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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想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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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教学楼时,晚自习的铃声拖沓地漫过整栋楼道。
清脆的落课声击碎傍晚最后的寂静,紧绷了一整晚的教室瞬间活泛起来。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同学嬉笑打闹的喧闹、收拾书包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灌满了整间教室。
窗外的天色是浓稠的墨蓝,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短不一的碎影,温柔却照不进人心底的角落。
李翰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紧绷了一整晚的脊背终于得以浅浅舒展。
整整三节晚自习,他和黎景墨依旧是零交流。
身旁少年始终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姿态,脊背挺直,垂眸刷题。指尖的笔尖不停起落,沙沙的书写声平稳又规律,像是恒定的节拍,陪他熬过了漫长又局促的三个小时。
黎景墨太过专注,周遭所有的喧闹、走动、嬉笑,似乎都无法在他身上掀起半点波澜。他就像独立于这片嘈杂人间之外的一隅清雪,干净、清冷、自成天地,无人能够打扰,也无人能够靠近。
李翰磷悄悄侧过一点余光,视线极轻极淡地扫过去,快得像是错觉。
暖光落在黎景墨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疏离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线条利落干净,下颌弧度利落清冷。少年指尖骨节分明,握着黑色水笔的姿势都格外好看,落笔工整,卷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涂改的痕迹。
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很淡、很轻,隐秘得无人察觉。
他不敢多看,慌忙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练习册。纸张只是翻久了微微卷边,衣物、文具、书本父母从来不会亏待,该买的都会置办妥当,从不会缺他吃穿用度,只是那份实打实的偏爱,从来轮不到他。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黎景墨冷漠、疏离,划清界限的话语还清晰地响在耳畔。容忍他同桌的身份,不过是懒得麻烦,仅此而已。
可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从午后调座,全班人人鄙夷唾弃他,唯有黎景墨不躲不避、不嫌弃不排挤;从那群女生肆意嚼舌根嘲讽他,所有人冷眼旁观,唯有黎景墨出言制止的那一刻起,心底便悄悄埋下了一点细碎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
不是热烈的奔赴,不是直白的心动。
只是无边黑暗里,骤然掠过的一点微光。微弱、渺小,却足够让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太久的人,忍不住悄悄仰望。
这份心思被他死死藏在心底最深处,压得密不透风,没有半分外露。他不敢表露,不敢窥探,甚至不敢坦然承认,只敢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悄悄留存这点卑微的念想。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同学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结伴离开,打闹声、谈笑声渐渐远去,楼道里的脚步声层层递减,原本喧闹的教室慢慢变得空旷安静。
只剩下零星几个走得慢的同学,以及最后一排始终安静不动的两个人。
黎景墨终于停下了笔。
他低头快速扫了一眼整张试卷,确认无误后,动作利落又有条不紊地收拾文具。笔袋、错题本、教辅书依次归位,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规整体面。
他家境优渥,算不上顶级富贵,却也是衣食无忧、被好好教养长大的人。一身校服永远干净平整,文具书本永远崭新整洁,周身的气质是被安稳宽裕的生活滋养出来的从容坦荡。
那是李翰磷再齐全的物质也换不来的温柔对待。
父母在物质上从不会苛待他,四季的新衣、成套的教辅、款式不差的书包,只要开口,基本都会满足。可偏爱从来分不出半分给他。
家里三个孩子,姐姐懂事贴心,哥哥成绩出众,是父母逢人便夸的骄傲。所有发自内心的关心、耐心的叮嘱、闲暇时的闲谈陪伴,尽数落在哥哥姐姐身上。
他是计划之外意外降生的孩子,多余又突兀。
在家中,他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人。分享零食最先想到哥哥姐姐,出门游玩优先顾及他们的喜好,家里遇事商量,从来不会问他一句想法。他不必吃苦,却也从未被好好放在心上,像是家中一件寻常摆设,完好无损摆在那里,却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长久的漠视养出了他怯懦内敛的性子,习惯缩在人群边缘,习惯安静退让,不敢主动索取关注,在校被排挤霸凌时,也从不敢同家里倾诉,说了只会换来一句“别惹事添麻烦”。
黎景墨收拾好书包,单手拎起背包带,身形挺拔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身侧的李翰磷,一如白天的每一次漠视,抬脚便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步的瞬间,一直安静坐着的李翰磷下意识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背影上。
少年的背影清瘦笔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一步步往前走,距离他越来越远。
心底那点隐秘的情绪又轻轻翻涌了一下,酸涩又柔软,转瞬即逝。
他轻轻抿了抿唇,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
他没有挽留,没有搭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安静地看着,默默看着。
看着属于光明的人,奔赴属于他的坦荡前路。
黎景墨走到教室门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冷淡的背影,径直走出了教室,消失在楼道拐角。
偌大的教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李翰磷一人。
晚风顺着大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夜晚微凉的凉意,拂动桌上的书页,轻轻掀起又落下。
窗外的夜色更浓,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街巷人声热闹喧嚣,可没有一盏灯火,是专门为他停留,没有一份惦记会落在他身上。
李翰磷慢悠悠动手收拾自己的书包,款式简约大方,成色尚新,是前不久父母刚给他换的新款。课本、练习册整齐收拢,只是书页常被他反复翻看,边角微微卷起。
桌缝依旧清晰分明,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天黎景墨说,桌子分两半,不是他独有,也不是他用来躲人的。
可李翰磷心里清楚,有些鸿沟,从来不是一张桌子、一方同桌席位就能抹平的。
皓月自有万众瞩目,而他纵有温饱无忧的生活,心底依旧困在无人在意的阴影里,得不到半分真心相待。
从相遇的那一刻,两人的处境与际遇,便早已天差地别。
他背上书包,双肩平稳承住重量,周身穿戴整洁得体,旁人单看外表,绝不会知晓他在家中长久承受的冷落。
只是内里那份长久缺爱的空洞,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站起身,缓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微凉的晚风掠过眉眼,吹散了教室残留的暖意,也吹乱了心底藏得死死的那点隐晦心思。
这份暗恋无声、卑微、见不得光。
不敢肆意生长,不敢轻易蔓延,更不敢让任何人窥见分毫。
只能藏在每一节同桌的朝夕里,藏在每一次转瞬即逝的余光里,藏在寂静无人的晚风里,独自滋生,独自消散。
他抬手关掉教室最后一盏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
李翰磷背着整洁的书包,一步步走出空旷的教室,踏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前路漆黑一片,归家也没有等候与温柔。
唯有心底那一缕藏在暗处、微弱到极致的念想,安安静静陪着他,走过这无人问津的漫漫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