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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影子一样的人 开学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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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已近半月,但阳光还带着暑气,透过窗户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沈行舟低着头,站在阴影处右脚不自觉地往左脚靠了靠,这是他改不掉的习惯,即使是走路时重心也更多压在左边。这让他脚上那双洗的发白的帆布鞋左脚底比右脚薄了些。
“沈行舟,学费——”班主任的声音从明亮的地方传来,公事公办的温和中透着些许无奈。
沈行舟没有抬头,没有把自己的情绪完整的暴露在老师面前。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几次的便利店排班表。拇指一下下地抠着最上面一层,那个因为笔芯断裂留下的痕迹。纸面起了毛边,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你的情况我已经上报年级组了……再想办法吧。”班主任顿了顿,努力想要让自己的话不伤害到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回去上课吧。”
沈行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他转身之后,又听到了班主任叹了口气。他知道班主任已经尽力了,他们都不得不面对现实。这件事只能说到这里。
刚打完预备铃,走廊里还是闹哄哄的,正往教室走的学生叽叽喳喳的,校服拉链晃出金属的光。沈行舟习惯性地侧身贴着墙根走,肩膀擦过冰凉的瓷砖。
今天因为这个侧身,他的目光落在前面某个人身上——他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身子大半在阳光里,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言语。阳光把桌面切成了两半,一半刺眼,一半温和,似乎也把这个世界劈成了两半。
好巧,这个叫江屿的,就坐在裂痕的分界线上。
沈行舟第一次看清楚他,是在阳光终于偏移了一公分之后。他正转着笔,笔尖在指缝间划出流畅的弧线,随意的动作让他手里那支价格不便宜的笔跟一块五的中性笔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他的目光没落在黑板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哗啦响的樟树上。他的侧脸被光线削出清晰的边缘,下颌线很利落。转笔的动作忽然停了——他转过头来。
沈行舟立刻低下头。但已经晚了。
江屿已经看见他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温度,没有大量更没有一丝好奇,仿佛只是在看路过的橱窗里的陈列。他的目光从沈行舟的头发移到衣领,再到那双磨偏了底的帆布鞋,只用了不到两秒。然后他转过头去,笔重新转起来,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可就这两秒,已经有让沈行舟后背微微出汗,他感觉到对方的眼光像是在拆解他,在解一道题一样的,拆他的衣服多少钱,鞋穿了多久,早饭吃了没……
沈行舟低头走到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第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今日值班:19:00-23:00"。排班表的复印件被他从裤兜抽出来,对折,塞进数学书的封皮夹层。那页夹层正好是第127页,讲的是无穷小量——一个趋近于零但永远不等于零的量。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莫名的笑了一下,这简直就是现实中的自己。
上午的课像是泡在温水里的纸,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什么。沈行舟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写方程式,画着画着方程式变成了一张地图——从学校后墙到便利店的最短路线,标记了三个监控盲区和两处可以翻越的铁丝网缺口。他算出全程需要7分23秒,前提是翻墙落地后连续小跑,中间不能有减速。他的左脚比右脚多承受了百分之十二的冲击力,所以他习惯在落地瞬间切换一次重心。
放学前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竞赛题,底下鸦雀无声。沈行舟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笔停了,他曾经在某一个睡不着的晚上见到过类似的例题。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江屿的后脑勺微微偏了一下,也在抬头看黑板,但视线角度比自己慢了半拍。沈行舟低下头,把草稿纸揉成一团。
下课铃准点响起,走廊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像溃堤的水。沈行舟刻意等所有人走完才起身,书包带子勒着肩膀,课本一股脑被塞进书包里,还有一本他从废品回收站论斤买回来的题集,棱角硌着后背。他走到楼梯口时,看见走廊尽头的地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他走近,看到一个黑色钱包。卡扣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是那种在私立初中待过的人才会拥有的纪念品。沈行舟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钱包的皮质表面——很软,带着体温的余热。他站直身,余光扫到拐角处有一片衣角,藏蓝色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快步走过去,把钱包递出去。
江屿靠在墙边,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正好是某款游戏的通关结算页面。他无声接过钱包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那枚徽章,手指从沈行舟的手腕内侧擦过去。
沈行舟的手好凉。这个发现让江屿愣了一下,表情却没变,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心里的想法永远无法在脸上看出来。他低头,看了看钱包,银质徽章完好无损,卡槽里的几张银行卡叠得整整齐齐。"谢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此时,沈行舟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薄,书包带子把肩膀的布料勒出一道纵向的褶皱,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点,但并不明显。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恰巧江屿擅长这种事,这是从小就被训练的结果。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上学期期末贴在公告栏里的数学竞赛成绩单。
那张成绩单他只扫过一次,但记住了。沈行舟的名字在第二行,分数比他高了两分。高两分不算什么,但那天晚上的解题思路他看了三遍才理解——他还在中间那级台阶上犹豫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连跳两级到终点了。
他当时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用指甲抠开按钉,把成绩单卷起来塞进了校服内袋。回去之后他对着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用红色签字笔在沈行舟的名字旁打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怎么想到的?"
尽管他不太愿意承认别人有他没有的天赋,还是写了这句话,而不是“怎么做出来的?”
