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怪谈一直在追我》雾沉叙

15、量三围

　　下午天阴沉，快要下雨，人和在蒸笼里一样，赶在落雨前到目的地，呼哧呼哧地站在门口喘气，没等许衍敲响画室的门，门就从里面推开了，冷风扫过他前额，迎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真巧，你一分没迟，一分没早。”

　　周楚沛今天穿得倒整齐，v字无领黑短袖，许衍才发现他颈动脉最下缘处有一颗小黑痣，上次他那造型太惹眼反倒没注意到，简直是给吸血鬼标记好了下嘴点。

　　那件溅射彩点卡其色围裙已经系好了，腰前打了个随意松垮的单边蝴蝶结。

　　一缕清新的柠檬香气飘进许衍的鼻子。居然喷了香水，你们艺术生还挺有仪式感的。

　　古人在吟诗作画前通常要沐浴焚香，清新净神，酝酿灵感，而后下笔如有神，以上都是编的。

　　许衍已经习惯了，进去就自觉脱完，在周楚沛的指导……手把手的帮助下，摆成双手承接的姿势。

　　视线朝着天花板，幻想一线阳光正洒落在手心，虔诚的姿态。

　　这个动作让人有点支撑不住，特别是昨天搬了货，许衍小臂酸涩，总不自觉微微颤动，为了维持二十分钟，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已经要飘泪花了。

　　总算到休息时间，许衍蹲下一一查看那些倒置的画框，每一组都是按时间顺序堆在一起。

　　一副油画让他久久驻足，画面上正是从客厅往外望去的这扇巨大落地窗，纱质的窗帘静谧不动，窗外树影婆娑，静映衬着动，黄昏后的蓝调时刻，一切都笼罩在忧郁的灰蓝色中。

　　唯独屋内有着柔和的暖光映射在上，星星点点的，细看笔触粗砺丝丝缕缕，许衍不懂油画，但这幅画带给他温馨又感伤的感觉，和回不去的童年一样。

　　“这是我大一画的，那时候刚租下这间房，一切都很新奇，就画了这幅。你看，现在窗帘都拆了，灯也是重新安的。”周楚沛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也跟着蹲下，侧过脸去看他欣赏的表情。

　　“大一画的！真厉害，你很有天赋，这个点离近看怎么都像是乱码，但远看就像是光晕……呃，不好意思，我不懂还乱评价。”

　　周楚沛听了却呵呵笑起来，“你都这么夸我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喜欢吗？送给你。”

　　“真的？！”

　　“当然。”

　　许衍遗憾地叹了一大口气，可惜可惜，当真考虑起要摆在哪里，“算了吧，我那小庙实在容不下这么大幅画，仔细想想一面空墙都没有……嘶，真没有，让它和电视摆一起也太浪费了。”

　　“等我以后买房了，到时候再向你买来！”和朋友聊着聊着总不免聊到以后有钱了如何如何，总之现在无法实现的东西都抛给未来的自己。

　　“好，那我一定好好保管，替你存着，别人出十万都不卖。”周楚沛已经坐回画架前，说着似真似假的玩笑。

　　“那倒不必了。”许衍忍俊不禁，蹲久了起身差点两眼一黑倒地上。

　　天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窗外被雨雾衬得灰蒙蒙一片，室内安装了灯带，射灯的光落在许衍手心。

　　周楚沛手中的笔停了下来，拿起进门来就放置在小桌上的软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在起稿了，可以量一下你的围度吗？”

　　“可以。不过为什么不在这里做，我本以为你会对着人做雕塑。”

　　“你不晓得，雕塑听起来挺浪漫，做的过程叮铃乓啷堪比装修现场。”

　　许衍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周楚沛抡个大锤子的哼哧哼哧锤着巨石，太逗了，和他看起来文艺兮兮的气质太不搭噶了，等一下这是石雕吧。

