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苏木烨

42、苏醒 哥，我为什

　　清晨，床头的监护仪响了一声，平稳的滴答声短暂地乱了节奏，随即又恢复如常。

　　躺在床上的人睫毛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睑慢慢地掀开，那双眼睛失焦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瞳孔缓缓收缩，鼻尖闻着房间浓烈的消毒水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房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时谨白轻轻抬了抬眼眸，那一刻，时谨白整个人明显僵住了，胸口起伏的弧度陡然加深，监护仪上的波纹跟着剧烈跳动起来，滴答声急促地挤在一起，时谨白瞪大眼睛，盯着那抹身影，微微抬手，生怕只是他的一个梦。

　　沈卿尘渐渐往里走近，就看着刚才还不敢置信的人眼眶一下红了，红得毫无征兆，仿佛一张白纸上突然洇开的红墨，从眼角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睑。

　　时谨白不敢眨眼，混着泪直直地盯着那抹逐渐模糊的身影，像是怕这人又和之前一样一言不合地就消失，像无数次梦里醒来的时候那样，睁眼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

　　这次，是梦吗?

　　可是，这个人看起来远比之前的还要真实。

　　嘴唇上下动了动，唇角颤了颤，没发出一点声音。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咽下什么委屈。

　　沈卿尘站在时谨白床前，比开口先来的，是时谨白开始不顾手上的针，一个劲地往后缩，后背抵在床头，退无可退了，时谨白才踌躇地抬头确认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不会他一靠近就会离他而去。

　　他的目光从沈卿尘的头发滑到肩上，又滑到沈卿尘朝他张开的手，一寸一寸，贪婪地检查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真的出现了。

　　“谨白。”沈卿尘上前抱住眼前微微颤抖的人，一遍遍耐心地安抚着：“哥在。”

　　“哥回来了。”

　　委屈是在沈卿尘开口的这一刻翻上来的，时谨白强撑着紧紧抿着嘴唇，下唇被牙齿咬开又松开，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鼻子吸了一口气，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颤颤巍巍地开口：“哥。”

　　“哎。”沈卿尘笑着应着，轻柔地拍着时谨白的背，“哥在呢。”

　　“哥一直在。”

　　时谨白闷在沈卿尘的胸膛，听着那颗心也在疯狂地跳动着，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门外站着陆如渊、林陌白和宋祈安，几人看着窗户里那道互相依偎的身影，默契地没有进去。

　　宋祈安早就被时谨白的哭声传染得眼眶泛着一圈红，嘴角又挂着欣喜和祝贺的笑容。

　　眼前出现一张纸，宋祈安抬头，看着林陌白，说着：“我才没有哭呢！”

　　说完，伸手一把拿过那人手中的纸。

　　等到时谨白的情绪稳定下来，陆如渊看了一眼林陌白。

　　林陌白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抬手敲了敲门，推开门说道：“我来看一下弟弟的身体情况。”

　　身后陆如渊和宋祈安也跟着走进去。

　　宋祈安从陆如渊的身后歪头站出来，“时先生，你好。”

　　他只知道他比沈卿尘小，宋祈安不确定他会不会比自己小，保守起见，宋祈安觉得还是称呼“时先生”不会显得唐突。

　　“你好。”时谨白出声应着，视线却落在此刻正审视着他的男人身上，侧眼看了看含笑的林陌白。

　　之前，找他的好像就是他们。

　　“林医生，麻烦你了。”沈卿尘率先出声，打破此刻房间诡异的氛围。

　　“客气客气。”林陌白走上前，翻看了一眼检测数据，又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时谨白的各项体征，抬头看着紧绷着神情的沈卿尘，语气平缓地汇报情况：“弟弟整体恢复状态不错，术后各项指标都在逐步恢复正常，接下来可以住院观察几天，做一次最后的复查，如果没问题了在考虑出院的事。”

　　“谢谢。”时谨白礼貌地说着。

　　“客气了。”林陌白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你是沈先生的弟弟，也就相当于我们的弟弟，可以不用这么生分的。”

　　“对啊对啊。”宋祈安跟着附和，银色狼尾随着宋祈安的动作有了幅度。

　　时谨白看着身旁的哥哥，又看着那个视线一直落在自己哥哥身上的男人，嘴唇微抿着没说话。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沈卿尘开口：“谨白，这些事我之后再详细和你说。”

　　垂眸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时谨白微微地点着头，低声说了句“好的，哥哥。”

　　与病房的温馨相比，一间房间冷气开得很足，压抑得让人生怕说错话。

　　吧台处，调酒师微微俯身，他正往调酒杯里挤柠檬汁，手腕轻轻一拧，金黄的汁液落入高脚杯中，溅出细碎的光点。

　　男人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手肘懒散地撑在台面，目光落在调酒师的身上，诺亚看着调酒师不经意间轻颤的手，走到男人身旁，压低声音开口：“家主，他醒了。”

