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系无限流》序回

29、第 29 章 副本7

　　戴娜喝完一碗粥，将碗交给经过的摊档老板，坐在原位用手指转着外套口袋里的老式车钥匙，假装发呆，支起耳朵搜集零散的信息。

　　收音机和其他餐桌上大概从事差不多行业的来吃早餐的人，多半都在聊着最近的浓雾天气，以及抱怨它对生活的各种影响，这雾没浓到面对面都看不见的地步，但也十米之外就看不清对面是树还是人。

　　除了影响视野，戴娜还觉得雾里带着隐约的怪味……类似铜锈之类，淡而驳杂，总之有股金属的感觉，并没严重到引发不适。

　　要是口袋里有余钱的人，可能就干脆选择待在家里不出门了，但周围的各位显然都不在其列。

　　戴娜还记得副本的标题是司机模拟器，所以肯定是要去开车的，和载入副本后身上有多少钱没关系。

　　但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钱，也不是雾天开车的安全性，而是她并不知道属于“自己”的车应该在哪里。

　　幸好在她耐心的等待或者说拖延时间下，有个NPC很熟似的坐到戴娜这一桌来。

　　他没有开口寒暄，而是抬手揉搓着还有些僵硬的脸皮，湿漉漉的短胡茬上带着一丁点肥皂沫残留，早餐上来以后端起碗自顾自喝了一大口。

　　热粥下肚后，戴娜看着这个三十来岁的普通NPC长长舒了口气，又吃了半晌，才抬起眼皮来。

　　“今天准备走哪条线？”他夹了戴娜这边的小菜碟子里的一粒花生，问。

　　“随便转转吧。看哪里能开第一单。”戴娜含糊着。

　　“也行，”NPC点点头，“映姐啊，再来一碗。”

　　忙个不停的老板接过他的碗走了。

　　戴娜越观察越相信此NPC和自己这个身份确实是熟悉的，因为关系比较一般的同行才会先打招呼再坐下，客客气气好像相处很融洽似的。

　　她试着趁这个空隙问：“哎，你看到我车停在哪里没有？昨天载到老同学的家长，一高兴就喝了两瓶，这可好，想不起来啦。”

　　房间里堆积的啤酒罐派上了用场，NPC果然也没对此起疑，随手指了指，报了一个车场的地名。

　　戴娜吃饱之后和NPC打过招呼就走，先上楼回去重新摸索了一圈零钱杂物，又特地换掉了拖鞋，出门走开好一段才找人打听，顺利找到了出租车停放的场地。

　　那里有个年轻女孩子，皮肤黑黑的，穿着旧工作服，眉毛刮过，很爽快的性格，一见戴娜就带她去看车，说已经帮她洗过了，里面也收拾了一下，保证干干净净。

　　她的热情周到刚好免了戴娜到处找车暴露自己不认得车牌的问题，戴娜道谢就非常真诚，还把半路去便利店用零钱买的糖塞给女孩子一条聊表谢意。

　　随后戴娜开走了车——说来开车还是她跟叶虹半临时学的，很多玩家都是和她一样在死后才入手这门技术，只是从未亲身考过证件，幸好副本里的身份自带了，就放在车里，附带一张叠起的精细地图。

　　小叶同学早在遭遇僵尸诅咒前，也因为对现代背景的偏好而“好运”地开到过看起来无辜清纯、实际上却是标准丧尸类型的副本，还带着戴娜一块被坑。

　　幸好难度不高的时候那个副本里丧尸的设定是昼行夜伏，也不会飞快进化出各种离谱的能力，只是嗅觉非常灵敏而且会对任何声音穷追不舍，附带玩家被抓伤或者咬伤后完成感染就等同死亡于是踢出副本的条件，并且伴随着经典欧式偏远小镇的瘫痪而已。

