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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航 孟原带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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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原带来的文件比时启漠预想中更重。
那份公文包里不到十页纸,但每一页都指向同一件事:北塔副议长沈暨——她三叔——在十四个月之前就已完成了对南塔的渗透布局。时间线被拉长了整整一年多,远早于她团战抽签。孟原在其中一页的边缘用铅笔做了标记:“这条线开始的时候,你刚拿完上一届个人金牌。”
她没有立刻告诉沈明序这句话。她把文件读了三遍,然后在第三天夜里,把孟原叫到了七楼茶水间。红狐蹲在窗台上守着走廊方向,灰林鸮缩在孟原肩上,羽毛紧贴着身体,像是随时准备缩回精神核心里去。
“你当时是怎么拿到这些的?”时启漠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第一页的边缘。
“北塔档案馆统一更换过一次编号系统,旧编号的数据需要人工核验。我当时被编入档案核对小组,在旧编号文件堆里翻到了这批通信记录的底稿。他们没有彻底销毁,只是归档存入了旧编号库里。”孟原说,“我在那批文件里看到你三叔的私章。盖在原始通信记录的页脚,一共七份。”
时启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核对之后做了什么?”
“抄了一份。把原始文件放回原位。然后辞了档案馆的编制,申请调回前线编队。”他说,“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但我觉得留着比毁掉好。我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副议长在没有任何紧急情况下提前十四个月往邻塔埋暗线,这件事不对。”
他离开茶水间之后,时启漠把那份文件收起来,放进了衣柜上层那件旧外套的内袋里——和沈明序的便签纸、孟原的信放在一起。她站在衣柜前,手指在几只信封边缘轻轻划过,像在数。
她三叔的布局时间线拉到十四个月以上,意味着仲裁会的裁量会完全倾斜。她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然后去六楼敲了沈明序的门。门开着,他坐在桌前,显示器亮着,映出一张北塔边境外围区域的地形图。
“孟原的东西我看完了。”时启漠在他对面坐下,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时间线往前推了至少四个月。三叔在塔间协议还没进入续约讨论期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如果仲裁会拿到这条,裁定会变成倾向南塔的。”
“加上许南星那条链路和断线小队的缴获记录,形成完整证据链。”
“把这些东西汇总成一份仲裁会标准的备案文书,三天内完成,然后通过正式外交渠道提交仲裁会备案。”
“你三叔不会坐等你备案。”
“他当然不会。”时启漠说,“所以备案之前,北塔会有反应。”
沈明序的屏幕亮了,上面有一条刚收到的加密警讯:北塔边境线全线进入二级戒备状态。所有出入境通道暂停通行,裂谷上空禁飞令生效,持续四十八小时。该消息由塔间危机预警系统自动推送。
“……四十八小时。”她看着屏幕上那条警讯,“他在封边境线。备案文件如果四十八小时内送不出去,后续补充材料就无法用正式渠道提交。只能走纸质人工递送,那至少需要再过七到十天,材料会重新经历一次核验流程。”
“有四十八小时的窗口,”沈明序说,“四十八小时之内能把备案文件送过边境线就行。过了线,就是仲裁会的接收范围了。”
“怎么送?裂谷上空禁飞令封了精神体飞行通道,地面巡逻密度提到二级,任何移动目标在界河以北都会被拦截。”
“有一个方向不在禁飞令覆盖范围内。”他在屏幕上调出一张旧地图,手指点在裂谷西段边缘一处极小标注点上,“旧式应急通讯基站,建于二十年前。基站之间靠金属导线传输信号,不受禁飞令影响,也不依赖精神体传播。南塔西段边境有一个废弃基站,北塔西段边界外侧也对应一个。如果能把备案文件通过这条线传过去,仲裁会就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收到。”
时启漠看着地图上那个点。“废弃基站还在运行?”
