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余木可可

5、第 5 章 你怎么知道

　　巷子很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叶景跟在沈钦身后，看着他的白衬衫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沈钦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尽头是一个搭着蓝色雨棚的小摊。棚子下面摆着几张矮桌，桌边坐了两桌客人，都是下了班的工人模样的，桌上放着啤酒瓶和花生壳。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夹了一个鲨鱼夹，围着围裙在锅前面忙活，铁锅里的油滋滋响，香气在巷子里飘散开来。
　　"沈钦？"马姨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立刻漾起了笑，"你可是好久没来了！"
　　沈钦走过去，自然地拉开一把塑料椅坐下，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马阿姨好，带朋友过来吃碗面。"
　　马姨的目光越过沈钦，落在叶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哟，好俊的小伙子。行行行，你们坐，想吃点啥？"
　　"嗯，两碗牛肉面，有一份不要葱花。"
　　"好勒，等着哈。马姨转身去忙了，铁锅又响起来，铲子碰着锅沿叮当响。
　　叶景正想开口说"我也不要葱花"，沈钦却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葱花那一碗就是给你的。"
　　叶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沈钦没回答，起身走到另一侧，伸手把叶景那把椅子的椅角按了一下，方才还在晃的椅子腿顿时稳当了。
　　"哦，谢了。"叶景说。
　　沈钦收回手，坐回自己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叶景面前的杯子满上。水流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热汽袅袅地升起来，混着面汤的香味。
　　"你跟这阿姨很熟吗？"叶景端起杯子吹气。
　　"初中就在这吃了。"沈钦说。
　　"初中？你家在这儿附近吗？"
　　"周末有时候不想回去，就在外面逛，有的时候走得远一些晃到这里，就发现了这家面馆。"
　　“不想回去？还以为学霸的家庭关系都很好呢。”叶景想。
　　叶景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唉，沈钦。”
　　“嗯？”
　　“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挺想问你。”
　　“什么？”
　　“你看你学习成绩这么好，从高一开始就在光荣榜上没有下来过，怎么会沦落到这个普高线擦边的学校。”
　　“你学习成绩也不错啊，怎么会来这儿的。”沈钦抬头看了看他。
　　“不是说你呢，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叶景摆了摆手。
　　“我进这个学校开始就听说来了一个超级大学霸，屏蔽分进来的，说校领导捡到了馅饼，天天乐得合不拢嘴，我以为这三年都和这个超级大学霸没什么瓜葛，嘿嘿，没想到现在就坐我对面，和我一起吃面，这简直太神奇了。”叶景感慨的“哎”了一声，又响亮地喝了一口水。
　　“......”
　　“我妈妈的墓在这儿。”
　　叶景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原本卡在喉咙里的调侃转了好几圈，空气静了几秒，只有旁边桌吸面的呼噜声飘过来。
　　叶景挠了挠后颈，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啊，这样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抱歉。”
　　沈钦似乎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叶景还是有些讪讪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
　　"就是，"叶景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那个……你不想说也没事的。"
　　"没什么不想说的。"沈钦把杯子搁在桌沿上，推到桌角。
　　“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已经过去很久了。后来我爸在学校工作的时候又找了一个，也不怎么管我了，我妈妈的墓在这边，我初中开始就一个人过来看她，次数多了，对这边也熟了。"
　　"我初一那年第一次一个人坐车过来扫墓，下了车就迷路了，走了很久才找到那片公墓，后来回去查了地图，发现有所学校就在公墓旁边那条街上。当时就想着，要是能在这儿上学就好了，周末可以随时去看她。"
　　"但你中考分数那么高，市里哪所重点高中都抢着要你吧？不觉得可惜吗？"叶景问。
　　“我跟我爸一直都有一些矛盾，无法化解的那种，这导致我初中三年都很痛苦，对未来甚至没有多大希望，就连中考成绩下来的时候我连一丝高兴都感受不到，后来因为中考结束从学校搬到家里，同一个屋檐下，矛盾就越积越多。”
　　“有一天我查志愿填报的信息，看见我爸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校园作品文档，不知道怎么就翻到了一篇文章，但这篇被退档了。”
　　“我那会儿其实什么心情都没有，就瞄了一眼，也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
