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珠胎 黑暗里,顾 ...
-
顾九辞在柴房里住了七日。
七日里,她每日清晨去厨房帮忙烧火,换一顿残羹冷炙。厨房的孙婆子起初还甩脸子给她看,后来发现这哑女手脚麻利,烧的火又旺又匀,从不偷懒耍滑,便也懒得再骂,有时甚至会多给她半块馒头,嘟囔一句“吃吧吃吧,瘦得跟鬼似的”。
第七日夜里,雪又下大了。
顾九辞蜷在干草堆里,忽然听见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子不同于王府下人,落地又稳又轻,像是练家子。她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微微一闪,却没有动。
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了片刻,随即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顾九辞坐起身。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夹着雪沫的寒气。来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一进门便单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属下参见长公主。”
顾九辞沉默地看着他。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奉上。那令牌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燕”字。顾九辞接过来,指尖摩挲着那只鹰的轮廓,眼底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北境出了变故。”黑衣人的声音更低了,“燕云十八骑的暗桩传来消息,突厥狼主集结了八万骑兵,屯兵雁门关外。兵部尚书暗中与突厥有书信往来,已在朝中安插了人手。军部密报被截,边境告急的折子根本递不到御前。”
顾九辞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黑衣人,目光清凌凌的,像井水里浸过的刀刃。
黑衣人立刻道:“卫将军让属下问长公主,是否启动‘惊蛰’?”
顾九辞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指腹摩挲过海东青的羽翼,忽然想起那年她七岁,母亲将她抱上马背,在草原上纵马奔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母亲的声音又清又亮:“九辞记住了,燕字旗不倒,大燕江山便不倒。你是大燕的长公主,是雁门关外三千里河山的少主人。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要顶住。”
后来天真的塌了。父皇驾崩,皇叔篡位,母亲带她逃出宫闱,一路往南。追兵的马蹄声昼夜不息,母亲将她藏在一口枯井里,自己引开了追兵。她在井底数了三天的星星,等到林家人路过时,已经发起了高烧,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醒来时,她成了林府的养女,成了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顾九辞。
黑衣人还在等她答复。
顾九辞将令牌收进怀中,用柴棍在干草上写了一个字:“待。”
黑衣人皱眉:“长公主,突厥来势汹汹,若再不调兵……”
顾九辞又写:“朝中有人,静观其变。”
黑衣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属下明白了。卫将军说,他最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后若粮草不到,雁门关便守不住了。”
他说完便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风雪被隔绝在外,柴房里又只剩顾九辞一个人。
她坐在干草堆上,将那块令牌攥在手里,攥得指尖发白。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得像烛火熄灭前最后一点青烟,转瞬便消散了。
“萧沉砚,”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坐拥的江山,快漏了。”
第二天,摄政王府来了一位贵客。
顾九辞蹲在厨房后院劈柴时,听见前院传来车马喧嚣声。孙婆子探头张望了一眼,回来就满脸堆笑地跟旁人嘀咕:“哟,是林大小姐来了。啧啧,病好了?还是听说王爷娶了她们家养女,特地来看看热闹?”
顾九辞的斧头顿了一下。
她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起身往前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她没有靠近正厅,只远远站在回廊拐角,藏在一根朱漆柱子后面。
正厅的门敞着,她看见林清音坐在客座上,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却偏要强撑着笑。她比七日前又瘦了一圈,腕子细得跟芦柴棒似的,端茶的手微微发颤。
萧沉砚坐在主位,神情冷淡,目光落在手中的公文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清音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王爷,清音今日前来,是想看看九辞妹妹。她自小在我府中长大,虽不善言辞,却是个极好的人。清音斗胆求王爷,莫要苛待了她。”
萧沉砚这才抬起眼,目光在林清音脸上停了一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林大小姐病体初愈,不在家中静养,倒有闲心替一个养女求情?”
林清音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是清音不好。若不是清音病得糊涂,也不会求父亲把九辞妹妹送来冲喜。她原是无辜的……”
“无辜?”萧沉砚放下公文,声音里带了几分讥诮,“你们林家上赶着把女儿塞进本王的后院,如今倒装起无辜来了。林大小姐,本王不妨把话说清楚——这个哑巴,本王不会碰。她既是你林家的养女,你若心疼,不如领回去?”
林清音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九辞站在柱子后面,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向来空空荡荡的眼睛里,忽然划过一点极其细微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暗流涌动,一瞬即逝。
她转身回了后院,继续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嚓声。孙婆子在一旁筛米,嘴里唠叨着:“哎哟,这柴劈得真齐整。九辞啊,你以前干过这活儿?”