“被废弃了。里面的设备只有一套老式信号放大器,如果重新接通,可以完成一次性数据传输。操作需要人到基站现场手动接通线路,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站在基站内部操作,不暴露在地表,不会被巡逻队看到。”
“信号放大的电流声可能会被探测到。”
“会有杂音,在北塔的常规探测频率里可能会被标记为‘设备老化造成的噪声’。但如果时间卡得准——选在巡逻队换防间隙操作,噪声会被掩盖掉。”
“这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基站。”她看着他,“我跟你一起。”
“基站内空间最多站两个人。你如果来了,只能站在操作台边上。”
“那就站边上。”
凌晨两点十五分,南塔主塔东侧应急出口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沈明序背着一只小型设备包走在前面,时启漠落后两步跟出。红狐从她肩上跃下,先一步窜入夜色。雪鸮没有跟来——留在南塔主塔内做远程信号中继。
裂谷西段的路她认识。三天前她刚走过一次。碎石坡还是那些碎石坡,矮岩壁还是那些矮岩壁。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干燥而冷。她没有穿那件深青色外套,穿了自己的黑色劲装,袖口扎紧,脚踝上的旧伤绑了一层加压绷带。沈明序走在前面。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但节奏均匀,像钟摆。他在用最短时间、最小体能消耗的方式移动。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地图上那个标注点。时启漠在距离基站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住,红狐在她脚边蹲下来。她闭上眼,让狐狸的感知铺开,覆盖基站周围约两百米的半径。
“没有巡逻队。基站内部没有人。设备……有一台还在供电,指示灯在亮,低功率状态。”她睁开眼,“周围地面没有新的足迹。最近一次有人靠近这里至少是两个星期前的事。”
沈明序走向基站侧面的设备箱,打开外壳,里面露出一排老式接线端口。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根导线,一端接入基站输出端口,另一端连接便携式信号放大器。“数据已经预存在这里面了。只需要接通放大器的电源开关,信号会自动沿导线传输到北塔对应的那座废弃基站,再通过那座基站的旧天线转发到仲裁会备用接收频段。”他把导线两端都接好,伸手探向放大器的电源开关。
时启漠站在操作台边上,红狐的感知还在往外铺——忽然,狐狸的耳朵弹了一下。“等一下。”她说,“北偏东方向约四百米,有移动目标。两个。速度很慢,没有开启探测扫描。”
“巡逻队?”
“不像。巡逻队会开启探测扫描,他们的精神体会主动往外释放感知波。这两个人的精神体是收敛状态的——他们在刻意压低自己的感知外溢。”
“他们在等。”时启漠说,“他们知道你今晚会来基站。”
她从基站侧门探出半个身位,让红狐的感知更精确地锁定那两个目标的位置——四百米,北偏东,伏在一块矮岩壁后面,精神体呈收敛状态。但红狐在捕捉精神体极微弱的外溢波纹时闻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气味,干燥、纸张味,是北塔总控室档案馆用的那种老式防潮剂的气味。这种气味,在南塔只有一个人身上带过——季风。但那两个移动目标绝对不是季风,季风已经被南塔控制了。这气味是从他们带的装备里渗出来的,像接触过档案馆里的旧档案。
“他们用的装备是从档案馆拿的。”
“季风说那把短刃被收缴了,但档案馆的旧装备可能不止他带出来的一把。”
“他们不会主动打。他们是来接信号的。”时启漠说,“一旦你接通电源,信号开始沿导线传输,他们会通过导线本身的振动频率反推出信号输出端的位置——然后封掉这座基站,让后续数据无法继续传输。”
“有多少时间?”
“从接通到他们锁定位置,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够传完吗?”
“够。”沈明序把放大器的电源开关推到了接通位置。老式信号放大器的外壳开始震动,发出极低的嗡鸣。导线内的数据流正在以光速沿金属导线向北方传输。沈明序看着终端机上的传输进度条。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七——比预期快。信号通过了南塔边境西段第一个中继点。
“你那边什么情况?”
“他们动了。”时启漠说。北偏东方向那两个伏在矮岩壁后面的身影正在起身,以匀速向基站方向靠近。他们仍然没有释放精神体探测波——但她的红狐看到了。他们的行走姿态是标准的包抄队形,一人偏左一人偏右,目标不是攻击基站,而是封住基站的两个出口。他们在等信号传输完成之前、沈明序拔掉导线的那一刻动手。那个时候他的双手都被占着,无法在第一时间形成精神屏障。
传输进度百分之三十四。
“他们快到基站边缘了。”时启漠说。
“进度多少?”
