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系无限流》序回

30、第 30 章 副本7

　　“司机姐姐，求求你救救我。”

　　车发动没两分钟，后排的小学生一边拉开书包，一边严肃地说。

　　戴娜差点以为他有什么身世的隐情，顿了顿，屏息凝神，边看着路况边说：“怎么帮？”

　　“其实……我还有两页习题和一张抄写古诗词没做完，你把我送到学校的时间，肯定写不完了，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拖一下，一点点——十五分钟就好！下次我一定改。”

　　小学生飞快从书包里抽出薄册子和教科书，笔盒响了几声之后放在腿上，冲前排双手合十，努力且嘴甜。

　　“……没问题。”

　　戴娜控制自己不露出笑意，而是平等地继续对话，毕竟对面年纪再怎么小，此刻也是一个正在积极解决自己面对的难关的人呢：“交给我吧，你快点写。”

　　“好，谢谢司机姐姐。”小学生很感动地打开文具盒。

　　戴娜尽量把车开得四平八稳，瞥着抽空铺开在副驾驶的地图，慢慢从非最佳路线绕了过去。

　　时间慢慢流动，车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在纸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滑动声音和册子翻动的脆响。

　　贴在车窗上的那片显示屏，左边的收入数字在这段时间一动不动，右边本来被填满四分之一的金色圈圈则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变得暗淡了——进度没有后退，但那种温暖而头脑清晰的舒适感觉却跟着一起离开了身体。

　　虽然以收入效率而论，似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小乘客送到学校去再赶紧去刷下一单才是正确的，但戴娜一点都不想趁机为难任何NPC，除了在副本设定下变成敌人的那些外，她遇见的这些NPC往往表现得有自己的生活和喜怒哀乐，跟性格各异的玩家们没有太大区别。

　　最终，她拖了超过十五分钟才把小学生送到，后者到停车之后几秒钟也才紧张地完成了越急的时候越容易出错的抄写作业，一手捏着汗津津的橡皮擦，把沾满橡皮屑的本子合起来塞进书包。

　　时间已经来到了清晨与上午的交界点，学校大门外站着老师。

　　戴娜下车拉开后排门，替小学生向老师NPC解释，只托词说是有一段路堵车所以她绕过来多费了一会时间，绝不出卖这位信任她的乘客。

　　陌生的大人之间是没什么需要猜疑的，老师很容易地相信了收钱办事的出租司机的解释，不管有没有从一脸劫后余生的小学生脸上发现端倪，这事都算是过去了，伸手牵着还没到校的小学生进门上课。

　　小学生走前一股脑塞给戴娜手里一把充满棱角的东西，又在老师身边背着书包好好冲“司机姐姐”挥手拜拜，才走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大门。

　　戴娜站在原地目送乘客离开，低头一看手中的意外礼物：一小包红色黄色塑料做成四方包装的豆筋辣条；一张皱巴巴被团得四处翘起的修正贴纸——黄色衬纸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了；一块蓝色和白色组成但造型是草莓图案，光看就知道并不好用的圆柱形香味硬橡皮，还是崭新的。

　　非常小孩子风格的认真谢礼，但经过系统鉴定，都是稍微有点用处的一次性道具。挂在商城低价卖给精打细算的新人玩家的话，这些起码能值一瓶普通回复药剂？

　　但即使小学生没给这些道具的同时也未付出金色硬币，戴娜仍然不觉得亏了，这又不是副本的结束。

　　再次回到车上，显示屏左侧的数字已经随着这一单完成而计入了小学生家长提前付款的金额。

　　接下来，戴娜沿路开着车的时候还遇到了悄然横穿马路的老人家。

　　老人家手里只拿着几个空的团成团的破烂彩色塑料袋，驼着背，无视交通规则地一点点往前挪，在本就看不清远处的大雾天气里，矮矮的身影几乎是悄然从拐角探出来的，如果车速再快点就只能带着一身冷汗匆忙刹车了。

　　实际上，戴娜对向的、马路另一侧的那辆车就是这样做的……并且立刻打开车窗伸出头大声骂着。

　　于是戴娜眼睁睁看见，有错在先的老人家在路中间慢吞吞挪到一半时，忽然变成敏捷到诡异的不明黑影，眨眼间闪现到那辆车前，扬起变得长长的手臂，拿着一块坚硬的灰色砖头接连猛砸车玻璃。