顾九辞点了点头。
孙婆子叹了口气:“也是可怜见的。那林大小姐倒是有心,还来看你。不过你听婆子一句劝,那嫡小姐的‘好心’,你少领。这种人婆子见多了,嘴上抹了蜜,心里揣着刀。今日来求情,明日就能在背后捅你一刀。你看她说得那么感人,怎么不直接把你接回去?还不是做给王爷看的。”
顾九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继续劈柴,一刀一刀,稳得像丈量过。
傍晚时分,前院传来消息,说林大小姐临走时晕倒了,是摄政王亲自抱上马车的。全府上下议论纷纷,都说王爷对林大小姐果然是有情的,可惜了那哑巴新娘子,不过是个替身。
顾九辞正坐在柴房门口喝一碗稀粥,听见下人们路过时的窃窃私语,她喝粥的动作没有停顿,一口一口,把碗底都舔干净了。然后她站起身,回柴房里,从箱子底层取出那封油纸包着的信。
她没有拆开,只是把信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变了。那团空茫被什么东西取代了,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从最深处亮起来,慢慢地、坚定地照亮了整张脸。她忽然有了生气,有了棱角,像是蛰伏多年的刀刃终于出鞘,露出第一线寒光。
她将那封信重新收好,在干草上写字:“第七日,林清音来府,示弱。萧沉砚动容。突厥屯兵雁门关,兵部通敌。朝中有人压着军报。须尽快找到兵部通敌的证据。”
写完了,又抹掉。
柴房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个脸,清冷冷的光洒下来,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顾九辞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仰头望月。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右手,在月光下比了一个手势。那手势极快,像是某种暗号,五指屈伸间充满了力量感。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和白天那个唯唯诺诺的哑女判若两人。
墙外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鹰唳。
顾九辞放下手,转身回了柴房,重新蜷进干草堆里,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温顺、什么都不会的哑巴。
第二天,摄政王府来了一封请柬。
请柬是宫里来的,说元宵宫宴,百官携眷参加。这是惯例,但今年的请柬上特意加了一行小字:摄政王妃务必出席。
萧沉砚看着那行字,脸色铁青。太后娘娘这是在敲打他,新妇进门半月有余,连宫里的面都没露过,未免太过失礼。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王妃那边?”
“让她去。”萧沉砚把请柬往桌上一扔,“别给本王丢人就行。”
消息传到后院时,顾九辞正在喂鸡。她把米糠撒在地上,看着几只芦花鸡争抢啄食,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传话的小丫鬟叫青枝,是个十四五岁的圆脸姑娘,嘴快心软,蹲在她旁边叽叽喳喳:“王妃,您可算能出门了!宫宴上肯定好多好吃的,您到时候多吃点。哦对了,听说今年的元宵宫宴特别隆重,连北境的使臣都会来呢。”
顾九辞撒米糠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北境使臣。
她垂下眼,继续撒米糠,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糠屑,对青枝做了个“多谢”的手势。
青枝乐了:“王妃您真客气。那我帮您去备衣裳?您这身也太旧了,穿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顾九辞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又指了指柴房,意思是不用麻烦了,她就穿这个。
青枝急了:“那怎么行!您可是王妃呀!”
顾九辞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一团棉花,让人完全没法拒绝。青枝憋了半天,只好叹气:“那……那我给您找条新腰带吧,好歹束一下腰,显得精神些。”
顾九辞点了点头。
三日后,元宵宫宴。
顾九辞跟在萧沉砚身后走进永安宫时,满殿的烛火几乎晃花了她的眼。她低着头,穿着那件旧袄子,腰间系了条青枝硬塞给她的新腰带,整个人素净得不像话,和满殿珠光宝气的命妇们格格不入。萧沉砚走在前面,蟒袍玉带,步履从容,连眼风都没扫她一下,仿佛身后那个女子与他毫无关系。
殿中果然坐着北境使臣,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突厥汉子,身穿皮裘,腰挎弯刀,正与旁边的大臣拼酒,旁若无人,笑声粗犷。
顾九辞落座后,安静地垂着眼,摆弄桌上的酒盏。她的耳朵却在捕捉殿中的每一句话。那些觥筹交错间的寒暄、恭维、试探,像蛛网一般细密地交织着,她在其中寻找自己想要的那根丝线。
然后她找到了。
坐在使臣斜对面的一位官员,借着敬酒的动作,用手在桌下比了个手势。那手势极短,短到若非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顾九辞看见了,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兵部特有的暗号。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借着宽袖的遮挡,目光越过杯沿,将那位官员的面容仔仔细细记在心里。中等身材,圆脸,三绺长须,五品文官服色。她在脑子里迅速翻找——对了,兵部员外郎,周秉文。
周秉文与使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席间。
顾九辞放下酒盏,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暗号,是给隐藏在暗处的燕云十八骑传递信息的。她不知道今夜有没有自己的人在场,但她必须把周秉文这个人钉死在脑子里。
正想着,萧沉砚忽然起身。他是摄政王,位同副帝,他一动身,满殿的目光便都聚了过去。只见他端着酒盏走到使臣席前,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贵使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
使臣连忙起身,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王爷客气,不敢不敢。”
萧沉砚却话锋一转:“雁门关外近日风沙大,贵使一路辛苦了。只是本王听闻,突厥骑兵近来在边关走动频繁,不知贵使可有什么消息?”