那张纸后来夹进了某本数学竞赛习题集里,再也没翻出来过。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沈行舟走出校门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条橘红色的光带。便利店在两条街之外,他抄近路穿过一片老居民区,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晾着褪色的被单,风把布面吹鼓又吹瘪,像某种缓慢的呼吸。他一边走一边摸了一下裤兜——排班表还在,纸角的毛边刺着指腹。今天那个半截的叉他没再补上,但排班表上"22:00-23:00"那一格后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小字:补全勤奖。
到便利店的时候,前一个班次的店员已经在门口抽烟了。"今天在上学?"那人吐了口烟,没等他回答就摁灭烟头走了。
沈行舟换上印着便利店logo的马甲,领口是歪的,他把标签转到脖子后面。收银台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当日营收目标——和他没关系,他只是时薪制。但他还是把货架上的瓶装水转了个方向,让所有标签朝外。
店长提过的一句话,他这个拿时薪的人记住了。这是他的本能,会记住所有别人听起来像随口说的话,因为他不确定哪句是真的随口说的,哪句是在考验他。
夜里九点四十,店里只有两个顾客。一个在关东煮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拿了根鱼豆腐走了。另一个在杂志架前翻一本汽车杂志,翻了三遍却没买。沈行舟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在台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学校后墙到便利店,七分二十三秒,他的左脚在落地时应该再往左偏五度,这样可以减少百分之三的冲击。
他算到第三遍的时候,玻璃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樟树叶被碾碎的味道,有点苦涩。
沈行舟抬头。江屿出人意料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他穿着校服,但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印着一个沈行舟没见过的logo。他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显出琥珀色的光泽。
"有咖啡吗?"
沈行舟的手已经伸向了速溶咖啡的货架,但停住了,"只有速溶的。"
江屿走到收银台前,把空瓶子放在台面上。他的视线扫过沈行舟胸前别着的工牌,牌子上那张一寸照片里沈行舟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卡出来的。"全糖,加奶。"江屿说这话时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是在跟陌生人说话时的神情。
沈行舟的手顿了一下。他刚才已经下意识拿了一个条装黑咖啡。他把黑咖啡又放了回去,换了另一条,所有动作迅速完成。热水从饮水机里冲进纸杯,咖啡粉浮起来又沉下去,奶精粉在液面上散开成淡褐色的漩涡,甜腻的香气混着热气起来了。
"多少钱?"
"四块五。"
江屿扫码付款,声音很轻。他接过纸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太烫了。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转身走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风铃响了一下。
沈行舟看着那扇玻璃门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工牌上那个标准笑容的照片贴在胸口,但他此刻的表情没有任何弧度,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下面是两道青灰色阴影。他低下头,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线圈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上画满了日期和时间的网格,是他自己做的排班表备份。每一格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黑色是正常出勤,红色是换班,蓝色是加班。最后一行的空白处,他拿起笔,字迹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江屿,咖啡全糖加奶,可能低血糖。"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收银台最里面。夜班还剩一个小时十三分钟,店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闪烁,频率大约每四十秒一次。他在心里记下:明天报修。
十一点零三分,他关掉收银台的灯,脱下马甲叠好放在员工休息室的架子上。走出便利店时夜风很凉,路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枝桠的形状像一张被撕裂的网。
他回学校后墙的路线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脚步比白天快。翻墙之前他习惯先听三秒——墙那边有没有巡逻的保安或者遛狗的人。今晚什么也没有。他双手撑住墙头,借力翻上去,左脚先落地,重心迅速切换,然后右脚跟上。全程三秒不到。
今晚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走。
他站在墙根下,脚尖抵着墙皮。那面墙他翻了两百多次,磨掉了一块砖表面的水泥,露出的红砖颜色更深一些。他看着那块裸露的砖面,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钱包归还时,那个人的手指擦过自己手腕内侧的感觉。
别人的手是热的。沈行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成拳,又松开。夜里的温度让皮肤表面泛凉,但他记得江屿手指的温度——那种暖意陌生得让他不适应,像冬天突然摸到一杯忘了喝的水,那种温度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踢了墙一脚。
不重。只是鞋尖碰了碰墙皮,那块裸露的红砖发出闷响。第二脚重了一些,脚尖碾过粗糙的墙面,帆布鞋底传来细微的震动。第三脚。第四脚。最后一下他用了全腿的力气,墙皮脱落了一小块,啪嗒掉在脚边。
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排班表,表上"今天"那一格被指甲抠破的地方已经起了毛球。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毛糙的洞,然后站起来,把工牌从马甲上摘下来——马甲已经脱了,但工牌他一直别在衣领内侧,像某种不让人看见的军功章。
他把工牌塞进墙根那块砖缝里。照片上的笑容对着墙内侧的方向,看不清了。钻缝的深度刚好能装下这个工牌,只留一小截塑料边在外面,不仔细看就像是墙上长出来的一层薄薄的角质。
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如果他回头,会看见三米外那棵樟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江屿的手里还握着那个纸杯,速溶咖啡早就凉了,全糖加奶的甜味在舌尖上黏着,像某种他尝过的又记不起来的味道。他看着沈行舟踢墙,看着他蹲下,看着他把工牌塞进砖缝。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走出来,走到墙根下。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学着沈行舟的样子,踢了墙一脚。
