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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场(2) 穆彦深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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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彦深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年末,朋友攒了个滑雪局,原本只是几个人约着去西郊,后来有人提议“这次都带家属”,一桌人跟着起哄附和,最后就变成了“都得带”。
林舒然当时是不想去的,她怕冷,也不会滑,被他劝了几次才勉强答应。结果到了雪场,她摔了跤,腰疼了很长时间。
他刚才把这事忘了。
有这么一个不愉快的经历在,她接到电话时语气不好,也正常。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林舒然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攥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又慢慢松开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了桌上。
林舒然有些气恼。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按照他一贯的做法,本不该有这通电话的。因为这通电话,低落的情绪几乎瞬间攫住了她全身。
秦婧雅注意到她有些不对劲,走过来问她还要不要继续。
林舒然努力打起精神,冲她摆了摆手:“嫂子,我有点儿累了,先回房间歇一会儿。不然一会儿该没力气吃午饭了。”
她转身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缓。秦婧雅在身后喊了一句“有事你叫我”,她回头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上楼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的那点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来。像戴久了的面具边缘开始卷翘,一层层剥离。
推开卧室门,她反手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愣了一会儿后,想了想,抬手拧上了锁。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感觉憋闷的胸口稍稍松快了一些。
马上要吃午饭了。等会儿她不能这样子下楼,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什么。
还没到跟家里人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所以,在他们面前,她得先调整后自己的情绪。
她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手提包夹层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往手心倒了一粒,又拿起刚才路过餐厅时顺手端上来的那杯水,送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药片很小,经过舌根的时候,还是带出了一丝苦。
淡淡的,停在那里,像一口她始终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叹息。
吃过药后,她打开手机,找出一段舒缓的纯音乐,躺倒在床上。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等待胸口的那个结慢慢松开。
但那个结还没松,去年滑雪场的画面就先涌了上来。
穆彦深喜欢滑雪。除了休假时去国外滑雪外,每年冬天周末有时间的时候,也会约朋友去西郊滑雪场玩儿一两天。
林舒然是婚后了解到的这些情况。
她一向怕冷,对滑雪也谈不上兴趣。但说句现在不太愿意承认的话,最初她是有些好奇的——穆家人说他滑得很好,她想看一看。如果看了觉得有兴趣,如果他教她,在两三年前的她看来,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但他从来没有过带她一起滑雪的打算。
“你跟他们都不认识,去了会觉得没意思。”他跟她这样说过。
她心里的那点兴趣因此也就慢慢凉了。
所以去年年末他忽然提议要带她去滑雪时,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拒绝。
“这次都要带家属。”他说,“一起去吧。”
“我不会滑雪。”她兴致缺缺,“对这个也不感兴趣。你自己去行不行?”
“说好了都要带家属。”穆彦深劝她道,“随行的人里也有人不会。别担心,到时候我教你。”
那个周末她本来已经跟哥哥说好了,一起回老家看外公外婆。因为滑雪的事,她改掉了时间。那时她还在调整和穆彦深之间的关系,心里存着一线幻想。
那时的她天真地想,这或许是一次转机。一次她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只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就能慢慢好转的机会。后来她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到雪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风很大,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穆彦深换好装备之后,拍了她的肩一下:“我去高级道跟他们比一场。你找个教练教你。”
他说完就拉着板离开了。
林舒然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深蓝色的滑雪服在山脚下越来越小,汇入缆车队列里,成了远处一个移动的色块。
她被留在原地。和四五个不认识的“家属”一起站在雪场入口,大家彼此笑了笑,客气地寒暄了几句。有基础的三个人很快约着去了中级道。剩下两个——林舒然和周放新交的女朋友赵瑜,比她小将近十岁——站在初级道起点,谁也没动。
“我先回房休息了。”她率先开了口,微笑着跟对方解释道,“其实我不会滑雪,也不是很感兴趣。”
“姐姐。”赵瑜凑过来,笑眯眯冲她拱手,“我也不会。一个人没安全感,我们一起,好不好?”
“可是——”
“姐姐,我早就想学了,一直没机会。你看这附近也没别的可待的地方。既然来了,试试嘛。”
林舒然是个慢热的人。面对热络的、带着善意的邀请,她总是很难说“不”;加上去的路上,穆彦深跟她说这次周放是他专门邀请来的,有合作想跟他谈,便勉强答应了。
一个多小时后,林舒然和赵瑜回了休息区。赵瑜摔了两跤,她摔了三跤。最后那一次她侧着着地,腰在雪面上硌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躺下来之后才发觉不对。腰底像塞了一块硬邦邦的冰,又冷又疼。她侧身趴着,拿了一只靠枕垫在腹下,才勉强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晚上聚餐的时候,赵瑜晚到了一会儿,一进门就跑过来问她:“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谢谢。”
“怎么了?”正跟其他人聊天的穆彦深侧过身看向她。
赵瑜乖巧地回答:“下午我摔了两跤,姐姐摔了三跤,其中有两次是为了扶我摔的。”她说完转头冲周放撒娇,“没想到这么难学,下次不来了。”
“好。下次不来了。”周放说完,转身礼貌地问林舒然:“嫂子没事吧?给您添麻烦了。”
林舒然摆摆手:“别担心,我没事,主要是我不会滑,跟小瑜没关系。”
穆彦深低声问她:“刚才怎么没告诉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
林舒然那天的所有表情都维持得很费力。嘴角的弧度是算好的,点头的幅度是控过的,连端起水杯那只手的力度她都注意了一下——不能捏得太紧,显得太用力;也不能太松,怕手抖。
那天回到住处后,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腰底像压着一块什么东西,翻来覆去都不对。她跟穆彦深说了一下情况。他打了个电话,王睿安排了车,把她先送回市里了。穆彦深因为要跟周放交流合作意向,第二天下午才回。
回到市里之后,她的腰疼了半个月。
她去过一次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说她的腰椎本来就不算好,长期伏案工作的人最忌讳突然做这种高冲击运动。开了药,嘱咐她多卧床休息。
那半个月里,穆彦深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状况。他叮嘱她:“多卧床休息,过段时间就好了。”大概心里也有些愧疚,他专门安排赵姨过来照顾了她一段时间。
赵姨是穆家的老人,从小带他长大的。林舒然和穆彦深都不太习惯家里有外人在,赵姨以前只是定期来打扫。但那次之后,林舒然让她留下了。
她没跟穆彦深说过为什么。
只在某天赵姨问她“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她说:“你在就好了。”
家里多出一个人,她就不用单独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穆彦深的饮食起居她全部交给了赵姨打理。除非他特别提出希望她做什么,否则,他的事情她逐渐不再参与。
她后来复盘过这件事很多次,但每次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如果那时候没答应他就好了;但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这是她的性格问题。她很难对别人说“不”,特别是当对方给出她看起来很充分的理由的时候。加上,那时候的她,确实心里还对他存着一些幻想。
音乐播放到第三首的时候,林舒然睁开了眼睛。胸口的那个结已经松开了。她关掉音乐,坐起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嘴唇颜色浅了一些,但看不大出来。
她洗了一把脸,重新涂了口红,开门下楼。
午饭时她做到了看起来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