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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想要切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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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化完成后的第三周,贾昀舒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上唇往上翻了一点,露出上排靠右侧的那颗犬齿。
它已经停止生长了,形状比普通牙齿长出一截,尖端收束成一个小而光滑的锥面。她试着用舌尖去碰那尖端时,能感觉到它比周围的牙齿更硬,温度更低,像一小块嵌在牙床里的冷瓷。
她放下嘴唇,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下方的方向——隔着衣服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器官,已经完成了分化期的最后调整,体积比分化前增大了许多,腺体组织变得饱满而敏感,像一个被安装在体内、持续输出信号的终端设备。
它不会在走路时造成不适,也不会在日常活动里主动干扰她的注意力,但它的存在感像一根永远绷着一点的弦。她总是在某些时刻想起它,尤其是在安静下来之后。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不想留着它们。"
这句话落在瓷砖上,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反馈。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和分化前的轮廓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变清晰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看着自己说出了那句话之后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收集事实的陈述语气。
她想过去做手术。
她把这件事放进心里揣了几天,然后在一个晚上吃饭时,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在餐桌前说了一句:"我想了解一下有没有办法处理掉那个……还有犬齿。"
贾疏桐正在夹菜,筷子在菜盘上方短暂停顿了一下。叶知秋放下碗,看着她,语气很平:"你说的处理是指什么?"
"让它们不要像现在这样。"
沉默几秒,贾疏桐先开口的,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情绪,更像是在陈述她知道的事实:"这方面目前没有成熟的手术方案。"
"为什么没有?"
"因为市场需求少。"贾疏桐说,"Alpha的数量本来就有限,想要切除腺体和磨平犬齿的就更少了——绝大多数人不会把这些视为问题,而医疗技术在这类方向上的投入取决于回报预期。"
贾昀舒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那如果是想要切除□□呢?"
叶知秋看着她:"你是指完全切除,还是减小体积?"
"都行,只要让它不要在那里。"
叶知秋没有说"那会影响你的身体"或者"那是自然的一部分"。她只是说:"这个方向的研究也很少。女Alpha相关解剖的研究历来比较边缘,因为它涉及到的不是常规医疗需求,而是一种——"她停了一下,找到一个相对准确的词,"不是标准模板中的诉求。"
贾昀舒想起自己在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情:有关于男性避孕的药,很早就有人提出过,但研发停滞了很久——不是因为技术上不可行,而是因为市场倾向于认为"避孕是女性该承担的责任"。
她在想,这两件事中间可能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不是技术壁垒,是注意力壁垒。一个社会把它的研究资源投到哪里,取决于它把什么问题定义为"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女Alpha的身体不适应症,显然没有被列入那类"需要解决"的清单。
她后来在周末去了学校图书馆,用电脑查找了一些医学文献数据库。搜索关键词"女Alpha腺体切除术"的结果很少,大部分是关于腺体病变的切除——不是因为患者主动要求而进行的择期手术,而是因为病理原因不得不进行的干预性切除。她换了一个搜索词,"女Alpha减小腺体"的搜索结果更少,有几篇涉及跨性别手术的外科文献提到了腺体重塑的可能性,但它们的主笔都标记了"暂无稳定临床方案"或"个案报告,不具推广性"。
她合上电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操场——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有人在跑道上慢跑,有人坐在草坪上。那些人不会知道,有人正在为自己身体里某个"正常"的部分感到强烈的错位感。
那周她一共查了三次资料,没有任何一次得到过比她第一次搜索更丰富的结果。她需要的那个选项——"让这个器官离开我的身体"——在这个世界里是不存在的,不是不被允许,是根本还没被写进可操作的目录里。
——后来这件事并没有完全沉寂。它以一种她不太喜欢的方式,在圈子里留下了痕迹。
她不记得是谁先传出去的,可能是某次有人听到她在和谢景行说话时提过一句"我想把它切了",也可能是某次她在某个场合里提到自己觉得犬齿"不太对劲"。话传出去之后经过了几次转述和加工,到了她听到版本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贾家那个小A说她想把腺体摘了——不想当A,觉得不舒服。"
有人把这件事当作闲聊的谈资,说的时候还带着一声不明所以的笑。"这不是有福不会享吗?"一个人端着茶杯这么说道,旁边的几个人也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恶意的、不是尖锐的,更像是在谈论某个人做了一件不合常理的、可以被当作逸闻收藏的事情时的轻巧笑声。
消息辗转了几层才传到贾昀舒那里——是通过温琪钰转述的。温琪钰在电话里说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多情绪,但她在说完最后一句"有人拿这个当谈资"之后,沉默了几秒。
贾昀舒握着手机坐在窗台上,那几秒空白里的声音像是从远处慢慢流过来的水,不急,但一直在往前淌。她听完之后说:"我猜到了。"
温琪钰说:"你不生气?"