满殿寂静。
使臣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容:“王爷说笑了,我突厥一向与大燕交好,何来走动频繁之说?定是传言有误。”
“哦?”萧沉砚挑了挑眉,“那便好。本王也希望只是传言。毕竟……”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若是有人借着元宵佳节,在京都搞什么小动作,本王这双手,可就不太会收着劲儿了。”
使臣的冷汗下来了。
顾九辞在席间微微抬眸,看了萧沉砚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丝极淡的惊讶。她似乎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男人——他并非只有冷傲和倨傲,他的嗅觉比她想象中要敏锐得多。
但也仅此而已。
宫宴散去时已是深夜。萧沉砚喝了不少酒,脚下有些踉跄,扶着管家的手往外走。顾九辞跟在后面,落后了十来步,像一条沉默的影子。
走到宫门口时,萧沉砚忽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九辞,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今日在殿上,你一直盯着周秉文看。为什么?”
顾九辞心头一跳。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做了个“没看什么”的手势。
萧沉砚转过身来。月色下,他的眼睛有些红,也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只手带着酒气,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躲闪。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顾九辞,本王总觉得,你不对劲。”
顾九辞被迫仰着头,与他对视。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探究,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她的手藏在袖中,悄悄握紧了那块玉佩,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依旧是一片安安静静的茫然。
萧沉砚盯了她很久,最终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算了。”他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回去。”
顾九辞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捏红的下巴,指尖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九辞记住了,你是大燕的长公主,是雁门关外三千里河山的少主人。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要顶住。”
她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母亲,我记住了。”
然后她提起裙摆,追上了前方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两旁商铺挂满了元宵花灯,光影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明明灭灭地掠过顾九辞的脸。她坐在角落里,萧沉砚靠在另一侧闭目养神,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顾九辞偷偷看了他一眼。
月光与灯火交织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凌厉如刀的轮廓。他睡着时眉眼间的戾气似乎淡了几分,竟显出些许少年人的意气来。也是,他才二十二岁,比她也大不了几岁。若非朝局倾轧,他或许本该是个纵马踏青、折花斗酒的鲜衣少年。
顾九辞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马车驶过一座拱桥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鹰唳,尖利悠长,划破夜空。顾九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是燕云十八骑的回讯——周秉文,查到了。
她闭上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勾了一下。
马车继续向前,将满城灯火甩在身后。而萧沉砚始终没有睁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在他长袖的遮掩下,那只修长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攥成了拳,青筋隐现。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这个哑巴女人偷偷看他的那一眼?还是气她听到鹰唳时那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笑意?或者他只是气自己——气自己为何会对一个被塞进府里的哑妻,生出这样的在意来。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萧沉砚忽然开口,声音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顾九辞。”
顾九辞一愣。
他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你若是有什么秘密,最好一辈子藏好。一旦被本王发现……”他顿了顿,后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脊背发凉。
顾九辞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她推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旧袄子,踩着积雪走进王府大门,身后传来萧沉砚低不可闻的一声嗤笑。
她没有回头。
柴房里,那封油纸包着的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顾九辞关好门,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将那封信取出来,这一次她拆开了。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母亲临终前用血写下的——
“燕云十八骑,听长公主号令。山河永固,吾儿珍重。”
顾九辞把信纸贴在脸上,冰凉的纸面贴着温热的皮肤,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那些眼泪早在七年前的枯井里就流干了,如今只有满腔的热血,滚烫地翻涌着,从心口一路烧到指尖。
她将信纸折好,重新封进油纸里。然后她拿起柴棍,在干草上写下一行字:“周秉文通敌,证据在兵部库房甲字第七格。三日内取到。”
写完,抹掉。
窗外,又一声鹰唳传来,比先前更近。顾九辞抬眼望向那扇破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轻声说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极轻极浅,像春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但若有人贴近了听,便会听见她说的是——
“萧沉砚,你最好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否则你欠我的,要怎么还?”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灭了柴房里唯一那盏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