皮鞋尖撞在红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墙皮没掉,但他低头看见鞋头裂了一道缝,细细的,像瓷器上没完全展开的冰裂。
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
凌晨一点半的校园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的余热,混着一点露水的潮气。江屿站在墙根下,鞋尖那道裂缝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新的断面光泽。
他想起沈行舟踢墙的样子。一脚比一脚狠,但最后塞工牌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仔细地藏什么,也像在放下什么。
他蹲下来,伸手摸进那道砖缝。工牌的塑料边角硌着他的指腹,他看到照片上那个人笑起来的弧度——是平面的,精确的,没有温度。他把工牌推回去,推到沈行舟塞进去的深度。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鞋尖的裂缝在他迈步时轻微地开合,像一道不会流血的伤口。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举起了手里那个凉透了的纸杯,杯壁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建议饮用温度65℃-75℃”。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不知道,那天是沈行舟的生日。十七岁的生日。
沈行舟自己也没记得。在他的人生里,生日只是日历上一个普通的数字,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人给他过过,顺理成章地也就不觉得需要过了。小时候他曾经问过一次,他爸说“过什么过,有什么好过的”,他妈在旁边没说话,后来就不问了。
但那个夜晚,他把工牌塞进墙缝之后,回到租住的隔断间里,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对面的墙上有前一个租客留下的钉子眼,三排,排列得很整齐。
他从书包里摸出数学书,翻开第127页。排班表的复印件从夹层滑出来,落在膝盖上。他把复印件翻到背面,上面是他用圆珠笔画的翻墙路线图。三条路线,标了A/B/C,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备注:"A路线保安巡逻间隔23分钟,安全窗口4分15秒。B线有野猫,受惊了会叫,夜间慎用。C线铁丝网破损了两处,边缘锋利,需戴手套。"
他看着那些标注,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算得这么精确。好像从某一天开始,他会不自觉地开始计算所有能计算的东西。
但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了下午那个钱包。还回去的时候,那根手指擦过他的手腕内侧,只零点几秒,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那截手腕上面没有手表,但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浅——像被什么东西长期贴过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答案,轻轻地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楼下车流偶尔掠过的胎噪、还有自己匀速的呼吸。他数了六百三十七下呼吸才睡着。
而三公里外,江屿坐在家里的琴房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霓虹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条。他的面前放着一只黑色的琴盒,锁扣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伸手摸了一下锁扣,冰凉的金属像在拒绝。那架琴他三年没碰过了——从初二那年的某个晚上开始。那天他练了六个小时,手指僵得拿不住筷子,妈妈坐在客厅里听完全程,只在他停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第三乐章第二小节,错了三个音。”
三个音。她听出来了。
他没说话,把琴收进琴盒,扣上锁扣。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打开过。妈妈问过两次,他说“学校功课忙”,妈妈看了他一眼就没再问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他明白:你放弃的东西,我不会替你捡起来。
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在黑暗里坐着,鞋尖那道裂缝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走路的时候左脚大拇指外侧有一点松动的空间,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他想起沈行舟走路时左脚落地的重量。那个人把自己缩得很小,走在墙根下,肩膀贴着墙,像一道影子——干净得不占空间,像墙缝里的一粒灰。
江屿那天晚上第一次意识到,他好奇的不是那粒灰本身。他好奇的是,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学会把自己缩得这么干净。又会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对着墙踢回去。
他还没学会问。他只会看。从小被教会的:观察、分析、记录,不用提问。提问意味着你没懂,但那是你的事情,不是别人的。
但这个习惯在遇到沈行舟之后开始不管用了。因为他看到的东西没办法归类。那个人走路像影子,踢墙像困兽。他喝全糖加奶的咖啡,但他的手凉得像冬天的水龙头。他把工牌塞进墙缝,那个动作像把什么东西埋葬——但埋葬的是什么呢?
江屿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竞赛习题集,第127页,讲的是无穷小量。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卷起来的成绩单。他把成绩单抽出来,展开,看着沈行舟名字旁边那个红色的问号。
“怎么想到的?”
他拿起笔,在问号后面加了一个字:“你”。
怎么想到的——你。
这个“你”字写得比其他字小一号,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他把成绩单重新卷好,夹回书里,合上习题集。
两个人都不知道,这道题他们要用很久才算完。一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和一个习惯看别人藏什么的人,在那天晚上同时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塞进墙缝,一个把别人的秘密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在那个夜晚,他们只是各自坐在各自的黑里,想着一个名字,和一道还没学会问出口的问题。
沈行舟在隔断间的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江屿在琴房的椅子上仰起头,后脑勺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百叶帘投下的光条慢慢移动。
窗外是同一轮月亮,照着学校后墙的那块裸露的红砖。砖缝里的工牌安安静静地躺着,照片上那个标准笑容对着黑暗。墙根的碎墙皮被夜风吹散了一点,混进地上的沙土里。樟树叶子还在哗啦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风一停,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