　　封闭的车身都不能完全挡住那阵巨响和变异NPC口中发出的尖啸，偏偏可见范围内的路上只有他们两辆车，戴娜被迫目击一切，包括在车喇叭乱响一阵后那名司机选择顶着怪物硬是往前开，于是在惊险的引擎呼啸声中彻底消失了。

　　一切不过发生在半分钟内，戴娜眨眨眼睛，心有余悸。

　　幸好五号乘客是个富态的阿姨，血色很充足似的，短头发烫成卷卷，讲究地修饰了眉毛又抹了口红，抱着一只黑色的尤其毛茸茸的小狗。

　　那小狗本来是很爱闹的容易为旁人所诟病的品种，但这时像个玩具似的耷拉着脑袋趴在阿姨怀里，确实是生病的样子。

　　阿姨拦车时有几分焦急，脖子上的丝巾都半散开了也无心整理，让戴娜载她去当地最好的宠物医院。

　　半路上阿姨一边摸着不出声的小狗观察情况，一边主动就跟戴娜说完了前因后果，像是要从路人的回应中获得一些支持。

　　阿姨说小狗“球球”从前天就精神不太好，昨天她也是带着狗打车去附近的医院，不仅什么都没查出来，还被无良司机当她是冤大头，绕了好几圈路，她和那个司机吵架的时候小狗还在努力保护她，之后就更蔫搭搭的了，把她心疼得不行。

　　戴娜一边应和着后排照看小狗的阿姨，一边核对方向找着宠物医院的位置，一点不敢乱收费，把阿姨送到了目的地。

　　在那之前，已经有些老旧的出租车在减速带上突然颠簸了一下，趴在阿姨腿上的黑色小狗跟着像婴儿似的一咳，戴娜似乎听见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掉到车座间滚了滚的声音。

　　阿姨仿佛觉得她的技术和熟练度挺一般，但还算满意于她没有多绕路的踏实态度，教育了戴娜两句做人要老实肯干才能长久的口水话，匆匆付了钱就抱着小狗下车了。

　　……戴娜开出一段之后寻到安全位置停车，在昨天刚被打扫过的车里一阵搜寻，找到了符合刚才声响的异物。

　　一截骨头比较粗大，还残留着一些指甲和死皮结构，皮肤已经被不明酸性物质泡得粉白绵软得一捏就碎的……人类手指头。

　　昨天到底是怎么保护阿姨的啊！球球大人！所以不乱叫的真相难道是吃撑了吗！？

　　戴娜努力按住脑内的一些画面，拍了拍胸口。

　　事实上，似乎能在这种天气下搭车的NPC起码有一半绝非等闲之辈。

　　在努力跑车的间隙，戴娜揣着已经到手的三枚金色硬币按时吃过午饭，之后一直忙到傍晚。

　　上车的又一名乘客高眉深目，有着非常白皙的肤色和高挑个头，只是颧骨下宽裕的面积上已经积累起了一些肉乎乎的轮廓，同满头浅色的绵羊卷短发一起形成了莫名和气的慵懒气质。

　　但和这副外貌相反的是，新乘客一张嘴完全是顺畅的本地口音，衣着也非常接地气。

　　他告诉戴娜，先载着他从哪到哪转一圈，随后晚上拉他去买份含有动物血的粉丝汤做晚饭，他可以把司机的晚餐钱也付了，然后再开车带他转一圈，到晚上八点左右把他送回上车的这个位置就算完成。

　　“您这么有兴致兜风啊。”戴娜先收了两张慷慨的大钞，看着新乘客这完全不急的做派，笑着说。

　　“是吧，最近难得天气好，我愿意出来转转。正好你的车很干净，那就干脆坐你的车好了。”

　　新乘客脸上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神态，显出他虽然白净但确实已经人到中年了，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多呼吸点新鲜空气，再回家睡觉去。”

　　能把这种情况称为好天气的……戴娜看破不说破，尽职尽责地载着他四处看风景。

　　如果是真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类，可能还没法理解他的兴致，毕竟车窗外始终只是雾蒙蒙中若隐若现的十分平凡的城市街景，半旧的和新的建筑没精打采地互相掺杂，各自披着或多或少的广告贴纸和海报招牌——有多少人会有心情数着车经过的这条街上有几个红色的灯箱，各自的号码数字中又有什么小巧合呢？

