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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网 时启漠在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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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启漠在南塔的第十八天,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夹在食堂早餐的托盘底下送来的。她端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信封边缘,纸质粗糙,颜色是米白,和南塔内部用的纯白信封不同。她没有在食堂拆。她把信封收进口袋,端着粥上了七楼,关好门,在窗台边坐下来,红狐跳上她膝盖蹲好,安静地等着。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三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是她认识的——是她在北塔服役期间同编队的一个老队友。时启漠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红狐用鼻尖拱了拱她手腕,她才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她说,"他说他不想帮我三叔。但他手里握着一条北塔的旧通讯线,如果我不去接他,他打算把它交给仲裁会的人。"
红狐耳朵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如果他已经决定交给仲裁会了,他不需要给我写信。"时启漠说,"他写信的意思是——他想给我一个机会先拿到手。他不想帮三叔,但也不想让我以后知道了怪他。"
她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人手上那条旧通讯线的价值有多大?很大。十四个月前的链路数据已经有了,但如果能拿到更早的、在链路正式搭建之前北塔内部的预谋通讯记录,那她三叔的整个布局时间线就会从"十四个月"拉长到更早。那意味着她可以让仲裁会认定——北塔副议长对南塔的渗透是长期的、有预谋的、主动的,而不是"因为时启漠叛逃才采取的防御性措施"。
她站起来,把信封放进了衣柜最上层那格旧外套的内袋里,和沈明序的便签纸放在一起。下午她下楼去了608。沈明序正在桌前翻一份旧档案,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封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看着他:"我要去。"
"去哪?"
"第三哨塔旧址。他说他会在那里等我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到,他就把东西交出去。"
"第三哨塔旧址在裂谷西段,不属于南塔管辖范围。那个位置的性质是'塔间缓冲区的边缘地带',北塔的巡逻队一周经过三次,南塔的巡逻队只覆盖到裂谷中段。"
"我知道风险。"
"你一个人去——"沈明序停了片刻,然后说,"晚上去。天黑之后走,裂谷西段夜间没有巡逻。你天亮之前回到南塔边境线,来回一共大约七个小时的路程。我等你到天亮。"
"你不需要等。"
"我需要。"他说完低下头翻开终端机,调出裂谷西段的地形图。"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两个人过缓冲区容易被双重标记。我会在这里实时看你的移动信号,你身上那个中继器别关。"
她晚上十点出发。红狐在前方引路,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干燥而凛冽。她没有穿那件深青色外套,怕沾了露水不好还,穿的是自己那件黑色劲装,袖口扎紧,头发绑成低马尾。裂谷西段的地形比东段更碎,到处是风化后的碎石坡和塌陷了一半的矮岩壁。她沿着山脊线走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拐弯处看到了第三哨塔的轮廓——坍塌了大半,只剩底层石墙还立着,墙缝里长满了枯草。
她停住脚步。红狐也停下来蹲在她脚边,耳朵朝哨塔方向偏着。时启漠闭上眼,把感知铺开。她听到了——哨塔内部有一个人,呼吸频率是醒着的,心跳速率略快,但不是恐惧的跳动,而是等待的节奏。他一个人。没有埋伏。
她往前走了。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很轻,但夜里太静了,走了一半对方开口了:"你走路还是没声。我六年前就说过你这毛病,走夜路容易吓死人。"
时启漠在离他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月光从哨塔残破的屋顶缺口照下来,让她看清了那个人。比她记忆里瘦了一些,颧骨比从前突了,但眉骨下方那双眼睛还是她认识的样子。他叫孟原,北塔旧编队的副队长,她曾经在后面喊过他一声"孟哥"。他坐在一堆碎石上,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有一只旧公文包搁在脚边。
"你三叔的人两个月前找过我。说如果我能把这条线交出来,可以给我换一个'高级顾问'的职位,不用上前线。我说'我想想',想了一个半月,然后找熟人递了信给你。"
"为什么给我不给仲裁会?"
"因为仲裁会收了之后最多发个谴责文件,罚点资源配额,但你三叔不会伤到根本。你拿到的话——你可以自己算这笔账。"孟原把脚边那只旧公文包提起来递给她,很轻,里面只有几份文件。
时启漠接过公文包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孟原:"你拿了这些东西之后呢?"
