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千万与一袋垃圾   傍晚六 ...

  •   傍晚六点十七。沈行舟从教学楼侧门出来。太阳卡在两栋楼中间,光被挤成窄窄一条,橘红色,像一把刀片劈在水泥地上。他低着头走,绕着那道光的边,像躲一块碎玻璃。

      他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帆布鞋底磨得厉害,斜阳一照,看得特别清楚——左脚外侧的橡胶底已经磨穿了,露出灰白色夹层。踩下去,砂粒透过鞋底硌着脚掌。右脚好一些,还能看到浅浅的防滑纹路。昨天他粗略算了算,这鞋还能撑大概四百公里。按每天走路来算,是两个月零十三天。但他忘了算翻墙爬栅栏的损耗——今早发现左脚大拇指位置又多了一道小裂口,从缝线往鞋头方向伸出去半厘米。

      他拐进学校后墙和居民区中间那条窄巷。空气的味道立刻不一样了。隔夜垃圾发酵的酸腐味,混着哪家炒蒜薹的油烟。两种味道谁也不让谁,挤在这条细巷子里,沾上衣服就散不掉。这条巷子是他翻墙去便利店的近道,比走大路省四分钟。四分钟,别人刷几条短视频就没了。对他来讲,意味能在夜班开始前多看十二页英语单词,或者多做三道完形填空。他把这个换算写在单词书扉页上,用红笔圈了两遍。

      巷子拐角堆着四个黑色垃圾袋。扎口没扎紧,大概是谁赶时间随便一系。半瓶辣椒油从袋口探出来,瓶盖歪在一边,螺纹上沾着干透的暗红色残渍。旁边滚着两个发霉馒头,表皮一层灰绿色绒毛。其中一个被咬过一口,缺口边缘已经变硬变黄,沾着一片蔫菜叶。最下面压着一张揉成团的超市收据。红番茄酱从纸团缝里渗出来,在背面晕成一圈褐色印子,像特意做的记号。

      沈行舟的脚步在垃圾袋前顿了一下。他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铅笔芯,下午写数学卷子时压断的。他不是要扔铅笔,是听见巷子深处有动静。那声音不像野猫翻垃圾桶,也不像邻居倒脏水。是人声,压得很低,但没完全压住,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爸抢了我大哥三千万。”

      三千万。这数字落进耳朵里,沈行舟没有第一时间去换算成便利店时薪。他先注意到的是说话人咬字的方式。“抢”这个字咬得特别重,舌尖抵住上颚弹出来,那股狠劲明显是反复练过的。他在便利店见过这种人:通常深夜十一点以后来,在酒水区站很久。拿起一瓶白酒又放下,反复掂分量,最后什么都没买。出门时眼神飘忽,手指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把脊背贴紧墙根,侧过头,视线贴着砖墙边缘探出去。

      三个男人。一个站前面,两个堵两侧,围成一个没完全闭合的圈。说话那人穿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领口泛黄的白色T恤。左手臂有纹身,被袖子遮了一大半,只露出个青黑色的角。像猛禽的爪子,勾着袖子边。他没拿东西,但站得很稳。重心在两脚之间,膝盖微微弯着。这种站法沈行舟认得,是打架前标准的预备姿势。初中的校门口,他见过一次。最后有人被抬上救护车,担架的金属脚刮过水泥地,声音刺耳。

      被堵在中间的人,居然是江屿。

      认出来时,沈行舟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在这儿”,而是“他为什么不跑”。江屿被三个人夹在两面墙中间,脊背还没贴上墙砖,但肩膀已经收紧了。不是害怕,是本能。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书包还在左肩上背着,带子没滑下来,说明还没开始剧烈反抗。呼吸节奏沈行舟听不清,但胸口起伏很克制,明显是压着来的。

      沈行舟第一反应是退。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蹭过碎砖地,一声轻响。很轻,比野猫踩过墙头大不了多少。可这巷子太窄了。两面墙之间不到一米五,什么声响都会被挤扁、放大、弹回来。那声轻响在砖墙之间来回弹了两次,一直传进去。

      夹克男转过头来。

      他脸转得不快,眼神却很快。那眼神沈行舟见过——便利店抓小偷时,监控屏幕定格的那一帧。打量,判断,分类。三秒内,夹克男把沈行舟从头扫到脚:校服,瘦,帆布鞋,书包,手里没手机。他表情从警觉变成不以为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妈的,一个学生。”他嘟囔了一声,把头转回去。他没把沈行舟放在眼里。一个瘦巴巴的高中生,穿着磨穿底的帆布鞋,走路低着头。这种人不会有勇气报警,更没胆管闲事。