　　当时四名玩家并没失散，但一个是过于紧张加上同样不会开车的才十四岁的新人，不帮倒忙还能一起下车搬补给已经算是天使了，另一个倒霉到开局还没发生危机时就被变异途中的人给挠伤，半清醒半感染，只能扎一支半成品血清之后捆在后备箱控制着，离死出副本就差临门一脚，也不能抓来开车。

　　哪怕老玩家的面板多少比普通人强，但三天三夜高度紧绷的长途逃命总不可能就靠小叶同学一人撑完全场，戴娜当时在他指挥下几乎是爆发潜能的才硬是学会了粗浅的驾驶技术，好达成两人轮班，反正丧尸片里已经没有交通规则了，学起来反而比想象的容易，只是课程肯定不包括停进指定位置……但戴娜之后也好好补习过了，毕竟这是副本里很派得上用场的技能之一。

　　这不就用到了。虽然是因为我会开才会选这个副本的。戴娜想。

　　她并不急着赚钱，保持平缓的车速在路上乱转，观察有没有顾客的踪影。

　　这时的城市尚且完全处在早晨，从早市上拎着肉背着菜回来的中老年在路上比比皆是，学生势力都还没成为街道上的主流，只有个把细长条的高中生睡眼惺忪地提着豆浆和肉包走过，手里还拿着可能是写了单词或公式的小本子，脑袋一点一点。

　　这种上学的苦，玩家里其实很少有人吃过，都是道听途说而已，包括戴娜。在类似副本里对付几天的那种心态当然不算数，依然没法和生来就过着这种日子的普通人……普通NPC之间引为知己。

　　而戴娜知道小叶同学其实也没吃过这个苦，那厮对非下手目标行列的熟人坦诚表示自己初中卒业早早讨生活，而且他生前的时代，上学这件事还没进化到小小一块地上几千人怨气滋生的档次，总之他精密的健康大脑从未被早晚自习、周考、摸底考、光荣榜等此类秽物玷污过……当时的其他玩家看看副本里十分抓狂的实验室上下一众NPC，再看看歪在金碧辉煌的豪宅床头吃奶酪包自然扮演老板情人的叶某，表示学不学习的气质真是高下立判啊。

　　戴娜胡思乱想的功夫，也没放过路边招手的动作，第一名客人来了。

　　这是个样貌平平的上班族，配合憔悴的发型和倒梯形的四方黑框眼镜，更是让脑袋像个被压出褶皱的扁扁铁罐头，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西装，白衬衫袖子上残留着早就干透了的咖啡渍，手里抓着沉甸甸的公文包，一副眉头皱成了习惯的焦虑神情。

　　他上车以后报出地点，戴娜方才已经仔细看过地图，所以知道他要去的建筑方位，重新发动车子以后，余光就看着上班族在后座上萎靡地坐着，一言不发等她到目的地附近。

　　戴娜心底忽然涌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冲动——绕路，随后找这老实人多敲一笔。

　　……她当然不会这么做了。戴娜在路口强行按捺下几乎是身体本能的操作，稳稳往正确的路开去。

　　抛去道德问题，和在这里多赚钱可能会转化成玩家在乎的副本收益的事，戴娜没忘记这次她选的可是中档难度的副本，再老实的NPC也可能一言不合变成怪物，她相信严格遵守规则能避开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死因。

　　她将上班族载到指定地点，按着他有气无力的话停到路边一家小饮品店门前，上班族付款后主动送上一句：“先生，祝你今天顺利。”

　　上班族在阴沉雾天里显得灰黄的脸色此时稍霁，第一次看了看面前偶然打交道的司机的具体形貌，扔下一句：“谢谢，你也是。……多的两块不用找了。”

　　第一位乘客和公文包一起消失在毫无变淡迹象的雾气里，戴娜大松一口气，慢慢驶离同时靠在椅背放松休息，感觉四肢都有点僵硬。

　　正常司机应该不用在白天防备乘客变成怪物吧。她想着。

　　作为性质更像游戏形式的比较别致的副本，上班族付款以后，系统面板倒是难得发挥了显示携带道具以外的作用，额外弹出一个卡片大的长方形计数栏，像一片小贴纸似的贴在车的挡风玻璃上，透光的数字赫然是上班族刚刚给出的金额。

