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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妻 哑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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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京都落了第一场雪。
顾九辞坐在喜轿里,冻得指尖发白。轿帘是上好的蜀锦,却挡不住凛冽的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细密的针尖扎在骨头上。她缩了缩肩膀,怀中抱着的铜手炉早就凉透了,可她不敢动,怕一动,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就会歪斜。
外面敲敲打打,唢呐声吹得震天响,路人议论纷纷。
“摄政王娶亲了?不是说他要娶的是林家那位病秧子小姐吗?”
“嗨,林小姐病重,这才临时换了人。听说是林家的养女,还是个哑巴,连句话都不会说。”
“啧,这算哪门子婚嫁?冲喜吧。”
“少说两句,不要命了!”
轿子颠簸了一下,顾九辞轻轻闭上眼。轿帘缝隙里飘进一片雪花,落在她手背上,旋即融化成一小滴水珠,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眼泪。她想,若是母亲还在,定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可母亲已经不在了,林家养了她七年,如今只当她是枚用完便可丢弃的棋子。
嫁给摄政王,是林家的意思。林家嫡女林清音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不知从哪儿听来冲喜的说法,偏又舍不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受委屈,便把目光投向了寄居府中的哑女养女。一顶花轿,一副薄棺,横竖都是送出去,何不物尽其用?
顾九辞没有拒绝。她向来不会拒绝。七年前被林府从雪地里捡回去时,她就学会了沉默。开口说话会挨打,争辩会挨打,哭也会挨打。只有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才能换来一日两顿残羹冷炙。后来她连话都不大会说了,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每次想开口,那些年挨过的巴掌就会在耳边回响,打得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轿子终于停了。
喜娘掀开帘子,一股寒风灌进来,顾九辞打了个寒颤。她被人搀着下了轿,红盖头遮住视线,只能看见脚下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两旁都是人,隐隐约约能听见压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嗤笑。
“摄政王府娶亲,怎么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
“听说是王爷不愿办,全凭林府一厢情愿。”
“那新娘子岂不……”
“嘘。”
顾九辞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早就知道的。从林老爷把那张婚书递到她面前时,她就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可她还是接了,用冻得发抖的手指,一笔一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顾九辞,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三条垂死挣扎的蚯蚓。
拜堂的流程走得飞快。没有高堂在上,没有宾客满座,甚至连那声“夫妻对拜”都喊得有气无力。顾九辞被人按着磕了三个头,头冠上的珠帘哗啦啦响了一通,便算礼成。喜娘把她送进洞房,匆匆交代了几句“王爷公务繁忙,兴许晚些过来”,便逃也似的走了。
屋里点了两盏红烛,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得满墙都是晃动的影子。顾九辞自己掀了盖头,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她不算顶美,五官生得清淡,眉是远山眉,唇是浅粉色,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沉在水底的墨。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空空荡荡的,映着烛火,像两面蒙了尘的镜子。
她环顾四周,洞房布置得敷衍,被褥是旧的,桌上的合卺酒连壶都是凉的。墙角立着一口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块母亲留下的玉佩,还有一封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信。她走过去,把箱子打开,指尖触到那块温润的玉,心口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了。
顾九辞猛地转身,对上一双淬了冰的眸子。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金玉带,身量极高,往那儿一站,几乎要把整扇门都堵住。他生得极好,眉目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仿佛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实在太冷了,冷得像十二月的深潭,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顾九辞认得他。摄政王,萧沉砚,当朝最年轻的异姓王,十六岁领兵,十八岁封侯,二十岁便权倾朝野。满京城的闺秀提起他,哪个不是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爬过脚面的蟑螂。
“你就是林家塞过来的哑巴?”