      沈行舟看见江屿也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亮了一下。不是求助,是辨认。像电脑屏幕上那个加载图标转了半圈之后的确认。江屿认出他了。然后在那半秒里,沈行舟看见江屿的表情变了两次。第一次是认出他之后,眉毛往上抬了不到一毫米,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第二次是意识到“沈行舟能做什么”之后,眉毛落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的线条一硬。

      “走。”

      江屿只说了这一个字。发音干脆,声调压在最低处,像给一个走错路的人指方向。他甚至没看沈行舟的眼睛——说完这个字,目光就重新钉回夹克男身上,把全部注意力都留给了眼前的威胁。

      沈行舟应该走。他已经在算撤退路线了:后退十五步,左转进居民楼侧门,穿过自行车棚,翻过半人高的矮墙,拐上大路。多花六分钟,但能完全避开这里。他的左脚已经转了十五度,鞋底在碎砖地上拧出一个小弧度。

      但他看见夹克男朝江屿逼近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去很沉。鞋底碾碎了一小块掉在地上的墙皮,“嘎吱”一声。不是无意的,是故意踩上去碾的,让碎裂声在巷子里放大。意思很明确:我可以慢慢磨你,像磨这块墙皮一样。江屿的脊背终于贴上了墙。校服外套的布料蹭过粗糙砖面,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往后退缩,只是靠了上去。下巴微微扬起——不是挑衅,是把呼吸道拉开,保证喘气顺畅。这是准备挨打的本能反应,沈行舟认得。

      他的左脚停住了。十五度的转向僵在半空,像踩了刹车还没停稳的车。视线越过夹克男的肩膀,落在江屿脸上。江屿的眼睛没看他,盯着夹克男胸口。但那双眼睛的余光——沈行舟能感觉到——在等他离开。不是求救,是确认他会走。那种确认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江屿早就知道结果:一个穿着磨穿底帆布鞋的学生,在撞见一场不该他管的麻烦之后,会头也不回地走。这是江屿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也是他自己的活法。

      但是沈行舟没有走。

      他的左脚慢慢转回来,鞋底在碎砖地上重新摆正。不是因为他突然想见义勇为——他从来不是那种人。是因为江屿那个“走”字的说法。太干脆了,太熟了,像他自己会用。在便利店值夜班,有醉汉闹事,店长让他“先回去”,也是这个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是替你把决定做好了。江屿说“走”的时候,已经替沈行舟做了“这个学生会离开”的决定。

      沈行舟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

      他蹲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出声音。夹克男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屿身上,正张嘴要说下一句狠话,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根。两个同伙背对着这边,一个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着脸,嘴角挂着一丝无聊的笑。

      沈行舟把手探进垃圾袋敞口。指尖最先碰到半瓶辣椒油的塑料瓶。瓶子被夏天捂了一整天,温热滑腻,沾着一层薄油膜。瓶盖确实没拧紧,螺纹只咬合了不到半圈。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轻一旋就开了。辣椒油的味道从瓶口窜出来,辛辣刺鼻,直冲脑门。他把瓶盖丢在地上,右手握住瓶子,掂了掂。大概还剩三分之一,加上瓶身自重,差不多是初中练铅球时最顺手的重量。两公斤多一点,重心在掌根偏前,扔出去抛物线最稳。

      视线扫过地面。发霉馒头——两个,有分量,但太软,砸出去会散。沾番茄酱的收据——太轻,没杀伤力。半个烂苹果核——重量还行,形状不规则,飞起来轨迹控不住。几根黏糊糊的方便面包装袋——没用。用了不到一秒做完这些判断,他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兜进垃圾袋。馒头的霉斑蹭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像摸到一层灰。把袋口攥紧,像收网兜那样拧了两圈。辣椒油从袋底缝隙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黏腻腻的,从指根一直淌到手腕。

      “你爸欠的钱,你得认吧?”夹克男声音拔高了半度,伸手抓江屿的校服领口。手指攥住深蓝色布料,手背青筋都浮起来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你配合点,大家都不——”