　　而数字右边的一半面积应该还装些什么东西，现在却是空的。

　　没有指定出必须达到的营业额，车的油箱是满的，手里的钱混个温饱也还不成问题，所以果然还有别的坑在等着，戴娜打起精神继续在附近转悠。

　　这次上车的是一个女生。

　　比戴娜矮小一些，瘦瘦的，黑发披肩，穿着粉白的连衣裙和蓝外套运动鞋，颇有文艺气息，齐刘海遮盖住一部分的白皙脸庞上还戴着大口罩，沉默更胜过前一位，在后排低着头坐了半天才慢慢递过一张写了歪歪扭扭字迹的纸条，地点恰巧是此前经过的一间书店。

　　雾天加上现代副本，遇上这样带点鬼气的乘客，戴娜哪敢像真的司机那样做出对貌似无害的年轻女生不设防聊天的举动，老实开车，身份自带的绕路冲动在诱惑过她那一次后也偃旗息鼓，不知道是没成功就过关了还是被这二号乘客给吓得。

　　“你……不敢看我……”

　　还有大半路程时，乘客幽幽在后排说。

　　“我……是不是很丑？”

　　中等难度的副本知道自己面向的还不是最热爱挑战的玩家，也就不至于故意把人往死里整，为了提示NPC的危险程度，她此刻说话的声音都隐约带着回声，已经像是溶洞里女鬼的叹息。

　　戴娜从来毫无作死精神，拼命按捺住自己往后视镜看的本能，带着满手冷汗继续开车。

　　这问题怎么回答都非常危险吧，只要怪打算搞人，就是没有正确答案的！她选择沉默。

　　乘客没有得到答案，不能伸手用大爪子抓人，便轻声笑了起来，慢慢开始摘脸上的口罩。

　　亲身体会车里此刻的低温和明知道有问题却要忍住不能去看的压力，戴娜或者任何普通玩家都会巴不得车能长出翅膀直接飞到目的地……她在笑声中忽然扬声问：“可以拼车吗？不打表了，您给个起步价就行。”

　　乘客即使有突变女鬼的嫌疑，倒是在卡顿之后正常回答了符合两人各自身份的问题：“……没关系。”

　　路边的三号乘客拉开副驾驶门，在戴娜身旁坐好，正常报出目的地，他留着漆黑的长发，穿一身黑色风衣，同样没什么血色与活人气质，所幸是友非敌——大概。

　　就算也是担任鬼怪角色，起码看一眼都能中和后排乘客的恐怖感，所以戴娜义无反顾地选择载他一程。

　　顶着NPC身份的好处就是会被其他副本里的东西视作友军，不担心违反规则，三号乘客边系安全带，边用殷红的眼睛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二号乘客有几根胳膊腿，二号于是嗖地重新戴上口罩低下头，暂时恢复文静的阴郁姿态，仿佛重置了变身CD。

　　但冒充普通乘客的魔王既然没选择拿出BOSS的强度，二号又很快振作起来，继续干她自己的分内之事——吓唬司机。

　　女鬼的尖笑声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戴娜眼前的路也模糊得像堆了一片松散的棉絮，只觉得雾气丝丝缕缕透过车窗钻了进来，环绕着她，不再会被活人的眼睛看透一些距离。

　　又或者“我”已经不是活人了？

　　戴娜勉强晃晃脑袋，知道这些绝对都是错觉，但再开下去应该也会出事，来自其他车辆的一两声鸣笛已经透过女鬼的笑声混乱地钻进耳朵，这些杂音与血液流动的声音隆隆共鸣。

　　她下意识地去解安全带，准备在停车的瞬间立刻跳车避祸。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盖住她的手背。

