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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所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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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苏铃迟疑着开口,正要问对方这是哪里,却在那人抬头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嘶!”
青年的脸上翻开无数纵横的凹痕,硬生生将原本白净的面皮映衬得宛如修罗恶鬼,那恶鬼朝她咧口一笑,发出的却是孩童般稚嫩的嬉笑声:“嘿嘿!”
他趴在地上,抓了一口苏铃身上掉下来的糖丸,脸上的伤痕随着笑声一动一动,配合周围黑暗的环境尤其挑战心理承受值。
苏铃有点害怕,不着痕迹后退一步,偏头躲开他纯净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亮,望过去像是一泓澄澈的湖水,干净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咚”地一声。
苏铃低头循声望去,一支翠绿色的符笔掉在地上,是颜凉前几日离开前亲手做的。
因为她总是抓不好毛笔,师兄便按照她惯常的抓笔姿势用竹子削了支小巧的笔杆,又用术法在里面填满足够的墨水,据说能用很多年。新符笔平时用着完全不漏墨,因为太过方便她一直别在腰间,刚刚被吓到没注意挂笔的带子开了。
对了师兄!
她瞬间吃下一颗定心丸,苏铃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兄总会来救她的!
她的唇角止不住上扬,正要弯腰捡起,却见对面的青年突然疯了般扔下满手黏腻的糖丸,连滚带爬捡起她的符笔。
“竹——子——”
“竹——”
拖长的尾音发出含糊不清的读音,苏铃向前的手一顿,脑海中飞速闪过什么,却快得抓不住痕迹。
她试图多听一会儿,可惜青年很快又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开始又笑又哭起来。
苏铃叹口气,正要强行扯回符笔,却在下一秒被青年手中的巨力拽得向前倾倒,用力撞向石壁!
她来不及躲闪,可接下来发生的场景出乎意料——
只见那石壁豆腐般化开,流水一样丝滑包裹没入其中的两人!
怪异青年牢牢抓着苏铃的胳膊,不知用的是什么方法,她连挣脱的力气都使不上,苏铃正要开口让他放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与此同时,青年竖起食指朝她轻轻“嘘”了一声,那双明亮的眼睛清明无比,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装傻。
“人呢!不是说就在这个位置!董林难不成在骗我们?”
苏铃立刻警铃大作,顾不上旁边的人是敌是友,眼睛死死盯着石壁外走来的五人。
四男一女,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穿着内门寻常的装束,衣摆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几位身上还有没恢复好的伤口,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围在中央的女修手托罗盘,眼睛沿着石壁周围一圈圈巡视。
“冷静!黑河内部分道众多,苏师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误入暗流也不无可能。周全,造谣董师兄前你动脑子了吗?”
名叫周全的修士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正要反驳时他身后的男修及时拉住他的胳膊,朝他微微摇头。
青藤最近修为进展神速,很得董师兄看重,最好不要和她起冲突。
周全没吭声,和女修并立的男修缓和气氛道:“青藤师妹别生气,我们的时间不多,周全师弟只是担心董师兄被传话的人骗了,毕竟万一耽误越师兄的事谁都讨不了好。”
果然,搬出越师兄后青藤没再说话,她把手按在罗盘上闭眼,随后睁眼时精准看向石壁后苏铃的方向。
“找到了。”
苏铃的心脏高高悬起,正要在石壁内部寻找逃跑的方向,可这时身旁的青年不知道抽什么风,忽然一把甩开她冲向石壁外!
看着外面明显不好惹的五人,苏铃心一悬。
不好!
*
兵派,黄生山长受伤不醒的事情被压下来,近期事务全部都由兵派首席代管,其中自然包括山长亲传之一与魔族勾结的丑闻。
“颜凉!”
恢复原样的宅院内,宋小山好不容易破开师父设下的禁制,趁着师父出门和君山长钓鱼的间隙偷跑出来。可当他气吁吁找到正背对门喝茶的颜凉时,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差点背过气去,抬手一巴掌把他手里的茶杯打翻在地!
“咣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苏师妹被关在黑河里!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还不快快把人救出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茶壶,颜凉不紧不慢给来人倒了杯茶水。
“不急。”他说,清冽的眼眸轻抬,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这双眼睛下留下半分痕迹。
如果宋小山仔细观察,很快就能察觉到颜凉和往常的不同。可惜他现在心急如焚,恨不得冲到黑河把人带出来,风风火火牛饮便要去拉坐着的人。
“不急。”颜凉依旧不动如山。
宋小山琢磨出不对劲,仔细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问:“你认真的?”
颜凉点头,神色一如既往,说出的话却像是被夺了舍:“她不能出来。”
“师父不在,兵派绝对不能再和魔族扯上关系,否则斗参山长一定会借机令兵派弟子重修功法。”
这些年要不是狂云山长顶着压力,兵派连如今的数千人都凑不齐,地位只会比命派更卑微,遑论正经修行。
没见到苏铃课少得都能随便请假了么。
“那也不能——”宋小山琢磨出不对劲,他猛地起身围着颜凉打量一圈,惊疑出声:“你……长高了?”