      沈行舟出手了。

      不是砸人——砸人太蠢了,对方三个,他一个。他用的是扔铅球的全部动作。重心下沉,右腿蹬地,大腿肌肉绷紧,腰腹一拧,手臂从身侧往上划出一道弧线。垃圾袋在手里转了半圈,离心力把袋口撑得更开,辣椒油在里面翻涌,发出闷闷的液体撞击声。到了最高点,他松手。垃圾袋脱手飞出去,旋转着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他的目标不是夹克男的身体——打身体没用,顶多让他晃一下——是夹克男身前半米的地面。

      垃圾袋砸在水泥地上。不是闷响,是炸开。辣椒油的塑料瓶在冲击下爆裂,瓶底先着地,瓶身从中间豁开。暗红色的辣椒油炸成扇形,精准地糊了夹克男满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耳到右耳,没一处落下。几滴油点子溅到江屿的校服前襟上,但他没被波及太多。

      夹克男嚎了一声。不是疼,辣度还没那么快渗透。是震惊,是被人用垃圾糊了脸,完全不可置信。他双手捂住眼睛,本能地往后退,后脑勺“砰”一下撞在墙上。辣椒油顺指缝往下淌,混着领口渗出的汗,在脸上画出几道暗红色水痕。他张嘴想骂,嘴唇沾了辣椒油,辣味钻进口角干裂处,骂声变成一串含糊不清的咒骂。两个同伙同时愣了——拿手机的那个手一抖,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啪”一声。另一个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一秒的空档够了。

      沈行舟已经冲到江屿面前。他没有停,直接从江屿身边掠过去,肩膀微微侧开,像怕碰到对方,也像怕被对方碰到。经过时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专门说给江屿听的:

      “跑。”

      江屿动了。他的反应比沈行舟预想的还快。几乎在沈行舟冲过的同一瞬间,他已经离开了墙面,书包从肩上弹起来又落下,脚步已经跟上了沈行舟的节奏。两个人脚步声在窄巷里叠成一串乱鼓点,沈行舟前面领跑,江屿紧随其后,间隔不到一米。

      “左转!”沈行舟喊了一声,自己先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

      这条岔道沈行舟走过不下五十次,是之前翻墙偶然发现的。两侧居民楼外墙石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红砖。墙上印着历年雨季的水渍,像摊开的地图。两栋楼之间窄得两个人不能并排,肩膀稍微宽一点的走这儿必须侧身。沈行舟在前面开路,他知道每一个坑:墙根下第三块窨井盖是松的,踩上去会晃,必须绕开;第四户阳台上伸出一根晾衣架,高度正好在人额头,上次他跑太快撞上去,眉骨青了三天;拐角堆着半人高的碎砖,缓冲空间只有二十公分宽。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预先想好的落点上。

      身后骂声传过来。夹克男的眼睛大概已经被辣椒油辣得睁不开了。沈行舟听见他在后面吼“他妈的小兔崽子”,声音闷闷的,像是边拿手在脸上乱抹边挤出来的。但另外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口重新汇合。两个,可能一个在追,一个在扶夹克男。脚步比之前更急,带着被耍之后的恼怒。

      江屿的呼吸在身后越来越粗。校服外套灌了风,鼓起来又贴回去,“扑扑”地响。他的步频比沈行舟慢一点——腿更长,但步子收得小,明显不习惯在这种窄巷子里全速跑。不过节奏很稳,没有慌。沈行舟边跑边侧耳听了听,判断江屿的体能:呼吸急,但没乱,说明平时有在练什么。田径?球类?不会是游泳,游泳的人呼吸节奏不一样。

      “翻墙。”沈行舟刹住脚。

      他停得太突然,江屿差点撞上他的后背,硬生生收住,鞋底在碎砖上滑了半寸。沈行舟指着左侧一道两米高的铁栅栏。顶端没有尖刺——这是好事——但有一排生锈的横杆。锈迹在夕照里泛着铁红色,像被火烧过。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有个缺口,大约四十公分宽,是他之前踩点时发现的最好突破口。

      他先上。右脚踩住第二根横杆的焊点——那个位置最结实,不会晃。左手抓住第三根与第四根之间的空隙,手臂一拉把自己带上去。身体侧过来,左肩先过,收腹,右肩跟上,像把一页纸塞进门缝里那样挤过去。后背擦过铁栅栏边,校服被勾了一下,他根本没停。落地时左脚先着地,重心迅速一换,帆布鞋底踩在碎玻璃上。不知哪户把空酒瓶砸碎在这儿,碎片在夕照里闪着琥珀色光,密得像一地碎冰糖。