　　忽然被冰凉的胶皮质感的东西贴在肩上，淡淡香根草和皮革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许衍脊背绷紧，正欲回头，“先不要动。”从没觉得这个略带鼻音的嗓音如此甜腻，像是哄小孩一般，他不禁鸡皮疙瘩炸起了一身。

　　“嗯，头肩比很完美。”

　　啪嗒啪嗒声从脑后响起，应该是在手机上记录了数字。

　　接下来皮尺就移到了背后，周楚沛在身后小声说，“手抬起来。”

　　许衍思索一下，往前伸是僵尸，那还是摆大字那样，向两边伸去。

　　“前面位置对了吗？”

　　“嗯。”

　　“嗯……是不是移位了，多了一点五厘米。”周楚沛越过肩膀探过头检查。“没错。”

　　“咳咳，减掉算吧。”谁叫空调太低，把皮尺吹得哇凉。

　　往下量腰围，感觉再往下就有点不妙，许衍忙抽过皮尺自己来。

　　报完数字，总觉得气氛有些太火热了点，许衍转动耳饰，得说点啥。

　　周楚沛看着许衍眼下愈发夸张的黑眼圈，随着睫毛的眨动，落下一片海沟，“什么事这么辛苦把我的模特摧残了，你的眼圈加重了，你女朋友不心疼吗？”正欲伸手轻触，骨节分明的手无一处不蹭上碳粉，最后悻悻放下了。

　　“打工啊，大哥。还有没钱怎么谈恋爱！”

　　“大…大哥！”周楚沛磕磕巴巴重复，甚至忘记闭上嘴。

　　很好，周楚沛的眼神明显动摇了。

　　“哦不对，我比你大三岁吧。”既然在准备毕业作业，应该是大三生。

　　“其实我是研二，咱们同岁，特别巧是不是。”

　　许衍听完想蹲地抱头，但他克制住了，但耳尖却立刻红透，脸也止不住地发热。

　　原来是同龄人，我还一直保持着社会人的优越感，自以为更成熟更懂得社会规则，忍不住站在高处俯视他，像看待象牙塔里天真小孩一样对他。我有没有不知不觉说教了，有的话太尴尬了吧！

　　真迂腐，就算他真的比我小，也不该倚老卖老，我和所谓幼稚的学生之间也不过只是更早进入社会。

　　周楚沛完全不知道许衍此时心中天人交战，见他脸一下红透了，还以为是突发恶疾，忙把他扶到沙发上躺下。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画板，之前许衍不好意思看自己裸体的画，所以总刻意略过，专注去看周楚沛过往的作品。

　　“许衍，你好点了吗？喝点水，药在哪里，我帮你找。”周楚沛慌得忙前忙后又是把他拽起来喂水，又是在他脱下的衣服里翻的底朝天。

　　“我没事！只是有点……呃，热过敏。”还是装病吧，许衍啪嗒一下撇过头躺妥了。

　　这时他有十足的时间去看那幅画，第一反应居然是陌生，画上的他望向一片虚空，眼睛垂然欲泣，有点神圣，太陌生太骇人了！

　　啊，原来如此。

　　许衍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卧蚕上的痣，手指继续向下游走，来到另一半脸的嘴角，按了按那颗唇角痣。

　　周楚沛漏画了，对许衍来说自己的象征，就是两颗痣和凶恶的眼神，他画成这样，所以才认不出。

　　周楚沛已经凑过来，半蹲在旁边，脸上写着担忧，细细查看许衍的脸，最后用手背试了一下脸颊的温度。

　　许衍释怀了，为了弥补他的傲慢，他选择尽力协助这位在他心里极具天赋的艺术家。“对吧，我没事。你漏画了我的痣，在这里。”他指向自己的眼睛，把眼睛睁得很大，尽量不让浓密垂落的睫毛挡住那个害羞的小黑点。

　　“嗯，我记得，你的左眼和嘴巴右侧有痣。”

　　“那为什么？”