"气过了。"贾昀舒说,"气完之后发现——他们说的那个'有福不会享',其实把问题说得很清楚。在他们看来,我拥有的是一个'福'。而我觉得它是一个不需要存在的东西。这个分歧本身就是答案。"
温琪钰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说:"你要不要出来走走?"
"好。"
那天傍晚她们三个人在柳湖公园散步,太阳快要落山了,湖面上的光像一张被揉皱的铝箔,斜斜地铺在水面上。
谢景行走在中间,贾昀舒走在左边,温琪钰走在右边——三人的步伐节奏和分化前差不多,偶尔会因为某个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而微调一下步伐,然后恢复到原来的节奏。
树影在人行道上交错,她们在光线逐渐变暗的温度里绕着湖走了大半圈,鞋底踩在铺装路上的声音与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相叠。
在某个转角之后,温琪钰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贾昀舒说:"在想一件事——如果你有一个身体部位让你觉得不舒服,你想让它消失,但所有人都告诉你那是'正常'的、'不该'消失的——这时候到底是身体错了,还是你的感觉需要被调整。"
谢景行走在前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她们前面的空气里:"我觉得你的感觉不需要被调整。"
贾昀舒说:"但别人不会这么认为。"
谢景行没有接话。
风从湖面那边吹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凉的水汽。贾昀舒走在湖边的小道上,感觉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在合拢嘴唇时轻轻抵住了下唇的内侧——那个触感已经不会让她惊讶了,但她仍然每天都会注意到它。她的身体内部也有一处她不打算仔细描述的位置,继续以它自己的方式运转着。
她已经放弃了寻找手术方案,不是因为她接纳了它,而是因为她确认了那个选项在这个世界里不存在——至少不在她能企及的范围内。
她不会再做那个令人期待的"结果"——不会有她拿着术后诊断书走出手术室那一日。她在某个安静的时刻把那个念头从"计划"移到了"曾经想过"的文件夹里,然后合上了它。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在每次她注意到自己的犬齿、在每次感觉到那个器官的存在、在每次听到别人说"你真幸运分化成Alpha"时,她都会重新想起那个念头——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行动导向的计划,它仍然悬在那里,作为她的真实感受与她的实际选择之间的一个张力的标记。
她无法回避它,也无法完全放下它,只是学会了把它作为一种常态携带在身边,在她的日常里沿着它的轨迹匀速前进。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伸手摸了摸颈后。那颗腺体在她的指尖下微微温热,像一段没有声音的对话。她把手放下来,躺在黑暗中想:前世有一种关于"正常"的说法:正常就是大多数人的状态,但大多数人的状态不应该成为少数人判断自己的基准。
她在这个世界里想清楚了另一件事:如果一个选项的缺失不是因为技术限制,而是因为注意力没有被放在那里——那你需要的可能不是等待那个选项出现,而是先让自己不必靠那个选项也能活下去。
她没有找到答案,但她找到了一个可以继续往前走的姿势——不是接受,不是反抗,只是带着那种不适继续生活,把它的轮廓记在身体里,作为未来某一天可以用来对照自己已经走了多远的路标。
湖边的风还在吹,她们三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然后合并,然后分开,然后又合并。
谢景行走在前面,温琪钰走在她旁边,贾昀舒走在最左边,她的步幅和她们一样,节奏也一样。在某些属于她们的时间段里,她被自己的某些部分困扰着,但她的步伐没有被任何一条小径岔开——它仍然朝着前方那排路灯照亮的区域持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