      他落地后立刻回头。江屿跟在后面,动作利落得超出预想。穿校服的身体在铁栅栏缝里侧转,髋关节柔韧度很好。右腿先跨过横杆,脚踝踩在焊点上时绷成一条直线。上半身侧过来,左肩收进去,右肩跟上,一气呵成。练过的。沈行舟在零点几秒内判断:不是田径——田径不会练这种侧身过障碍的动作。可能是舞蹈,或者武术。他目光条件反射地扫过江屿小腿。小腿肌肉落地时绷得死紧,跟腱又长又有力,重心压在了右脚上。

      左脚尖擦过地砖上那一片碎玻璃。

      “嚓。”

      很轻。不是玻璃碎,是玻璃划开布面的声音。沈行舟低头看去——江屿左脚那只白色球鞋的鞋面,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从小脚趾位置斜斜地往鞋舌方向裂,大概三厘米长。裂口边缘很齐,不像是随便划的,倒像被一片角度刁钻的玻璃碴切开的。深色内衬从裂口翻出来,边缘嵌着细小的玻璃屑,在光线里一闪一闪。江屿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抬起头,脚步没停,继续跟着沈行舟往前冲。他的表情一点没变,好像那道口子划在别人的鞋上。

      “前面铁丝网。”沈行舟在跑动中调整方向,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绕到居民楼背后。土路两边堆着废弃家具:断了腿的沙发,海绵从破口翻出来,早从米白变成了灰黑;一台老电视,屏幕碎成蛛网状,倒映着天色。沈行舟的呼吸变得很规整,每一步都卡在吸或者呼上,中间不停。这个呼吸法是便利店值夜班练出来的。有一次他被个醉醺醺的顾客追着骂了两条街,跑到最后差点吐出来。后来他花了一个月,每晚在出租屋里原地高抬腿,边跑边数呼吸,硬是把节奏焊进身体里。

      铁丝网大概一米五高,底部有个破洞。不是自然破的,是被人用钳子剪开的。剪口留着螺旋状的钢丝卷,断面锈迹斑斑,上面沾着褐色指纹,不知是哪个跟他一样翻墙的人留下的。洞口大约半米宽。沈行舟钻过去的时候,脊背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他身体很薄,薄到骨架棱角都从皮肤下现出来。肩胛骨撑着校服,在布料下顶出两道弧。布料蹭过卷曲的钢丝边,“嘶啦”一声,后背一凉。衣服破了。不是勾破一点,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凉风直接灌进来贴住皮肤。

      他站起来,后背那股凉意从肩膀一路串到腰。伸手往后一摸,指尖碰到一道纵向裂口,大概从肩胛骨一直裂到后腰。布料边缘全翻卷起来,内侧的标签被撕掉一半。

      “过来。”

      他回头喊了一声。江屿在铁丝网前犹豫了一下。那个洞对沈行舟刚好,对江屿来说太窄了。他的肩膀比沈行舟宽出至少五公分,骨架更大。他在洞口前站了大概一秒,然后侧过身,先把右肩探过去,再收左肩。身体在铁丝网开口里拧转,像把一只大行李箱硬塞进不够大的行李架。钢丝卷端刮过他的校服后背,在深蓝布料上留下一道纵向刮痕,纤维被钩起来,起了细小的毛球。他没有停顿,右肩一过,迅速把整个身体拖过去,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钻这种洞。

      他们继续往前跑。穿过一片废弃自行车棚,铁皮顶棚锈出好几个大洞。夕照从洞里砸下来,在地面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沈行舟踩着亮斑边缘跑,绕过那些因为积水长满青苔的地砖。那些砖面沾水之后几乎零摩擦,踩上去必滑。江屿跟在后面,呼吸声越来越重,但步频一直没降。他的脚步声比沈行舟沉,落地更闷。是鞋底材质决定的:一双八千四的鞋踩在碎砖上,和一双五十块的帆布鞋,发出的声音就是不一样。前者闷,后者沙。

      又跑了大概两百米,沈行舟慢下来。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脚步声被两道墙和一片车棚层层吃掉,夹克男的骂声已经听不见了。刚才经过的那片老式筒子楼,这个点大部分住户还没回来。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他停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铁丝网划破的地方通风,凉意贴着皮肤往里钻。汗把布料黏在伤口边上,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有人拿指甲在伤处轻轻刮。他低头看手:右手虎口还残留着辣椒油的红色印子,指甲缝嵌着黑泥,是刚才掏垃圾袋蹭的。发霉馒头的灰绿色霉粉还粘在中指第二节上,已经干了。

