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碎于三界前》梧桐下的雨

40、第 40 章 玄

　　玄宸召见小七的那天，是深秋的午后。隐杀阁中段的议事厅窗开着，外面的风从山壁方向灌进来，把案上那卷摊开的纸页边角吹得微微掀动。小七站在案前，穿着一件日常的深灰色窄袖短衣，腰间系着旧革带，手垂在身侧。

　　玄宸坐在案后。他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一卷打开的名册，名册旁边放着几页薄纸，纸上的字迹比名册新，墨色偏淡，像是近期才写上去的。他等小七站定之后把其中一页纸推到她面前。

　　"工部尚书许怀安，原籍青州，历任户部员外郎、工部右侍郎，五年前升任尚书，现年五十二岁。妻室早亡，膝下有一子，已成家，另有一女幼年夭折。那夭折的女儿，入殓时年方四岁，葬于青州老宅后山，坟茔至今仍在。"

　　小七低头看着那页纸。纸上写了一段关于那位夭折幼女的背景信息：出生年份、夭折年份、葬地。纸页下方用更细的笔迹加了一行字——"幼女夭折后，许怀安从未公开提起过她。在官场同僚面前，他从不回避"无女"的说法。"

　　玄宸等她把那页纸上的内容读完之后继续开口："你需要用的身份，是这个已经夭折的孩子。她当初若活着，今岁当及笄。时日久远，当初见过那孩子的人也大多已不在青州。你可以接上这个缺口，填补那份未曾完成的轨迹，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被续接的、终于被找回来的线。许怀安是你的父亲，你是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刚刚被他认回。"

　　小七垂着眼，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了。她翻过纸面确认背面没有其他内容，然后把纸页放回案面上，纸角和之前的位置对齐。

　　"忠勇侯府世子萧景琰。"玄宸把第二页纸推过来，"忠勇侯萧镇，现年六十三岁，开国功臣之后，镇守北境二十年，四年前回京述职后留京任职，掌京畿左营兵权。独子萧景琰，现年二十，袭爵在即，尚未正式领兵，但已在侯府协助处理军中调度事宜。他不参与党争，不与任何皇子的幕僚来往过密，习惯与各派都保持距离。"

　　小七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她看见玄宸的手搁在纸页边缘，指尖平按着纸张，那是一个提醒她注意的分寸。

　　"你进侯府的方式是许怀安的私生女身份。许怀安与萧镇同朝为官，不算密切，但有朝堂交情。你以许怀安认回的女儿身份随他出席侯府的秋宴，那是你进入萧景琰视野的第一步。"玄宸的语速和之前说任务概述时相同，但在"第一步"三个字上略微压低了半个音，"萧景琰这个人，不近女色，不轻信，不爱结交来历不明的人。你进府之后，不要急着靠近他。让他先看见你不动的那一面。"

　　小七站在那里，听完玄宸说的所有内容。她在案前没有立即回应，过了片刻，她开口问了一句："许怀安的女儿已经夭折了十几年。他会愿意配合这个身份的安排吗？"

　　"他会的。"玄宸说，

　　小七点了一下头。她把那两张纸重新叠好，放回案面上，然后退出了议事厅。她走出厅门时肩上披着午后从山壁方向照过来的阳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开始收拾东西。她收的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物、那只矮柜中的旧册子和那盒被沈砚收下后从未归还过的漆木盒已经不在她这了。她把那块浅青色的布料叠好放进包裹的底层，系紧系绳，背在身上，推开房门走出了隐杀阁的侧门。

　　她在县城的成衣铺里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在客栈中把头发重新挽好、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她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那张脸已经和多年前离开村子时不同了，骨骼已经长定，五官轮廓比少年时更清晰，眼尾的弧度比从前更利落。她低头把腰间的系带重新紧了半寸，确认衣料的位置合身，然后转身走出客栈。她沿着官道走了两天，在第三天的傍晚抵达了许怀安在青州老宅的庄院门前。那扇门在暮色中半掩着，门框两侧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碎屑。许怀安的旧仆在门内看见她时并没有多问她手中是否持有信函或凭证，只是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某个他等了许久却始终不确定是否会出现的人终于出现在了门口，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入秋之后，忠勇侯府的秋宴如期设在了霜降前夜。宴席设在侯府前厅后面的花园中，沿廊两侧摆着数十张矮案，案上食器精洁。赴宴者多为与忠勇侯府有旧交的朝臣家眷和京中世族子弟，男女分席，以一座木制花厅隔开。小七作为工部尚书许怀安认回的女儿，坐在许怀安身后次席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藕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道银灰色的细带，发髻上一对素色的珠花，没有多余的簪饰。

　　席间宾客往来，有几位夫人来与许怀安寒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后的小七身上，又移开了。小七在那些目光移开之后保持着坐姿，视线没有追随任何一位宾客，只落在面前案面边缘那道被烛火照亮的弧线上。花厅外侧的男席方向传来杯盏碰撞和交谈的声音，间隙中偶尔能听见一个声线偏低沉、语速偏慢的声音在说话。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维持着她需要维持的姿态。

　　宴席进行到中段时，小七起身去了一次花园后方的偏院。她需要调整的时间比她预想的更短，她沿着偏院外侧的回廊往回走了一段路，发现前面有一道身影正从正厅方向朝这边走来。他在看见她之后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身让出回廊的通道，示意她可以先过。他的身形偏瘦而挺拔，穿一件深青色长袍，肩线收得齐整，在她走近时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审视，不打量，只是看见了她的脸和她的位置，然后移开了。

　　小七从那段回廊走过去之后没有回头。她走回自己的席位时听到身后传来那道脚步声向另一个方向延伸的声音。她坐下来继续饮酒，在旁人看来她的坐姿和离开之前一致，像从未有人从她面前走过。

　　散席后小七随许怀安的马车回府。她在车上合着眼，感觉到车帘外的夜风从缝隙中渗入，把宴席上沾在袖口的香火气和食物气味逐一吹散，只剩下夜风本身。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回想那段走道上的细节时，确认了自己在回廊中经过时保持的移动速度、侧身的幅度、目光落下的位置，以及那道身影在她经过前放慢步速的那一拍。他放慢的速度比她预想的略早，那拍的位置在她离开之前就已经落好了。

　　小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知道萧景琰在回廊中看见她了。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审视，不打量，只是看见了她，然后就移开了。她闭上眼睛，让那道视线在她记忆中保持原样，不做任何加工，然后慢慢地、平稳地滑入了睡眠的边际，把那些还未落定的细节留在醒后的下一夜再去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