“三十七。”
“再给我一分钟。”
她没有等。她走出了基站侧门,从外套内侧抽出那柄短刃,但没有开刃。她站在基站门口,和那两个正在靠近的身影之间,隔着大约一百五十米的碎石滩。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地上,拉得又长又直。北偏东方向的两个身影停住了——他们同时收到了一个信息:“基站这边有人。”
“我来挡正面,你管数据。”她侧过头说,“传完了撤。”
其中一个人从腰侧拔出了一柄短刃。另一个人没有动武器,但他肩头的线条微微沉了下去——那是精神体准备释放的预备姿势。时启漠辨认出了那个动作,也认出了那个人。“你以前是北塔第七编队的。”她平静地说,“我见过你,打过两次。第二次你输了三秒。”
那人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脚下碾碎了一块卵石。时启漠全神贯注地看着对面那两个人,红狐蹲在她脚边,尾巴笔直垂地,金眼锁死对面的肩膀和膝盖。
“三十五秒。”沈明序的声音从基站内传出来,不高不低,穿过夜风落在她耳边。
对面两个人同时动了。左边那个是近战,短刃直取她右肩;右边那个是精神体释放——一只灰白色的獾。时启漠没有退。她左脚横跨,让开左路那个人的短刃,右掌从腰侧起,按在对方的腕关节外侧,借他前冲的力道将他的手臂向外一送——这是她最熟悉的动作。她右手也在同一时刻收回,指尖按上右侧扑过来的灰白色獾的颈侧。没有发力,只是精准地碰到了它的神经丛集中区域,那只獾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身体在半空僵直,然后砰地一声消散成光尘。
十五秒。她已经切掉了右边那个人的精神体,左边的短刃脱手飞出,擦过她耳侧,钉进了身后的基站外墙。
她抬头看了一眼基站方向,里面的灯还亮着。“进度多少?”
“百分之八十二。”
“行。”
她捡起地上掉的那柄短刃看了一眼,不是传导型的,只是普通的军用刃,她掂了掂,随手插进了腰带侧面的卡扣里备用。“基站里还有二十四秒。你继续传,不用管我这边。”
左边那个人的冲击力被卸掉了大半,但也没有完全丧失行动力。时启漠没有追击。她只是站在基站门口那个位置,既不后退也不前进,像一截钉在碎石滩上的界桩。对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视线——然后同时退了。他们退得很快。他们撤出了她的有效攻击范围,没有继续纠缠。
时启漠看着他们退远,直到消失在岩壁的阴影里。然后她转身走回基站。传输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最后一格跳满了。“传完了。数据已经抵达北塔西段废弃基站,预计二次转发将在五分钟后完成。”沈明序合上设备箱外壳,“你刚才让那个人近身到了基站外墙三米以内的位置。”
“所以我缴了一把刀。”
“下次别放人到五米以内。”
“下次你传输速度再快一点,我就直接放倒他们了。”
沈明序把设备箱扣好背回肩上,走出基站侧门,站在她旁边,偏头看了看她腰间那把新缴的短刃。“这把你留着用。比之前那把短。近身战更顺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裂谷上方的天空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线最底层已经开始发灰,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就要亮了。
“你去北塔旧队友那边接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监控终端机上等你的移动信号。”
“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
他们走回南塔主塔东侧入口的时候,晨光还没透出地面,但食堂后厨的灯已经亮了。他们从主塔东侧门进去,经过走廊拐角,看到食堂操作台上方的灯泡亮着,白光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斑。
沈明序推门进去。他走到操作台前,从台面上端起两只保温杯——他提前放在那里的。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温的。”
时启漠接过保温杯,没有打开,先握在手心里焐了一下。然后她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水,不是茶也不是别的,就是热水。温度刚好,不烫嘴。
“走了七个小时。”她说,“你什么时候烧的水?”
“出发之前。”他说,“你说过脚踝旧伤天冷会疼,热水比冷风好。”
她握着那只杯子站在食堂门口,热汽扑在脸上,把晨雾中的凉意隔开了一点。她身后是裂谷方向正在泛白的天际线,身前是食堂操作台上那盏还没关的灯,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薄毛衣,手里也捧着一杯水。他站的位置刚好挡在门口进来的风口。
“你煮的那锅粥还有剩吗?”她问。
“还剩半锅。”他说,“我热一下。”
他转身去开灶台火的时候,她把那杯热水放在操作台上,拉开椅子坐下。红狐跳上桌面蹲好,尾巴绕住前爪,看着灶台上那只正在被重新加热的锅。窗外晨光从灰蓝变成浅金,照进食堂窗口,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她把缴来的那把短刃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刀刃在晨光里折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你打算留着这把刀还是扔进兵器库?”
“留着。”她说,“放在七楼窗台边上。”
“当装饰?”
“当提醒。”
灶台上的锅盖边缘冒出了白汽。他掀开盖子搅拌了一下,然后关火,盛了两碗端过来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粥还是温的。她低头喝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顿了一下。“你今天没放枣。”
“放了两颗,但你把粥端起来之前我捞出来自己吃了。”他说,“你说上次放多了。”
她低着头,没再接话。但她在晨光里又喝了一口粥,只是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