅”切换到“完蛋”。

      “人在那边!”保镖的声音粗粝低沉。

      年轻人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的视线飞快地在林北寒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林北寒意料的动作——他把怀里那个一直死死抱着的相机,塞进了林北寒手里。

      那台相机还带着奔跑时的体温,温热的,沉甸甸的。

      “帮帮我。”年轻人压低声音说。他的眼神里有慌张,有恳求,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仿佛把相机塞给一个陌生人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林北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一台佳能5D系列,配着长焦镜头,镜头盖不知去向,变焦环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只柴犬的头像。

      两个保镖已经走到了跟前。他们穿着黑西装,身板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专业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个的耳麦还挂在耳朵上,闪着一闪一闪的蓝光。

      “这位先生,”保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善,“那个人手里的相机,麻烦交给我们。他在偷拍。”

      年轻人已经从林北寒面前闪到了他身后,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林北寒能感觉到那人的手指揪住了他后背的西装下摆,揪得死死的,整个人的重量都贴在他后背上,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后颈。

      林北寒没有回头,也没有把相机交出去。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相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最近拍摄的一张照片——一个戴墨镜和口罩的男人正从一辆保姆车上下来,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女人。光线不好,画面有些模糊,但人物的辨识度还是够的。是最近正当红的某位流量小生,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个月刚发过声明说自己目前单身。

      他翻了一张,又翻了一张。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相机是他自己的,只是在检查今天的拍摄成果。

      保镖等得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先生——”

      “你们找错人了。”林北寒抬起眼,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是我的人。”

      保镖愣住了。

      不仅保镖愣住了,林北寒身后那个揪着他衣角的人也愣住了。那只揪着他西装的手突然僵硬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电到了。

      保镖的目光在林北寒身上扫了一遍——劳力士蚝式腕表、定制西装、身后的劳斯莱斯。他的眼神变了变,语气从咄咄逼人转为了谨慎:“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林北寒。”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保镖的表情变了。那个名字在沪市的商圈里太响了,即使不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也多少听过。保镖犹豫了几秒,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微微欠身:“对不起林总,打扰了。我们可能认错人了。”

      他们转身离开的动作很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是职业素养——知道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梧桐树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和老陈在引擎盖那边鼓捣发动机的动静。

      林北寒身后的人慢慢松开了他的西装。

      林北寒转过身,把相机递还给他。年轻人接过相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沿着劳斯莱斯的车身缓缓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抱着相机,头埋在膝盖间,肩膀大幅度地起伏着,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长叹。

      “我的天……我的天……我以为我要交代在这儿了……”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气声,尾音打了个颤,听着又惨又好笑。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重新站起来之后,他的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刚才那种因恐惧而紧绷的状态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带着点傻气的鲜活劲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面对林北寒,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真的!你刚才那句‘这是我的人’,太帅了,太及时了,我要给你颁一个见义勇为奖。如果不是你,我今晚就完蛋了,相机肯定被他们砸,腿估计也要折一条——不对,他们不敢打人,但是他们敢告我,告我也很麻烦的……”

      他说话的速度和他的跑步速度成正比,一句话没说完下一句已经冲到了嘴边,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地往外倒。林北寒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也没有打断他。

      “——总之!干洗费我一定会赔你的!”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表情真挚得近乎夸张,“你的衣服肯定被我弄脏了,我手上全是汗,刚在地上蹲了那么久,裤子上全是灰,你刚才又靠在车上,所以你的衣服和你的车我都会负责的——”

      林北寒看着他的手势。三根手指竖着,不是常见的发誓手势——食指中指并拢,而是像在数数一样伸了三根。有些笨拙,有些孩子气。

      “你是娱记?”林北寒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年轻人的嘴巴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那表情像是一只正在啃胡萝卜的兔子突然被手电筒照到了——警觉、好奇、还带着点被抓包的心虚。他说完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刚被保镖追了三条街,手里抱着长焦相机,还求人帮他脱身。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能推断出他是干什么的。

      表情从得意迅速切换成懊恼,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他蔫了。

      “好吧……很明显对吧。我叫辛桃杰。”他说,然后认真地拆字,“辛苦的辛,桃花的桃,杰出的杰。你呢?”

      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感,好像这个名字是他最珍贵的财产,每次介绍都是一种分享。

      林北寒没有回答。

      老陈从引擎盖那边探出头来:“林总,车修好了,可以走了。”他喊完才发现车旁边多了一个人,年轻男人,穿着卫衣抱着相机,脸上红扑扑的,而他家老板正站在那个年轻男人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他平时和任何人站的都近。老陈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林北寒转身上车。他在转身的那一刻停顿了一秒,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对还站在原地发愣的辛桃杰说了一句:“下次别跑这么快。”

      然后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辛桃杰在车外愣了两秒,追了两步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喂!”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劳斯莱斯重新启动,发动机低沉平稳地运转起来,像一个被重新唤醒的巨人。车子缓缓驶出老街区,暖黄色的路灯光一道一道地掠过车身,把辛桃杰站在原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北寒透过后视镜看了最后一眼。

      那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一手抱着相机,一手在挠头,脸上是一种糅合了困惑、好奇和一点点不甘心的表情。他挠头的样子有几分傻气,也有几分可爱。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染成了一圈模糊的金色,像一幅没对好焦的胶片照片。

      “林总,”老陈从前排开口,“这条路以后还走吗?今晚是意外,平时不堵的。”

      林北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那个身影,直到拐角处的梧桐树叶彻底遮住了那条老街。

      “不用绕路了。”他说,“以后这条路可以多走。”

      老陈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老板说什么?多走?这条路又窄又破,连个像样的红绿灯都没有,还差点被狗仔撞个正着,有什么好走的?他通过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林北寒已经重新低下了头,平板电脑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和往常一样冷硬疏离,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老陈的幻听。

      老陈收回了目光,专心开车。但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念头:今晚的林总,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往一杯冰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水还没化,但涟漪已经荡开了。

      车子驶入主干道,陆家嘴的灯火遥遥在望。林北寒打开平板上的日历应用,在四月二十八日这个日期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关掉了日历,重新打开并购案的资料。

      现金流。资产负债表。商誉减值。

      这些才是他应该想的东西。

      但那股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汗水和夜晚凉风的味道,还残留在他的西装外套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命运那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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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他活了三十二年,不知道什么叫心动。直到四月二十八日那天,一个笑起来像小狗的娱记撞进他怀里,也撞碎了他冰封的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