      江屿在他两步外跟着停下,弯着腰,双手撑膝,脊背大幅起伏。校服外套敞着,里面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半圈,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贴在后颈上。头发乱了,几缕发丝粘在额角,被汗弄成一绺一绺的。他右手扶着膝盖,左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手机又松开,手指有点发抖。不是怕,是跑脱力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街上电动车喇叭和炒饭摊的烟火气。铁板鱿鱼的焦香混着孜然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穿过层层墙壁,只剩下很淡的一点尾调。沈行舟的胃缩了一下。他今天只吃了一顿:中午在学校食堂打二两米饭,一份素菜,一共三块五。吃完又去小卖部买个一块钱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中午吃,一半留着夜班前垫肚子。现在那个馒头还在书包侧袋里,被刚才的奔跑压扁了,形状像一块不规则的橡皮。

      他先直起身,把后背靠到墙上。墙皮是干的,粗粝感隔着破衣服贴住脊梁骨,每一粒沙的棱角都能觉出来。他低头,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排班表。

      纸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全卷起来,像一片揉过的落叶。圆珠笔画的格子洇了水,墨有点晕开,蓝色和红色的线在边缘糊在一起,变成模糊的紫色。他找到“今天”那一格。格子里是他早上用指甲抠破的半截叉痕,没有补全。但现在格子旁边多了一行字。店长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很用力,笔尖在纸面压出了凹痕。汗湿之后,凹痕更明显,像刻上去的:

      “今天未到岗,全勤取消。”

      沈行舟盯着那行字。拇指按在“未到岗”上面,指甲不由自主地抠过去。纸又软又薄,像层洋葱皮,轻轻一按就破了个小洞,刚好把那个“未”字盖掉。现在那行字变成了“今天到岗”,中间多了一个不规则的破洞。他把排班表重新折好,塞回裤兜。兜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揉皱的超市收据,记着上周买的四袋方便面和一包榨菜;半截断铅笔芯;还有颗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薄荷糖,糖纸都磨花了。

      他听见江屿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江屿的声音还没完全平下来,句尾往上飘,是喘气没喘匀。但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不是感激,更像某种复盘。他要搞清这件事的每个环节,包括动机。

      沈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仰头望着巷子上方被楼切成的窄条天空。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越来越深。第一颗星在楼缝间亮起来,很淡,像铅笔芯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后背还贴着粗墙,铁丝网划破的地方随呼吸偶尔蹭到砖粒,轻微刺痛,一阵一阵。

      “没帮你。”

      他转过头,没看江屿。目光落在墙角一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上。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枯了大半,剩下的一点还泛着灰绿。草根扎在砖缝间那点可怜的泥土里,土少得几乎看不见,可草还活着。沈行舟盯着那株草,像跟草说话,声音更低,语速很慢:“那袋垃圾我本来就想扔。”

      江屿直起身。呼吸还没全平,胸口在T恤下大起大落,锁骨随着每次呼吸凹下去又鼓起来。他擦了下额角的汗,手腕内侧皮肤泛着薄薄水光。他看着沈行舟的侧脸——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下颌线上切出一道很硬的影子。颧骨被光削得清楚,鼻梁很直,嘴唇却抿得很死,像是习惯了把所有话都关在嘴里。那双眼睛没看他,落点很低,钉在墙角那株草上。

      江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动了半公分。不是讥讽——讥讽的笑他见得太多,镜子里的,他爸脸上的,饭局上那些叔叔伯伯嘴角挂着的。也不是感激——感激的笑应该看着对方眼睛才对,而他的视线却钉在沈行舟后背那道破口上。口子从肩胛骨一直裂到腰,布料边缘全翘起来,露出里面一小块泛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细刮痕,已经不流血了,渗出的液体在干空气里结成几个暗褐色小点,像针尖戳出的墨渍。透明胶带从衣领下露出一小截,泛着微弱的光。

      “你后背破了。”江屿说。

      沈行舟没动。目光还钉在那株狗尾巴草上,像没听见,又像听见了懒得回。“帆布鞋。”