　　顺着许衍视线一同望去，周楚沛看着自己还没开始细化的素描。

　　“我喜欢最后点痣，有种画龙点睛的感觉。还是谢谢你的提醒，你看的真仔细。”

　　晴天霹雳，又在自作多情，许衍干脆闭上眼，突然发现闭上眼平躺着很舒服。

　　眼皮重如挂了秤砣，一闭上再想睁开就得抵抗无尽重量。

　　就眯一下，许衍心想，俨然忘记了此时身在别人的工作室。

　　再睁开眼，屋内耀目的灯光已灭，与屋内昏黄的小台灯遥相呼应的是屋外余晖下的树木，只留给人一片暗色的簌簌剪影和在其中躲藏的咸蛋黄。

　　一起身，披着珍珠白的绸缎丝滑地垂落一角，许衍惨白的肩头展露无疑，像被纺锤刺伤昏睡，而后又被王子的吻唤醒一样悠悠醒来。

　　黄昏照常来临，可这次他的黄昏综合症没发作。

　　许衍的脚边———沙发另一头周楚沛无声地刷着手机，唯有脸在屏幕光下清晰可见，指尖轻触间电子蝴蝶消散，见他醒来，未着急出声，一张矜重的脸笑吟吟地对着他。

　　“现在几点。”许衍直愣愣地坐起，软绵绵的沙发是很好睡，但腰部没有支撑僵得咯咯作响。

　　“你只睡了二十分钟，不再休息会儿？”周楚沛熄屏将手机倒扣在腿上。

　　“呃，我该走了。”许衍开始慢条斯理穿起衣服，在别人沙发上酣睡的尴尬也在得一时安寝的舒快中消散了。

　　“好的，不要落下你的水晶鞋。”周楚沛一手搭在沙发上，捧着左脸扭过头调笑道。

　　许衍眼皮轻松了，抬起眼睑翻了个白眼。这人俏皮话太多了，却抓不到讽刺的重点，脸上还沾着碳粉还在摆pose，零分。

　　“你上次多发了钱，富二代也不能这么撒啊。”

　　“我多发了？哎呀，我数学不好，谢谢许老师提醒。”

　　“别装了，数学不好你能考上这大学。”等一下，艺术生文化课要求是不高，不过能和李允一个大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李允这家伙脑回路清奇，读书倒是强项。“咳咳，总之我收下了，算你买个教训。叫你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要当冤大头了。”

　　“那多吃几堑会不会长很多智。”理论上不会，只会成为任人嘲笑的究极大冤种。

　　好在最终没下雨，许衍松了口气出了楼，周楚沛很准时地在他踏出楼道门的第一步转帐，他抬头望向三楼那扇通透的全景玻璃，周楚沛正朝他挥着手，意思是再见。

　　等走出小区，看一眼转帐……3000备注:含加班费～

　　许衍理解了太监得赏后那种谄媚欣喜若狂的嘴脸，不知不觉笑容就挂在脸上，怎么甩都甩不掉，连周楚沛那带有戏谑的备注也顾不上了。

　　但这份欣喜很快就冷却了，许衍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无功不受禄，他敢保证自己没付出什么值得加这么多钱的劳力，原来和有钱人打交道这么轻松就能赚钱。

　　不行不行，总觉得良心不安，所以说老实人赚不了钱。

　　要不捐出去，哈哈开玩笑的，慈善是富人的赎罪券，没家想合理避税顺便赚点名声，穷人凑什么热闹。

　　还是省吃俭用好好使用每一分钱吧。

　　“你再这样我就不来了！”他回复这一句，抹干了泪水抬眼直视路灯，母亲我坚守住了底线。

　　他还是那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没有为几斗米折腰，收的是抬头挺胸、毫无对权贵的讨好。

　　这次他把考验交给了对方，那么许衍就不是贪婪的罪人，上帝，哦不是，邪恶的资本家的儿子，你显然犯了傲慢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