　　“不用管，继续开车。”某人简单地说着，把一卷崭新的钱币和一枚金色硬币塞给她。

　　手指碰到金色硬币的瞬间，戴娜浑身一暖，杂音和幻象都烟消云散，头脑瞬间清爽得好像刚睡了一个完美的长觉。

　　……系统给出的计算酬金的小面板右侧，空着的位置亮起了一个圆环样式的进度条，赫然被填满了四分之一。

　　原来还要从乘客手里收集这个！戴娜把好老式车辆那颇有分量的笨拙方向盘的同时，恍然大悟。

　　“还没到就提前付了，不怕我赖账啊。”

　　戴娜保持着目视前方，随口说着。她其实有点担心这也算违规操作，而且是利于玩家这边的违规。毕竟本属于怪物行列的NPC在偏恐怖类型的游戏里，违规牺牲自己来帮人过关，也是非常常见的虐心设计了。

　　“没关系，”副驾驶上假装陌生乘客的魔王付完钱就规规矩矩坐着，回答，“我觉得很早就认识你了。”

　　“……这个搭讪好俗套哎。”后座的女鬼在戴娜得到金色硬币以后就没法再干扰她了，还保持着摘下口罩露出满脸都是小号嘴巴的惨白形象，比起恐怖更接近于猎奇——好在戴娜从来没盯着她看过——但此刻却是画风突变地插嘴吐槽道。

　　魔王一副要你管的态度并不理这女鬼，戴娜很快稳稳当当把她送到那家书店，女鬼便低声念叨着什么，塞来几张湿淋淋边角还染着泥巴颜色的零钱就下车了，可能也要找她的鬼朋友讲她今天的见闻。

　　“到了。”戴娜今天第三次对乘客说。

　　“嗯，回见。”明明是个魔王，却在模拟器玩法中装作会给特殊硬币的随机优质乘客的家伙说着。

　　“……你的钱包。”戴娜往旁边一瞥，马上降下副驾驶的车窗，冲路边招呼。

　　“送给你的。好好吃饭。”三号乘客如此回答，甚至用他本人的脸冲戴娜称得上温柔的好好笑了一次，转过身很快消失在雾中。

　　在女鬼的冲击之后看见这种好东西，真是一剂强心针啊。戴娜表示。

　　她从被系统平等纳入到今日收入的钱里挑出金色硬币，托在手心端详。

　　除了刚入手时那股瞬间回血般的温暖滤镜，看外表其实就是黄铜色的普通硬币而已，只是崭新得过分，非常光洁滑润而导致有着亮晶晶的稀罕质感，硬币上的符号和花纹都和副本里的其他钱币是一套的，似乎浑身写着“只会在收入时随机掉落”的说明字样。

　　鉴于今天结束前收集不到四枚这种特殊硬币很可能就算最终的失败，而且在提前得到硬币之前，那种不至于完全无法行动但真的很不舒服的身体状态也让戴娜印象深刻，她据此推测这个副本里玩家匹配到的司机身体或许其实已经不是正常活人的了，而可能有着表面上没有异样，要依靠着特殊的东西来维持存活的常见设定。

　　如果没有那货的帮忙，刚刚载着女鬼的后半程就只能靠心理素质和操作来硬撑下去了，戴娜想。或许不至于翻车，就算出事又不代表马上会死出副本，还是有各种可能的，但总归是得多吃点苦头？

　　魔王好，系统坏。她下车去慷慨地买了一杯充满糖分的热饮，捏着缓解了一会刚刚跟着她经历大起大落的手指才插上吸管。

　　她只走了最多三四分钟，但回来之后生意就主动送上了门。

　　等在车旁的父子俩里，要去上班的家长把那枚长得人畜无害的背书包小学生托付给她，拉到几乎横跨过半个城区的重点学校，还叮嘱她们千万注意安全。

　　戴娜帮坚持坐在后排的小学生扎好安全带，随后回到驾驶位，以平常心重新发动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