      江屿低下头。沈行舟左脚那只帆布鞋,鞋底外侧磨穿了。白色夹层被踩实变成灰褐色,边缘沾着刚才翻栅栏蹭上去的铁锈,红褐色粉末嵌在橡胶纹理里。鞋面帆布被碎玻璃划了好几道细印子,最长的一道从鞋头拉到鞋带孔,帆布线断了三根,断口翘着细小的纤维。右脚稍微好点,但也沾满灰和碎玻璃划出的白印。江屿再低头看自己左脚——白色球鞋鞋面那道裂口边缘,还嵌着玻璃碎屑,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像细碎的晶体插在皮纹之间。

      “你的鞋比我的贵。”沈行舟终于把视线从那株草上移开。他看了江屿一眼,目光落在左脚鞋面上,停了两秒。

      “嗯。”

      “破了。”

      “嗯。”

      沈行舟说这两句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两个事实:你的鞋比我的贵,它破了。两个事实之间没有因果,也没有暗含嘲讽或羡慕。他就是看到了,说出来了,和“那袋垃圾我本来就想扔”同一个语气。江屿在那零点几秒里忽然明白一件事:沈行舟不是不在乎钱,他是太清楚每样东西的价格了,清楚到懒得绕弯子。你的鞋多少钱,他的鞋多少钱,差距是多少,他心里全算好了,然后放在那里,既不仰望,也不怨恨。这种态度让江屿很不习惯。他习惯了别人对他东西要么羡慕要么看不起,而沈行舟只是在说事实,像在念一道题的已知条件。

      一阵沉默。巷口有辆电动车经过,铃声叮叮当当。骑车女人后座载着个穿校服的小孩,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山楂在路灯下红得发亮,糖衣裹得很厚,像裹了层玻璃。小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行舟后背的破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和电动车一起汇进车流里。

      沈行舟把背从墙上拉开。墙皮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是肩胛骨压出来的。站直时书包带滑了一下,他用手提了提,手指攥住带子调整长短——右肩带比左肩长了一截,他把右边的扣往上推了半格。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步伐不快,但很稳。左脚落地比右脚沉,帆布鞋底踩过碎砖地,“沙沙沙”,像有人用砂纸轻轻磨木板。

      他走了五步。

      “沈行舟。”

      江屿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不是喊,就是普通说话的音量。可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贴着耳朵说的。不是“喂”,不是“那个谁”,是全名。江屿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没犹豫,没不确定。沈行舟想,这人大概是把数学竞赛成绩单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不知多少遍,过到发音都磨出了包浆。

      沈行舟停了一下。

      “你的排班表。”江屿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呼吸基本平复,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什么——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认真。“今天是全勤。你明天去跟店长说,家里有事。”

      沈行舟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江屿,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前端刚好碰到江屿的脚尖。那双被划破的白球鞋停在影子边缘,裂口处的玻璃碎屑在光里闪了一下,亮一瞬,又暗下去。

      “不用。”沈行舟说完就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没变:左脚还是比右脚重,左手还是插在裤兜里,右肩还是比左肩低半度。但在拐过巷口前,右手忽然从身侧抬起来,摸了一下后背那道破口。手指碰到翻卷的布料边,把翘起的那一角往下按了按,想让它贴回去。当然贴不回去。没胶水,没胶带,破口边被铁丝网扯得变了形,怎么按都重新翘起来。他试了两次,把右手重新插回裤兜,拐过了巷口。

      这次江屿没再叫他。他站在原地,看着沈行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校服后背那道裂口随着走路的摆动,一开一合,像一道呼吸着的伤口。沈行舟的左肩比右肩低半度——不是先天,是书包带长年只挂在右肩,左肩的肌肉习惯了往下坠。走路时左手不摆,一直插在裤兜里,那个装着排班表的兜。右手悬空,五指微蜷,像要握什么,又握不住。

      巷子里只剩江屿一个人。

      墙根那株野草在夜风里摇了一下,穗子扫过砖面,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江屿蹲下来,看到沈行舟刚才一直盯着的那个位置。砖缝里挤着一株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枯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还顽强地留着最后一点灰绿。草根扎在砖缝间那点泥土里,土不到半个指甲盖大,可草还是活下来了。他伸手碰了碰那株草,指尖蹭过干枯的穗子。边缘绒毛干得发脆,一碰就掉细屑;但穗芯那根细茎还很柔软,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还没完全失去韧劲。

