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12、逃避，解决不了问题（2） 林舒然的呼

　　林舒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安静地平躺在他旁边，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睡着——那种呼吸的节奏，他分得清。
　　他心里很乱，却不知道眼下自己能做些什么。
　　躺回自己那一侧，他抬手按下床头开关。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暗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淡影。
　　几乎是同一时刻，林舒然轻轻翻身，背向了他。微弱的光线将她的背脊勾勒成一道清瘦细长的轮廓。
　　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枕在头下，睁着眼望向头顶那片深沉的幽暗，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好好儿的日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真的不明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侧过身，往她那边挪了挪，抬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我们挺好的，不是吗？”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我一直觉得我们挺好的。各有各的事业，生活上也没什么矛盾。”他顿了一下，嗓音又沉了几分，“你知道吗，我听不少人说过，下了班不愿意回家，宁可坐在车里发呆，也不想上楼。我没有过那种感觉，从来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开口：“最近才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这确实是问题。但是我们可以调整。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办法平衡，好不好？”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应。
　　他也没有再说话。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睡着了。手臂还搭在她腰间，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林舒然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将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移开。他低低哼了一声，自然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又沉沉睡去。
　　她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真的很羡慕你的睡眠质量。”她的声音很轻，“再大的事情，只要不是真心在意，都不会真正影响到你。”
　　她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我有过。不想回家，不想看见你，不想跟你单独待在一起。”

　　天是真的开始冷了。
　　林舒然把车停进车库，推开车门时，冷风从门缝里卷进来，扑在脸上，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寒意。她裹紧大衣，穿过连接车库和主楼的那段短廊，推开入户门时，室内的暖气一下子围了上来。炖汤的香气混在暖意里，热热的，很家常。
　　她在玄关站了几秒，轻轻舒了口气，弯腰换鞋，脱下大衣挂好，往餐厅走去。
　　餐厅的灯亮着。穆彦深正在桌边摆碗筷，赵姨不在。
　　她走过去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汤盅盖着盖子，边沿洇着一圈细小的水珠，微微冒着白气。
　　“回来了？来吃饭。”穆彦深说着将汤盅盖子掀开放到一边，“愣着做什么？”他笑看着她，“坐下吃饭。”
　　“赵姨呢？”林舒然问。
　　“我让她先回别墅那边了。那边空了挺久的，过段时间我们搬过去住一阵子。”
　　“为什么？”林舒然抬眼看他。
　　“那边环境更好，住过去心情能放松一些。”穆彦深说完，笑了一下，抬手轻轻在她发顶拍了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饿了吧？我特地让赵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远的事情她暂时想不了那么多。赵姨不在也好，很多话就不必避着人了。林舒然没有再说什么，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餐具偶尔相碰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吃这么少？”穆彦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不太饿。”
　　“营养跟不上，免疫力就会下降。”他想了想，问，“你这两年做过体检吗？”
　　“做过。没什么大事。”
　　“今天工作多吗？累不累？”穆彦深努力寻找着话题。
　　“还行，不太累。”林舒然放下勺子，见他正看着自己，想了想，加了句，“你呢？”
　　“还好。中午没午休，加了一会儿班。晚上按时下的班。”
　　“辛苦了。”
　　穆彦深放下筷子，双手搭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跟她确认道，“舒然，是不是因为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你才不开心的？我……工作忙是真的。这个你知道。我接下来做调整，你看——”
　　“我理解的，”林舒然放下筷子，“一直都理解。如果我觉得这是个问题，我们一开始就不会在一起。”
　　“忙是真的。”他说，“但没能好好照顾你也是真的。”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握着杯壁的手没有松开，“今天上午爸爸找我谈了话。他提了前段时间我去瑞士期间你生病的事，狠狠批评了我一通。对不起，那次我不在。”
　　“都过去了。”林舒然问，“爸爸是怎么知道的？”
　　“彦文和静妍聊天的时候，被他和妈妈听到了。”
　　林舒然点点头：“不是什么大事，再说，都过去了。”
　　穆彦深听得出来，她说的“都”，不单指这一件事。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穆彦深追问，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我真的不太明白。在我看来，我们真的挺好的。”
　　林舒然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没了一丝热气的汤，叹了口气，“能不能不要再一遍一遍地说‘我们挺好的’了？如果我也觉得挺好的，不会提分开。不是吗？”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穆彦深的声音高了一些，“我们什么都不缺，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矛盾，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林舒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垂下眼，努力眨了几下，将眼底升起的湿意压了回去，一字一句，耐心地说，“所以我一直说，我也有问题，甚至很可能，我的问题更大。”
　　“我不是这个意思。”穆彦深的声音落下来。她回来之前，他明明告诉过自己，今晚要心平气和，要好好跟她说话的，可还是没控制好，“舒然，我，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走到了这里。”他向后靠回椅背上，手从桌面上滑下去，落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你知道吗？爸爸跟我谈完之后，我以为我找到了答案。”他停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能跟我说说吗？说说你认为我们之间出了哪些问题，说说你的感受。”
　　“我……”林舒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我需要时间整理。现在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想，你也需要时间复盘。我们……先各自想想，好吗？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我们对这段婚姻的感受，不一样，很不一样。”
　　她说完，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小口。汤碗挡住她半张脸，穆彦深看不见她的表情。
　　在一起这么多年，穆彦深看得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抬了抬手，想抱抱她，但又唯恐自己的动作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林舒然提出分房住。
　　穆彦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在眉骨上压了一会儿，才放下。他的脸色从刚才起就一直没缓过来。“只要没有离婚，我们就还是夫妻。”他说，“我知道我肯定有做得不好、不够的地方，但我现在没觉得我做了什么特别大的错事。舒然，别这样对我。”
　　“你不觉得，”她问，“我们继续住在一起，很尴尬吗？”
　　“一点也不。”他接得很快，“夫妻之间闹别扭很正常。如果动不动就分居，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
　　但她认识他三年了，听得出来他不只是在生气，还在害怕。穆彦深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成功的。这样的人，很难面对婚姻的失败。跟旁人相比，他需要的时间更多一些，她知道。
　　林舒然从浴室出来时，穆彦深已经躺下了，面朝浴室的方向。
　　她穿着睡衣走出来，擦着头发的动作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都收拾好了？”他问。
　　她点了一下头。
　　他抬手掀开了她那一侧的被角：“不早了，早点睡吧。”
　　“谢谢。”她背对着他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
　　“已经不想看我了吗？”
　　“……也不是。”
　　“那让我抱着你睡。”
　　“嗯。”
　　他把手臂搭过去，环在她腰间。她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抱着她的时候，她觉得他的手臂比以前用力了一些。

　　那天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性失聪”，没有人再主动提起那个话题。穆彦深有意做了调整，他们比之前多了很多相处的时间。他主动跟她聊天，她也会回答，但穆彦深感觉得出来，她只是在等他适应，等他答应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