"我打算去南塔。"孟原说,"你如果同意的话,我在你那边挂个号。不用战斗编制,后勤或者档案管理都行。我手上的东西你应该能用上。"
"你带武器了吗?"
"没有。我的精神体不能战斗。来的时候就没带。"
时启漠看了一眼红狐。红狐蹲在她脚边,尾巴竖直,耳朵朝孟原的方向偏着,但没有紧张的迹象。然后时启漠把公文包夹在臂弯里,说:"走吧。天亮之前得回到南塔边境线。"
裂谷的夜风比来时更冷。她走在前面,红狐探路,孟原跟在她身后大约七八步的位置,步伐稳当但缓慢。她虽然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在后面。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她听到孟原的脚步慢下来了,偏过头看了一眼——他蹲在一处矮石壁后面,低着头,像是在喘气。夜风吹着他的后背,那里的衣服上有一道很细的口子,深色的洇痕正在顺着布料纹理慢慢扩大。
"你受伤了?"
"……小伤。来的时候被北塔巡逻队擦了一下。没打中要害。"
"你被发现了?"
"可能。他们不确定是我,但我走后没多久。我先走了一条迂回路线甩掉了追踪才来的哨塔。伤口不深。"
时启漠蹲下来把他那截外套掀开看了一眼——确实不深,但位置不太妙,在肋骨侧面靠近后背的地方,如果继续走路拉扯会影响呼吸。她把红狐从肩上放下来,让它去前方五十米处的视野开阔地蹲守,然后从外套里拆出一截绷带——那是她出门前随手塞进口袋的——半蹲着在孟原肋骨侧面包扎了一圈。
"……好了。能走。跟紧。"
他没有说话,但等她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直了,呼吸匀了一些。后面那段路他没有再慢下来过。
回到南塔边境线的时候天边正在发灰。沈明序站在边境哨塔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到她走出晨雾的时候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走近。然后他看到时启漠身后不远处的孟原,说:"这位是——"
"北塔旧编队的副队长。带了一条旧线过来。他需要后勤编制,你帮他办一下。"时启漠从他手里拿过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是温水,温度刚好。她喝完把杯盖拧回去递还给他。沈明序看着她喝水的动作,接回杯子说:"热粥在食堂,回去再吃。"
她点了点头,带着孟原往主塔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偏过头来说:"他的伤在肋骨侧面,位置靠后背。你让医务室的人看一下。"
"好。"
孟原跟着南塔的执勤人员往医护室方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时启漠一眼。他的目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很复杂,但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很轻的点头。
时启漠没有目送他。她把那只旧公文包夹在臂弯里往主塔入口走。沈明序走在她旁边,落后半步。他没有问她公文包里是什么。他看到她眉骨下方那两道细小的、新的划痕——大概是路上碎石划的——也没有伸手碰。他只是走在半步之外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掉的保温杯。
他们走到七楼走廊的时候,时启漠把公文包夹层打开,里面是不到十页纸。她一张一张看完,然后把文件递给他:"你看。看完告诉你结果。"然后她进了702,关上门。
她后背贴着门板站了很久。红狐蹲在门垫上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还没亮透的晨光里望着她。她也看着红狐,然后蹲下来,伸手揉了揉狐狸耳朵:"……孟原说他想来南塔。他说他不想再替北塔做事了。他的精神体是灰林鸮,不能打的那种,但在北塔被边缘化了好几年。他手里那几条线能帮我三叔的布局时间线再往前推一段——如果我愿意的话。"
红狐用鼻尖拱了拱她手心。她把额头抵上红狐的头顶低声说:"他当年在队里帮过我很多。第一天进编队的时候我最小,所有人都在打量我,只有他让我坐他旁边那个位置。后来有几次我被精神体压制到临界点,是他先把我拉出去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没有抬头,但听到了——脚步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往茶水间的方向去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但茶水间的灯亮着,保温桶放在台面上,盖子掀着,白汽正在往上升。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粥已经盛好了两碗,旁边放着一碟切成丝的酱菜和一双干净的筷子。碗沿没有便签纸。但粥的温度刚好入口,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推门出来。她站在茶水间里,端起其中一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红枣。两粒。不多不少。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层,从浅金变成了亮白。她端着那碗粥站在窗边,红狐蹲在窗台上和她一起看晨光。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粥的热汽在晨光里缓缓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