      他把那株狗尾巴草连根拔了出来。草根带出一小块泥土,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深色。泥块不到指甲盖大小,却密密匝匝包着根须,像草在离开前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家当都捆在了身上。他把草攥在手里,站起来,往巷子的另一个出口走。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荡,比来的时候慢得多。鞋尖那道裂缝,每迈一步就轻微开合一下。左脚大拇指的位置能感到风灌进来,凉凉的,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那里。

      走到大路上,他从校服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时间从一小时前到现在,全来自同一个备注:“江董助理”。三条内容分别是——

      “江董问您今晚是否回家用餐。厨师做了清蒸石斑。”

      “明天上午去学校的司机安排已确认,车牌尾号P830,停在老位置。”

      “关于您上周提到的基金会额度调整——希望将您名下慈善信托的年支出额度从五十万提高到八十万,用于追加对山区助学项目的资助——江董批示暂缓。江董原话:‘让孩子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些事以后再说。’”

      江屿把三条消息都看完了。第三条他看了两遍。第一遍一扫而过,拇指已经准备锁屏,又滑回来,重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让孩子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爸让助理转达的原话,用的是“孩子”。他十七岁了,再过三个月满十八。他名下有一个慈善信托,是十四岁那年他爸以他的名义设立的,但审批权在他手里。他想把额度从五十万提到八十万,申请递上去两周,批复是“暂缓”。“暂缓”这个词他太熟了。在这个家的词典里,它不是“以后再说”,是“不用说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然后低头看着左脚球鞋上那道裂口。定制款,意大利手工,鞋面小牛皮,出厂价八千四。他记得清清楚楚。十五岁那年父亲让助理转钱,助理把汇款截图发到他微信上,附了一句“鞋款已付,江董说您下不为例”。那时候他对着“下不为例”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的”。他只回了这两个字,也不知道还能回什么。

      现在这双八千四的鞋,鞋面裂了一道三厘米的口子。玻璃碎屑嵌在皮面纹路里,在路灯下像一层细碎晶体。他伸手把碎屑一颗颗拨掉,指尖被边缘划了一下。没破皮,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正好在指纹中心,像一颗拉长了的米粒。

      第二天,早自习还没开始。沈行舟到教室时,天刚亮透。他拉开椅子坐下,手往课桌抽屉里一摸,碰到了东西。一只白色鞋盒,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干干净净。打开,里面躺着一双新帆布鞋。黑色,最简单的款式,和他脚上那双几乎一样。但鞋底是新的,橡胶厚实,防滑纹路清清楚楚。鞋盒里还有张纸条,夹在鞋带中间。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整齐齐。

      一行字。字迹很端正,笔画之间留的空隙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厚”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有点急,横折钩的钩尖戳到了下一个字的起笔:

      “鞋面破了透气。你以后穿厚袜子。”

      沈行舟把纸条看了三遍。第一遍扫过去,扫完就重新折上。然后打开看第二遍,看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面部肌肉的某种轻微抽搐,像想笑又忘了怎么笑。第三遍他看字迹:这人的字是练过的,不是应试教出来的工整,是有人盯着练出来的。每一横每一竖都有固定的角度和力度。但“透气”和“厚袜子”这俩词之间,逻辑有点松。像是先写了前半句想耍个酷,又觉得太冷,补了后半句想关心,结果拼在一起,语气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他把纸条折回原样,四角对四角,夹进数学书里。和排班表隔了三页,第127页到130页之间,正好是“无穷小量”的课后习题。然后他从笔袋最里层摸出那颗橘子糖,搁在掌心看了看。糖纸上的橘子图案被磨得有点模糊,橘子瓣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但隔着包装纸,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他把糖放在纸条旁边比了比——纸条的尺寸刚好是糖的两倍大,折法对称得像是量过的。

      他把糖放回笔袋。没有拆。

      窗外那棵樟树被风吹得哗啦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课桌上洒了一小片碎金。那片光斑的边缘刚好切在数学书封面上,把“数学”两个字劈成一半亮一半暗。沈行舟坐在碎金的边上,低头看见自己左脚的帆布鞋。鞋底橡胶又磨掉了一层。今天早上他往左脚鞋底垫了一块从旧拖鞋上剪下来的橡胶皮,用三块钱的胶水粘上去的。胶水味还留在鞋底,走起路来有轻微的黏地感,每一步都像被地面轻轻拽一下。但至少能多撑十天。十天之后再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几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空座位上。江屿今天上午没来上课。座位空着,桌上摊开的课本被风吹翻了一页,哗啦一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