不对啊,人族和其他两族不一样,几岁就是几岁,不会突然长大,他穿增高鞋了?
颜凉知晓他发现了自己的变化,索性不再隐藏,抬手拂去脸上的幻术,眉眼瞬间平添不容忽视的锐利,疏朗俊逸的面容藏匿在分明的线条下,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褪去,一眼望去竟有了从前没有的温和感。
他将待人的疏离隐藏得更好了。
宋小山一时间愣在原地,指着手无措道:“你……”
他想说颜凉你怎么了,出去一趟不是调查奇仙典的么,难道发生什么意外?
脑中瞬间涌出的念头太多,让他一时间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的猜测。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这人看起来——这么的让人难过。
宋小山晃了晃脑子里不着调的念头,试图将过于离谱的猜测扔掉。
“小山,”俊美出尘的青年眉眼弯弯,轻声道:“我找到小时候的记忆了。”
从周国被驱逐出境,被无我境乃至神虚境修士日夜追杀,修为本就虚浮的母亲为了保护他强行突破耗损寿元,拼尽最后的力气送他回母族。可行至万象山,年幼的公子才发现驻守边土的薛氏几乎阖族覆灭。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叔父抱着他,颤抖跪在那人面前求饶。
“君上,公子章是您的长子,父子相残有违天道啊!”
绵延的泪水从瞬间衰老的脸上绵延,他的脸被强行按在叔父胸口,以至于连那人的模样都看不清,只听到一声恩賜般的叹息——
“罢了,阿芷毕竟伴我多年,抵下薛氏的命未尝不可。”
薛芷,颜凉的生母,从周王只是公子时就陪着他,五百年日月相伴,在他口中却轻飘飘宛如落叶。
“只是你,多留几年……”
他的话未尽,人已不见踪迹,而叔父口中发出强烈的痛喊,整个人佝偻跪在地上,发了疯般颤抖,仅仅八岁的颜凉抱着唯一的亲人失声痛哭。
那时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薛平章。
周国公子皆从母姓,周王的继任不看血缘,只论实力强弱,因此未长成的公子死在竞争者手上的只多不少,薛平章能活下来,全靠母族守卫天柱有功,受四方庇佑。
叔父忍着痛,身上汗如雨下,华裳洇染深色,仿佛体内渗出的血。
他踉跄起身,牵着不复尊荣的公子章。
一步步向下界走去。
……
颜凉摊开手,看着手中的掌纹,缓缓道:“所以,我是周国公子。”
“苏秦带来君上的召令,恢复我的身份,令我在中州夺得几位世家家主的支持,好配合苏秦的任务。”
苏秦,五国停留在下界的监察使之一,隶属周国,只听命于周王。
他看着宋小山越来越黯淡的目光,缓缓笑了。
“兵派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也绝对不能和魔族再牵扯上关系,至少如今不能。”
“小山,你明白吗?”
言下之意,彻底放弃苏铃。
“颜凉,”宋小山拽下腰间的储物袋,猛地朝他砸去,“哦不——是公子章,你现在应该很得意吧?”
往日嬉皮赖脸的少年第一次收敛脸上的笑意,眼神平静却难掩失望。
“你真让我恶心。”
天族,无需直说,他也能明白颜凉的言外之意,高傲的天族怎么会在意人族的生死,就算那人是他以前最在乎的师妹。
他道:“叶明采入魔,苏师妹被困在阵法中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去藏你的东西。我想,不能让黄山长发现你一直费心搜罗的,苦心钻研的——”
宋小山捂着脸,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逆命术。”
他想,现在最不需要这种东西的就是颜凉,不是吗?
有尊贵的出身,王族的支持,有什么东西是他公子章得不到的?
而他竟然为这样的人害得苏师妹险些身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宋小山就是整个中州最大的小丑!
宋小山挥手打出一道灵光,储物袋瞬间爆裂开来,零零散散的东西掉落一地。
他懒得去看颜凉现在的表情,也懒得去想今天的行为会给他以后带来哪些麻烦,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小山眯眼看着略显刺目的阳光,擦了擦脸上湿漉漉的泪水。
“颜凉,守得云开,恭喜你。”
他哈哈大笑,声音难掩哽咽,“真是一飞冲天,前途无限!”
从此你我陌路,道不同难为谋。
他跨出门槛,屋檐落下的阴影为这对往日交情甚笃的友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鸿沟,颜凉站在暗处,弯腰一件件拾起洒落的东西,再一件件好好收起来。
贵者,平民。
权术,衡量。
三族,争斗。
数不清的冲突横亘在两人中间,当他们不再是普通的弟子时,所有相处都会瞬间变味。
这就是中州学院平静外表之下,翻涌的暗流。
稍有不慎,死无全尸。
颜凉低头,眉眼下垂,看不清神色。
“恭喜我,”他说:“大梦终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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