　　路面被连日不散的雾气打得又黑又润，戴娜见新乘客不介意，干脆打开了本地广播电台，听着里面干巴巴的笑话闲侃和随时插播的路况信息，以及音质差劲但节拍非常强力洗脑的歌曲等等，行驶时带起的气流载着些许不散的雾气从车窗一头钻进来又从另一头跑走，依然带着微弱的怪味，但要是和其他副本里的各种情况相比就另当别论了。

　　随便刨个坑扔尸体、不久又被偷偷挖出来扒随葬品的那种所谓墓地里的夜半冷风……说实在的，还不如这空气清新呢。

　　“真不错吧？”第若干号乘客撑着脸看风景，忽然用稍微露出上下各两颗超长尖牙的笑容对戴娜说。眼睛依然是假装人类的棕色，耳朵没有变尖，还是一副闲聊的友好态度。

　　“是啊，安安静静的。”戴娜边开车边平静回道。

　　夜晚时分，雾气让路况更加危机四伏一些，又似乎在黑暗的压迫和霓虹灯穿透下不那么浓重了。除了长相和头发之外哪都像个普通居民的乘客手里拎着他打包的粉丝汤，在黑得吓人的僻静居民区附近自行下车，手指一弹，将一枚晃眼的金色硬币顺着车门在他手下彻底闭合前的缝隙弹进了出租车里面。

　　——你们这些危险又长命的非人类，真正表示好意的时候怎么都这么别别扭扭的啊？戴娜想。

　　她本来以为这个顾客不会给第四枚硬币了，还打算再去接几趟生意，即使精神已经很疲惫了，但还能再坚持一阵的，眼下直接完成目标填满进度条当然是意外之喜。

　　随着她试探地捡起硬币，还有一个新的buff出现——

　　[普通子爵的庇护]

　　[一次性；黑暗生物友好度；光明阵营仇恨度；神秘；可净化]

　　[仅限当前副本有效：进食血液类食物可轻微恢复体力；受到黑暗阵营NPC攻击概率降低？%；在阳光下获得嗜睡眩晕状态并缓慢流失体力；受到光明阵营NPC攻击概率大幅提升；暂时获得高级夜视能力（均在副本时间3日后自动解除）]

　　不愧是难度高了一些的副本，虽然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死出去，但特殊效果这种稀罕物无论实用性如何，可是根本不会在最低难度出现的啊。戴娜表示。

　　她高高兴兴地开回前不久去过的饭馆，也给自己点了一份热乎乎的粉丝汤当宵夜——不愧是可能在这一带生活了十几年才做到完美融入的子爵认证，果然和闻起来一样美味。

　　吃完碗里的所有动物血块，戴娜果然觉得身体格外热乎乎的惬意，面板上的体力数值跟着恢复不少。

　　其实再跑几趟也可以吧……她摸了摸车钥匙，这么想着，最后却还是及时收手，驾车返回了车场。

　　别的不说，为了遵守驾驶规则穿了一天皮鞋而非其他同行敷衍踩着的拖鞋，再坚持下去脚也会抗议的，在副本里开车赚钱这种事有趣但不宜贪多啊。

　　四枚崭新硬币在小凳子的表面上放着，其中一枚表面还带一丝特殊的附着buff效果的血光，证明着戴娜在这早起早睡的一天里夹杂着许多惊险时刻的经历。

　　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洗漱回来，戴娜随便将为了掩人耳目才买回来的罐装啤酒放在手边，百无聊赖地端详着这些金色硬币，又拿出道具栏里泛着暖光的星星信标摸了摸，在异常真实的副本里用指尖的触感确认着这绝非现实的证明。

　　——一只手拿开满满当当而冰凉的啤酒罐，坐在戴娜身旁，地面上和床铺上散落的些许灰尘碎屑在这之前一扫而空。

　　“辛苦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还好。”戴娜看看这似乎会读心术似的、又一改白天的乘客伪装而完全是弯角礼服打扮的召唤生物，试着伸手碰碰他领巾上那颗与眼眸同色的菱形红宝石，于是精密、整齐而光滑的宝石切面边界从指腹下划过，凉得像这个夜晚中在金属表面凝固的露水一样。

　　“其实有条狗一直想找你要回被你‘霸占’的小零食……”那家伙任由戴娜随便触碰来证明自己的真实存在，漫不经心地说起，“还在吗？”

