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规则 ...
-
贾昀舒第一次真正意识到ABO规则有问题,不是在分化之后——而是在分化之前,她就隐约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像一张网,平时看不见,但偶尔会被什么东西勾住一下。比如某次课上老师讲"Alpha在历史上承担了更多领导责任"时,语气平常得像是陈述天气;比如同学之间聊天时说"Omega最好还是学点偏文科的东西";比如家里偶尔来客人,对方听说贾疏桐是Alpha、叶知秋是Beta之后,问了一句"那你们家谁说了算"——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笑,像在开一个合理的玩笑。
她那时候还没有"前世"的记忆可以对照,那些记忆是在之后才慢慢清晰起来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东西,原本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尖锐。
她前世生活在一个没有ABO的世界里,那里有性别偏见,有阶级,有各种各样的壁垒和标签。她以为那已经够糟了。到了这个世界她才发现,原来一个社会可以比前世更擅长把"不平等"包装成"自然规律"。
分化成Alpha之后,她在一个深夜把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那天她睡不着,易感期的余波还没有完全退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塞进不合身容器里的猫。她起身倒水的时候路过客厅,看到茶几上摊着一本贾疏桐没合上的书——不是古籍,是一本近代社会史的通俗读物,翻开的那一页正好讲的是"ABO分化制度在近现代的确立过程"。
她看了那一页,上面写的是:分化制度确立之前,ABO社会的权力结构相对松散,分化后的性别角色没有强制性的社会分工;分化制度确立之后,信息素检测、分化登记、职业引导等配套措施逐步建立,"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最适合的位置"——书里用了一个词:"分类"。
她把那本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没有看完,放了回去。但"分类"那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留了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看着那道光线,开始想——前世她生活在一个把人类按性别、阶级、出身分类的世界。她记得小时候听过"女孩子不适合学理科"、"穷人就是不够努力"、"你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就决定了你未来能走多远"——这些话像旧墙上的钉子,拔掉之后还会留一个洞。
她以为换了一个世界就能避开这些,但这个世界有信息素、有分化检测、有"你分化成什么所以你应该做什么",比前世更精准、更系统、更难反驳。
前世那些话的后面,被人追问"为什么"的时候,回答会变得支支吾吾。但这个世界的后面,有一整套科学术语、统计数据、职业路径规划,还有"Alpha天生适合领导"、"Omega的生育能力是资产"、"Beta的稳定是社会基石"这种听起来像是事实的判断。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说了一句:"这个世界比前世更擅长让人闭嘴。"
声音不大,只有她自己听见了。客厅没有回音,沙发垫在她身下微微下陷。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低血糖之前身体开始往下沉的感觉。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手握着杯子的时候才慢慢暖和起来。
她没有把那天晚上的思考告诉任何人。但她开始注意周围的人是怎么说话的,注意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前提。
比如有一天放学,她在走廊里听到两个不认识的男生聊天——"听说隔壁班那个谁分化成O了"、"那她以后还能打篮球吗?"、"不知道,反正O体脂率高了运动能力会下降吧,这是生理决定的"。
比如有一次在食堂,一个同学端着一盘菜走过来说"我将来一定要分化成Alpha,不然就没法接管我家的公司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常识"的理所当然。
比如在某次家庭聚餐上,大伯贾承安说起行业里某位高管最近"分化之后状态不稳定",叶知秋问了一句"那跟分化有关系吗",贾秉衡说"人家自己说是O的周期问题"——叶知秋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周期问题就解决周期问题,不要说成'因为是O所以会出问题'。"
贾昀舒当时正在喝汤,听到叶知秋那句话,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那一瞬间她觉得叶知秋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但没能整理成一句话的东西。
后来她在房间里,用手机打开了一个空白的记事本,开始列一些东西——不像是写给别人看的,更像是自己在整理思绪。她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下来的几行是这样的:
"前世的人说'女生学不好理科',这个世界的人说'O分化之后体脂率变化会影响运动表现'——句式不一样,但功能一样:都是在说'你天生不适合做这个'。"
"前世的人说'穷是因为不努力',这个世界的人说'Beta的社会地位是稳定的'——都在为现状找一个'自然'的理由。"
"前世的人用'传统'来压人,这个世界的人用'分化数据'来压人。"
"前世的人分类用'性别',这个世界的人分类用'信息素'——本质上都是'预先给定一个标签,然后根据标签来分配可能性'。"
她没有把这几行字发给任何人,也没有把它保存成正式文件,只是看了看,然后把记事本关掉了。
但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她前世的那些经验,并没有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失效——只是换了一套术语系统,换了一套数据支撑,换了一套更精致的外壳。
而她分化成了一个Alpha,在一个把Alpha放在顶端的世界里,她应该是最不需要质疑这套规则的人。但她偏偏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人,带着一个没有ABO、没有信息素、没有"天生适合"这种说法的记忆。她站在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里,却无法相信这个结构的合理性。