　　这时马姨端了两碗面上来。青花大碗，汤头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面上码着几片牛肉，旁边卧着一个卤蛋，热气腾腾往上冒。
　　沈钦先动了筷子，挑起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吃相很安静，没什么声音，筷子碰到碗沿也是轻轻地。
　　叶景也夹了一筷子，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面是手工擀的，筋道滑溜，汤底鲜得让人一愣，牛肉卤得很入味。
　　"所以说你是因为那篇文章想要脱离？"叶景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又低头去吸面条。
　　“对，可以这么说吧，是一篇比较有哲理的文章，叫《存在先于未知》，但讲的却是两个同性恋人恋爱的故事，应该当时对这种题材把控得还比较严，所以没过审。”
　　叶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面从筷尖滑落，重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怎么了？”沈钦慢慢抬起眼，慢悠悠地挑起一筷子面，声音裹在面汤的热气里飘过来：“没烫着吧？”
　　叶景捏着筷子的指节松了松，喉结滚了一圈，才抬起头，撞进沈钦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没事儿。”叶景拿起纸巾擦了擦溅到手腕上的汤。
　　“我很喜欢这篇文章的。”沈钦说。
　　“他说存在是先于未知的，所有的恐惧都是源于对黑暗的想象，我们不必过度思考未来，存在本身及意义。”
　　“这真的给了我很大启迪。”
　　叶景指尖蹭过纸巾褶皱，半天没再开口。
　　马姨这时候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拎着一把漏勺："小沈，面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
　　"够的，马姨。"沈钦放下筷子，碗里都空了，只剩一点汤底泛着油光。
　　“吃好了吗？”
　　沈钦说着偏过头看向叶景，叶景刚好捞完最后一根面条，应声答：“吃好了。”
　　沈钦起身，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后厨门口的水池边，又回来拿抹布擦桌子。
　　叶景站起来帮忙把塑料椅推回桌下，顺手把茶壶也归位到桌角。
　　"我来我来，你们坐着就行。"马姨从后厨出来，接过沈钦手里的抹布，叠声地赶他们走，"碗放着就好，别弄脏了手。"
　　沈钦也不推托，站直了身子。
　　马姨抬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叶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了。"小沈啊，下次带朋友来，阿姨给你们多卤一点牛肉。"
　　"好。"沈钦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不太能吃辣。"
　　叶景愣了一下。他站在沈钦旁边，灯光从雨棚边缘漏下来，把他和沈钦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马姨笑着朝他们摆摆手，转身又忙活去了。
　　沈钦把钱放在收银台上。
　　叶景抢着要掏，沈钦看了叶景一眼：“你下次请吧。”
　　“哎呀，你今天都带我来这么棒的地方，该是我请客。”说着叶景就掏口袋，手却摸了个空，今晚打球，没穿外套，钱包根本没带，叶景一下子僵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口袋里，脸颊唰地就热了。
　　叶景强装镇定地说说：“那个……你看这事儿赶得，我打球出门急，把钱包落教室了，那啥……这次先欠着，回去我马上转你。”
　　沈钦看着叶景发红的脸，低低笑出了声，指尖把压在桌沿的钱往收账的方向推了推：“说了我来，下次你请就行。”
　　叶景挠挠头，只能悻悻收回手，跟着沈钦走出小店。
　　马姨探头看了一眼，对着他们笑着喊了一句"下次再来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马阿姨再见！”

　　十月底的晚风卷着街边的落叶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气息。那辆黑色自行车还停在路灯下，后座灰色坐垫在昏黄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沈钦弯腰解开锁，跨上去，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着叶景。
　　"上来。"
　　这次叶景没犹豫，直接坐到后座上。坐上去比上次稳当了些，他隔着一层布伸手抓住沈钦校服腰侧的两边。
　　"坐稳了吗？"沈钦说。
　　"稳了。"
　　他蹬了一脚，车往前一冲。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掠过，又落在身后。
　　有点不太想回去，叶景想。
　　风吹过来，灌进叶景的校服领口，凉飕飕的。叶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沈钦的衣服，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
　　他像是感觉到了，后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车速慢了一点。
　　“冷？”沈钦问。
　　“还行。”叶景说。
　　他没说话，但车的速度又慢了一点。风小了，没那么往领口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