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碎于三界前》梧桐下的雨

39、第 39 章 沈砚决定假

　　沈砚决定假死的那个秋天，山脚下的柿子树已经熟透了第三轮。小七在那段日子里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在晨训间隙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他把匕首重新打磨过、把靴底磨损过的地方补好了、把一册他用旧了的手抄记录册收进了外袍内侧的夹层里。那些动作都很小，发生在晨训开始前和结束后短暂时段的缝隙中，小七每次看到他的时候，他都在做一件收尾的事。她当时以为他只是要出一趟比平常更远的任务，因为出阁前整理装备是阁内所有杀手的习惯。

　　真正告诉她那件事的是一个教习。那天傍晚小七经过甬道时听到一段对话，两个教习站在药草室门口低声交谈着，其中一个说："沈砚那单任务没有回执。确认他进了目标府邸之后，没有人见过他出来。教习带人搜了三条街，确认了目标的死亡，但沈砚本人的踪迹在那之后完全消失了。同队的另外几个人分别从不同的撤离路线回到了集合点，只有他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条路线上。"

　　小七站在药草室门口的转角处，听到那些话的后半段。她把手里那卷药草标本从左手换到右手，用同一只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她在药草室内把那卷标本放到架子上、把松开的系绳重新扎紧、把架格上那只被碰歪的陶瓶转回原位。她做那几件事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稳，没有打翻任何东西。但她在把陶瓶转回原位之后没有立刻松手，那只陶瓶被她的指尖按在架格上持续了比正常摆放更长的时间，直到药草室的教习从外间走进来问"你还没走"，她才松开手，拿起自己带来的东西走了出去。
　　教习在完成最后的排查后确认了他的行迹覆盖了目标府邸内部、现场留有他惯用匕首的断刃残片、沾有血迹的袖口布料被发现，并经过验证确认布料出自他的外袍袖口。教习把他列入"任务中失踪、未返回、现视同已死亡"的名单，通报在每日晨训的教习汇总中进行确认，然后录入档案室相应层架的册页中。

　　沈砚的名字从那以后的课堂点名册上被划掉了，他惯用的训练位置让给了新学员。小七在每天晨训经过那片位置时会看见一张新面孔站在他原来站过的地方，那个人做动作的方式和沈砚不同，肩背更窄、更习惯屈膝、习惯的脚底转动角度也比他略大。她看见了那点不同，但她在经过那片位置时不再像以前一样会稍稍偏过头去看了。她直接走过去了，坐到训练场上的指定位置去等教习开口说开场。

　　那些天她入夜后留在药草室的时间变长了。她有时候会坐在药草室靠里的那张长凳上，把已经认过的药材重复翻看，把记录册上那些已经被她背熟了的条目从头到尾读一遍，读完一遍再读第二遍，册子的纸页翻动的次数在那些夜晚明显多于往常，每一页都保持她翻了又翻。药草室的教习在锁门之前来催过她几次，语气从最初的提醒变成之后的例行确认。她每次都在教习进来时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把册子放回架子上，然后推门走出去，沿着甬道回自己的房间。她走路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在转角处停下来的频率也没有增加，但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之后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外面的走廊有没有第二个人经过的声音。走廊里没有第二道脚步声。

　　一个月之后，阁中的日常运作恢复了完全的正常节奏，沈砚已经不再出现在任何教习的口头交代中，不再出现在任何名单或任务简报的边角。教习在晨训的点名环节中跳过了那个编号，像那里从来没有人站过一样。小七在那段时间里听到过一些学员在休息间隙偶尔提到沈砚，有人说他可能确实死了，因为没有人能在那种府邸的排查之后撑那么久；也有人说他也许换了一个身份走了，因为他之前提到过类似的念头。那些话在不同的角落被不同的人说过，小七在它们经过她能够听清的范围内时都没有停下来听。她只是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中间保持持续的工作节奏，把那些话从自己的注意边缘推出去，像把翻乱的条目重新压回原来的位置。

　　只有一次——那是她换季整理矮柜时，指尖碰到柜子最里层那件叠好的浅青色布料。那块布料的边缘已经被她摸过太多次，有一侧的折痕已经变得比周围更深更软，像经年累月被人沿着相同的折线反复折叠过。她碰触那块布料时指腹沿着那条折痕滑行了一段，然后她在那里停了下来，继续低头把她手边那件叠好的衣服按原来的折法重新折了一道，把它放回了它该待的位置。她继续收拾东西，没有多做一次停留。

　　她知道自己此后不会再看到沈砚了。她知道在那些山风和夜谈之后，剩下的只有沿着过道两侧向前延伸的、既无岔路也无终点的路途。她在心底沿着那条路的走向继续走了下去，没有在某段弯道上停下来回头，也没有在那个岔口处转过方向去寻找那条已被草叶覆盖的旧径。她继续走着，用向前踩出的每一步延伸那条路径。