　　“医生怎么说。”他问，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起伏。

　　“脱离了生命安全，只是需要住院再观察几天。”诺亚一字一句地将得到的消息说出。

　　调酒师已经拿起滤冰器，酒液缓缓被倒入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光下好似泛着一层光，一杯调好的酒就被恭敬地推到男人面前，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这间沉闷的房间。

　　男人把酒杯端起来，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良久，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碰触台面时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酒液在里面晃了晃。

　　男人指尖敲击着玻璃杯壁，发出叮的一声，抬眼，漆黑的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暗沉，偏执又阴鸷：“比预计的早了几天呢。”

　　尾音带着一丝极淡、令人发寒的笑意。

　　诺亚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为什么，他感觉此刻的家主好像对于时先生醒过来不高兴。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敲在诺亚心上。

　　“那个男人是谁？”

　　对于突如其来的询问，诺亚困惑地抬眸看着男人，反应过来之后快速地回答：“他叫沈卿尘，是时先生的哥哥，好像和陆家的那位家主关系并不普通。”

　　男人眼底极浅地掠过一丝暗光，“哥哥？”

　　“是的。”诺亚看了一眼男人，“家主，说来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之前消失过，时先生就认为他是离世了，就在青溪村给他立了一个碑。”

　　“哦！”男人眉毛意外地挑了挑，“接着说。”

　　诺亚想着那天自己看到的，往下说道：“那天我看着那个男人，可以肯定和墓碑上的人长得基本就是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就是，现在的这个人眼角多了一小颗痣。”

　　“时先生看着那个人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

　　男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诡异的弧度，狭长的眼尾下压，眼底没有惊讶，望着眼前高挂着的月光，幽幽说道：“原来是这样。”

　　“把那个人的底细调查清楚，事无巨细，全部整理好拿给我。”男人收回视线，眼底一片幽深，“看来我得亲自去拜访一下小猫的哥哥。”

　　诺亚被男人的这句话吓得嘴巴微微张了张，心道：“家主，你确定不提前和时先生说一声吗？”

　　“而且，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去拜访，这样做真的不会被赶出来吗？”

　　甩掉想法，沉声应道：“是。”

　　病房里，气氛安静得显得沉闷，沈卿尘垂眸专注地削着水果，刀在他的手中，宛如有了灵魂，在苹果上利落漂亮地削下一串果皮。

　　沈卿尘抬头的时候，就发现时谨白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尝尝。”将削好皮的苹果递到时谨白面前。

　　时谨白望着眼前白白的，泛着丝丝甜味的苹果，望了望等待他接过的沈卿尘。

　　“谢谢哥。”接过，张嘴咬了一口，评价道：“很甜。”

　　“那就好。”沈卿尘道。

　　病房里一时响起的是时谨白咬苹果的声音，沈卿尘看着他，眉间在想到什么的时候略微地皱了皱。

　　时谨白注意到沈卿尘的变化，放下手中的苹果，问道：“哥，你是想要问什么吗？”

　　“谨白，你还记得我吗？”

　　沈卿尘的一句话，顿时让房间冷到极点，时谨白错愕地看着等地他回答的人，声音轻颤着询问：“哥，我为什么会不记得你。”

　　沈卿尘的眉骤然蹙紧，为什么谨白还是会记得他，那……

　　犹豫片刻，“你的心脏……”沈卿尘试探地询问道。

　　时谨白伸手放在胸膛，感受着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跳，语气自然地回答：“哥，当初不是你费尽心力，帮我找到适合我的心脏源，我才能活下来吗？”

　　“话说，哥，我身体里的这颗心脏是谁的啊，居然会有如此符合的心脏源。”

　　时谨白的追问让沈卿尘整个人愣了愣，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明明要求小只抹除了关于谨白和他的任何记忆，他已经让谨白失去了曾经患心脏病的记忆，究竟是为什么？谨白居然还记得他，也还知道他心脏病的事情。

　　眼见事情陷入了死胡同，沈卿尘想不到究竟是哪里出现了漏洞。

　　看着沈卿尘身上散发出来的压抑又茫然的阴沉感，像被无形的围墙围住，时谨白不由得出声：“哥，你怎么了。”

　　耳边的询问让沈卿尘猛地收回思绪，“没事。”

　　想了想措辞，回答刚才他问的问题：“他是我之前一个认识的朋友，他生病了，因为我之前帮助过他的缘故，所以他在离世前签了心脏捐赠的协议，选择无偿捐献他的心脏帮助你渡过难关。”

　　时谨白大悟般地垂下眼眸，幽幽说道：“原来是这样。”眼底是一片浓得晕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