　　戴娜……戴娜当然没敢把那节手指随便扔了，还谨慎地带了回来，生怕留在车里让自己不知不觉成了嫌犯。

　　她从道具栏里拿出包得结结实实宛如封印的人类手指，尤利乌斯先是示意她收起硬币，随后伸手挡在戴娜面前：“我诚恳建议你捂住耳朵。”

　　即便语气并没有怎么强调，戴娜依然果断照做，还自觉闭上眼睛，防御总不嫌多。

　　一阵沉重粗嘎的咆吼声透过双手传进脑海，整座建筑都为之颤抖。

　　……附近这些没有玩家的精神抗性还对此不设防的NPC们，应该都是立刻被震昏了吧。戴娜想。

　　尤利乌斯收回手，掂着那块白天从它嘴里掉出去的“小零食”，指间已经跳起耀眼的火焰，一脸泰然自若：“嘘。”

　　如同焦炭一般的、蜷缩着肢体依旧挤满了大半个屋子、让光线顷刻昏暗到几乎不存在的三头犬马上“咔咔咔”三声，不甚整齐划一地合上了每一张滴着涎水的大嘴，六只没有眼白的昏黄眼睛都紧盯着那丁点来自人类的骨头皮肉。

　　“你难道是它的上司吗？”戴娜凭着新获得的buff，还差不多能看清“球球”大人真实的轮廓，小声问身边这个魔王。

　　“不，因为我才不会养这种又丑又笨重的东西。”魔王非常直白地说。

　　球球的三个脑袋里左右两个都因此低落下去，其中一个呜呜个不停，中间的脑袋则愤愤瞪着直言不讳的魔王，那根光秃秃的像电缆似的黑色弯折尾巴在仅存的空间里抡来甩去。

　　戴娜看着它，竟然有点赞成魔王的真心话了……但她觉得球球大人哪怕是随着不同选择可能一口咬死玩家的存在，但在坐她的车的时候确实很老实，完全没有为难她，所以这种伤害小狗的发言是不应该得到支持和宣传的。

　　某个世界施施然生存在地上世界的魔王将那节手指抛回给三头犬吃掉，随后又拿出一只简单的小手提箱。

　　“想吃吗？”他对着三头犬笑起来，是戴娜已经看懂了的、所谓正在搞事情的和善微笑，“我培育的巢母替换下来的废旧器官。仅此一只，你绝对没吃过。闻上去很香对吧？”

　　三头犬齐刷刷奋力点头，以另一种节奏欢快地竖着摇晃尾巴尖，连昏黄的属于怪兽的眼睛都好像清澈起来了。

　　“那就答应我，明天——记得继续装病，然后把其他司机全都吃掉。懂了吗？”

　　邪恶的魔王和邪恶的三头犬并不出自同一世界观，却非常自然地谈起条件来。

　　“……”戴娜立刻按住他拿盒子的手：“不，别这样吧，不需要恶性竞争我也能通关的。”

　　而且整个城市的乘客哪里是我一个人消化得过来的啊？不要闹了。戴娜表示。

　　“那你希望它做什么呢？肉都带过来了，它这么想吃。”尤利乌斯反过来用除了颜色外与人类没什么区别的眼睛看着戴娜，示意把条件的选择权交给了她。

　　这里似乎可以命令三头犬帮忙杀穿副本似的，一定是很刺激的展开……但我个人可没兴趣搞得副本里房屋倒塌形同末日啊，也不想面对之后的种种比如被住在这里的“普通子爵”等特殊NPC给不愉快地敌视的后果，更不能从这种玩法里获得碾压式胜利的快感。戴娜犹豫了片刻，试着拿过那盒装得严严实实，并没散发出任何血腥味的不明肉块。

　　“不要冲人乱叫，也别乱吃东西让阿姨担心了吧。”戴娜看向过程中仍然没有暴起抢夺迹象的庞大三头犬，提出意见。

　　实际上是蜷着趴在地板上以免压塌楼板的黑色三头犬静静听完，挪动着敦实的大屁股，让每个脑袋的鼻尖都在戴娜面前近距离轻轻嗅了嗅气味，随后中间的脑袋小心地叼走了那只还没它舌头前端宽的盒子，朝她点点头，又是砰地一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