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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雨重临九秩归人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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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沪上入秋之后便没有放晴过。雨是黏的,雾是沉的,黄浦江的水汽压在整座城市上空,把青砖、洋楼、柏油路泡得潮湿冰凉。风一吹,满街梧桐残叶翻卷,混着码头遥遥传来的汽笛,呜咽绵长,像积了几十年哭不出来的叹息。沈砚之撑一柄黑布伞,立在十字街口。伞骨老旧,布面被风雨磨得发暗,却始终干干净净。他穿一身深灰长衫,料子垂顺,边角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雨里,干净、安静、苍白得近乎透明。路人行色匆匆,黄包车轧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来往学生、商贩、巡警,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世人皆以为他只是个气质清泠、性子寡淡的读书先生。没人知道,他站在这里,等一场重逢,等了九十年。九十年,三代风雨,两朝更迭,人间沧海翻覆数次。唯独他不变。他是不死者。生不死,老不至,病不侵,死不落。岁月拿他无可奈何,轮回与他毫无牵扯。世人的一生弹指一瞬,于他不过是晨起暮落的须臾。不死者本无心,本无情,本该冷眼观人间起落,岁岁无悲无喜。可他偏偏在百年前,栽在了一个人身上。栽在谢临舟身上。从此万古孤寂,皆有执念。风声忽然一静。漫天垂落的雨丝像被人按下暂停,浓稠白雾缓缓向两侧退开。巷口走来一个少年。浅灰学生布衫,领口微敞,袖口被雨水浸得微湿,黑发软垂,眉眼干净得不像话。鼻梁清挺,眼尾微垂,眼底带着刚从轮回里苏醒的茫然,还有一层极淡、极深、刻入魂魄的酸涩。十九岁。仍是他初见时的模样。仍是每一次轮回重启时,最干净、最青涩、最尚未沾染破碎与绝望的模样。沈砚之握伞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九十年。九百二十七次轮回。九百二十七次相遇、心动、温存、离别、死别、空等。他记得每一次。记得每一场雨、每一次告白、每一回相拥、每一幕临死的眼神。而谢临舟,每一次都干干净净归来,带着完整的前世记忆,带着层层堆叠、越积越重的痛苦,再一次走向他,再一次爱上他,再一次走向毁灭。少年脚步停顿,目光穿过雨幕,直直落进沈砚之眼底。那一瞬,车马无声,风雨骤停,整座喧嚣沪上仿佛只剩他们两人。谢临舟心口猛地一空,随即被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吞没。陌生的人,陌生的场景,陌生的年月。可魂魄在发抖,血脉在发烫,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是他。是我找了一辈子、又一辈子、再一辈子的人。谢临舟喉间微涩,声音被雨浸得轻颤:“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沈砚之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古沉疴,语气淡得像初落的秋雨:“未曾。” 谎话。他们见过千万次。见过盛世初见,见过乱世相拥,见过牢狱相望,见过刑场诀别。每一次,都是开局温柔,终局惨烈。每一次,都是天道既定的死局。谢临舟微微攥拳,指腹发白。他是重生者。不是一世重生。是世世重生。他死一次,便回溯一次岁月,回到十九岁,回到民国十七年的这场秋雨。别人重生一次是机缘。他重生千次,是刑罚。每一次轮回,记忆不删,痛苦叠加。他爱过沈砚之九百二十七次。绝望过九百二十七次。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了九百二十七次。眼睁睁看着沈砚之孤身等候了九百二十七次。他试过。他真的试过改命。他试过躲开这条街、躲开这场雨、躲开这场初遇。他试过转学、远行、避世、冷淡、远离、决裂。可宿命是锁,缠魂刻骨。只要他重生,只要他回到这一年,他一定会遇见沈砚之,一定会沦陷,一定会爱到粉身碎骨。谢临舟抬眼,雨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碎水光。 “可我觉得,我找了你很久。” 沈砚之抬眸看他。雨雾朦胧了少年眉眼,却遮不住那双干净又破碎的眼。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初遇时澄澈,相恋时温柔,离别时通红,临死时绝望。次次相同,次次剜心。沈砚之轻声道:“遇见我,不是好事。” “我知道。”谢临舟答得很快,近乎坦然,“是劫。” “那你还要靠近?” “要。”少年看着他,字字坚定,“我躲不开。” 天道锁死的缘,也是锁死的劫。从第一世相遇开始,他们就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