声音低沉,带着酒气,还有毫不遮掩的嫌恶。
顾九辞点了点头。她不会说话,只能点头。
萧沉砚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桌边,拎起那壶凉透的合卺酒,看也不看便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液洇湿了地毯,一股酸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本王这辈子最恨被人算计。”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家想拿你冲喜?做梦。这门婚事本王从未应允,是你林府自作主张。既然你进了这个门,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顾九辞站在原地,垂着眼,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藏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块玉佩的穗子。
萧沉砚似乎对她的沉默更加不耐,抬手一指门外:“柴房在后院,自己过去。别让本王再看见你这张脸。”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两盏红烛忽明忽灭。门外有下人探头探脑地张望,又缩了回去,窃窃私语像老鼠啃食木头,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
顾九辞站了很久,久到红烛烧掉了一截,烛泪淌下来,凝固在烛台上像两行红色的血。然后她弯腰,把地上的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又用袖子把酒渍擦了干净。最后她抱起那口樟木箱子,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四面漏风,地上只有一捆干草。顾九辞把箱子放下,在草堆上坐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窸窸窣窣地落在瓦片上,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她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很多年前母亲哼唱的歌谣,调子模糊不清,只剩一点残存的温度,从记忆深处泛上来,暖了暖她冻僵的指尖。
第二天清早,她是被冻醒的。柴房的门没有闩,风雪灌了一夜,她整个人几乎被埋在雪里。挣扎着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沫,发现箱子上也积了厚厚一层白。她赶紧把箱子打开,里面的衣裳潮了大半,唯独那封信还干着,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顾九辞把信拿出来,贴在胸口暖了暖,然后重新放回去。
她搓了搓手,推开门。雪停了,天光惨白,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那张揉皱的婚书,展开来,上面“白首不相离”五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朱红纸上。那是萧沉砚的字迹,铁画银钩,和她自己签的那三个歪歪扭扭的“顾九辞”并排摆在一起,讽刺得像一个笑话。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指甲,一点一点把那五个字抠了下来。纸破了,露出下面空白的底纹。她把抠下来的碎纸叠好,藏进袖中,又把婚书折起来,塞回箱底。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往厨房的方向走去。灶膛里还有些余火,她蹲下身,把冻僵的手伸过去,让那点微弱的热气一寸一寸钻进骨缝。厨房的婆子进来时吓了一跳,见她蹲在灶前,张嘴就要骂,可对上她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晦气”,便不再管她。
顾九辞就在灶前坐着,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舔舐锅底,映得她眼底也有了光。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林府,林清音靠在软榻上,拉着她的手说:“九辞,你替我去吧。你一向心善,定不会看着我死。”
林清音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兔子。而顾九辞看着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林家老太爷掀开草席,看见里面冻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叹了口气说:“也是个可怜人,留下吧。”
那时候林清音才六岁,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祖父,她是谁呀?”
老太爷摸了摸她的头:“是你以后的伴儿,叫九辞。”
林清音跑过来,塞给她一块桂花糕。顾九辞饿得头晕眼花,抓起糕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林清音咯咯笑着拍她的背:“慢点吃,以后府里天天都有桂花糕。”
后来呢?后来林清音长大了,学会了什么叫嫡庶尊卑,学会了什么叫“养女终究是外人”。可顾九辞始终记得那块桂花糕的甜味,记得那个小女孩拍她后背时软乎乎的手掌。所以当林清音拉着她的手说“你替我去吧”时,她点了头。
不是为了报恩。只是想还那块桂花糕的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顾九辞缩回手,看着那个红点慢慢肿起来,不觉得疼,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疼是好的,疼说明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总能等到云开雪霁那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前院正厅里,萧沉砚摔了茶盏,对着管家冷声道:“把那哑巴赶出去。本王王府不养闲人。”
管家唯唯诺诺地退下,一路小跑到后院。可等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一捆干草,还有干草上压着的一小块碎玉。管家捡起碎玉端详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揣进袖中,回去复命:“王爷,那哑女……不见了。”
萧沉砚连眼皮都没抬:“随她去。”
而此时的顾九辞,正蹲在厨房后院的水井边,就着冰冷的井水,一遍一遍地搓洗自己那双冻裂了的手。手上的裂口泡了水,疼得钻心,可她面无表情,一下一下,搓得认真极了,仿佛洗掉的是这些年寄人篱下的所有痕迹。
她身后,王府的高墙之上,落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鹰看了一会儿,忽然振翅飞起,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顾九辞似有所觉,抬头望了一眼。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残云被风推着,慢吞吞地往南挪。
她低下头,继续洗手。手上的血丝一缕一缕地融进井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那天傍晚,管家又来了一趟柴房,发现干草上多了几行字,是用烧过的柴棍写的,字迹清隽有力,和婚书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顾九辞”判若两人。上面写的是——
“劳烦转告王爷,妾身既已进门,便不会走。除非一纸休书,否则生死皆是王府的人。”
管家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萧沉砚时,萧沉砚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他搁下笔,抬眼,眸子里的寒冰似乎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
“有意思。”他低低说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她要留便留。柴房给她住,一日两餐馊饭。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
管家领命退下。萧沉砚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团洇开的墨渍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哑妻。
写完又觉得无趣,团了团扔进纸篓。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把整座王府裹进一片寂静里。谁也不知道,在府中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被称作哑妻的女子,正在用柴棍在干草上写写画画。她写的是行军布阵的图谱,一笔一划,精准得如同刀刻。若是此刻有军中将领在此,定会惊得跌坐在地——那草图上标注的,竟是北境边关最险要的十二处关隘,每一处的兵力部署、粮草补给、地势优劣,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她又用袖子一抹,全部抹去。干草上只剩一片漆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九辞躺下来,枕着手臂,望着柴房顶上漏下来的一线天光。雪光映在她眼底,亮莹莹的,像含着两汪化不开的月色。
她轻轻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那口型,像是“母亲”。又像是别的什么,太轻了,轻得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外头的雪越下越厚,把整座京都都埋进了沉默里。而沉默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就像地底的种子,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到了融雪的那一刻。
只不过此刻,还没有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