她后来对谢景行说起过一部分,那天她们在游戏厅打完一轮格斗游戏,坐在门口台阶上喝汽水。贾昀舒说了一句:"你不觉得分化制度很奇怪吗——一个人十六岁之后的变化,决定了他下半辈子被人怎么对待。"
谢景行想了想:"可它已经这样运行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不一定代表它是对的。"
谢景行喝了一口汽水,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我不知道。"贾昀舒说,"但我觉得'我不知道'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我不应该需要知道怎么改才能质疑它。我可以不知道答案,但我还是可以觉得它不对。"
谢景行把手里的易拉罐捏了一下,铝罐发出轻微的凹陷声:"你说得对。你可以不知道答案。"
"你也这么觉得?"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谢景行说,"但我是Beta。我说'分化制度有问题',别人会觉得我是因为分得不够好才这么说的——你是Alpha,你说了才会有人听。"
贾昀舒坐在台阶上,听谢景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意识到一个问题:ABO这个制度不只是不公平——它还设计了一种机制,让每一个对不公平不满的人,都被预先贴好了"你是因为自己位置不好才抱怨"的标签。
Beta的质疑会被归因于嫉妒,Omega的质疑会被归因于无力,Alpha的质疑……会被当作"不知道好歹"。
而她恰好是一个"不知道好歹"的Alpha。
她没有跟谢景行继续聊下去,因为游戏厅门口有人走过来了。她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易拉罐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下周考试,我还没复习。"
但她在走回学校的路上,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一个人站在这个世界的权力顶端,却觉得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是错的——那他该怎么办?是闭嘴享受红利,还是开口推翻那个让自己获利的东西?
她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的方向:她不想做一个明明觉得制度有问题却保持沉默的人。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旦沉默久了,就会把那些"自然规律"也当成真的。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没有开记事本,也没有翻那本社会史的书。她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一碗叶知秋下午做好的凉拌菜,一碟切好的水果,还有一个被保鲜膜盖着的盘子,里面是几块烤好的小饼干。她不知道是谁烤的,但知道这个家里的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填满那些说不出口的沉默。
她吃了一块饼干,然后把保鲜膜重新盖好,关上了冰箱门。
窗外的路灯和她分化前看到的路灯是同一盏,光线落在地板上的角度也一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外在的环境,是她内部某个位置的传感器被激活了。
她开始看到那些以前被忽略了的东西,那些在日常对话里被混在问候语里一起说出来的判断,那些被包装成"好心建议"的规训,那些在"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后面藏着的、不打算被质疑的前提。
她站在厨房里,手里还剩半块饼干,没有立刻吃完,而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想清楚某件事。
她最后想清楚的是:她不需要立刻推翻什么东西。她只需要不再把那些话当作"自然规律"来听。当有人对她说"Alpha应该怎样"的时候,她可以在心里回一句:"那是你觉得,不是我觉得。"
那半块饼干她吃完之后洗了手,回到了房间。她没有失眠,那晚她睡得很好,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种不太耗力的办法来面对那些她还无法完全解决的事。
后来有一次,温琪钰问起她最近在想什么。
她们三个人在温家花园的桂花树下坐着——那棵树还在,只是比几年前更粗了。谢景行在旁边的草坪上躺成了一个"大"字,贾昀舒靠着树干坐,温琪钰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温琪钰说:"你最近有时候走神。不是发呆那种走神——是在想事情。"
贾昀舒沉默了几秒:"我在想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哪方面?"
"分化、信息素,Alpha排在前面,Omega排在旁边,Beta在中间撑着。"贾昀舒说,"但我不觉得它天然就该这样。"
温琪钰没有问她"那你觉得应该怎样"。她坐在桂花树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不是在想'应该怎样',是在想'为什么我们好像不需要问它该不该这样'。"
谢景行从草坪上偏过头来看她们:"你们俩在说什么这么深?"
温琪钰说:"在说分化制度。"
谢景行又躺回去,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枝:"……那你们继续说。我听着。"
树荫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晃动着,细碎的桂花落在草地上,落在温琪钰的书页上。贾昀舒靠着树干,发现自己在想:前世的性别偏见告诉她"你天生就不适合做某些事";
这个世界的ABO规则告诉她"你天生就适合做某些事"。前者让人觉得自己被剥夺了可能,后者让人以为自己拥有了天赋——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都是一群人在替另一群人决定什么是"天生适合"的。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会选择"反抗"还是"沉默"。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比任何"自然规律"都更基础——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这不需要分化成什么才能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